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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记 其他 当黄花菜都凉了的时候

    我喜欢听吴用讲故事,然而他经常讲着讲着就罗嗦起来。于是我也经常很不耐烦,屡屡打断他的话头。

    我问:“后来呢?”

    “嗯,嗯……后来,后来?”吴用疑惑的看着我,很显然他还没从自我陶醉中清醒过来。

    “对,后来呢?”

    “后来我就被抓到这来了。”

    “后来的后来我清楚,那后来的前面点呢?”

    吴用皱起了眉头,缓慢的思索起来。

    我很忙,今天上午还要审问一个要犯,时间上已经耽搁不起。于是我例行公事扇了吴用一巴掌,离开了他的牢房。

    安老板丢失一头小马驹,怀疑是长工李逵偷去换了酒喝。他使了几个家丁把李逵五花大绑的架到公堂上,声泪俱下的细数李逵的种种非人行为。

    宋知县大大的打了个哈欠,打断安老板:“这么说来,李逵还没和你家的母马发生不正当关系吧?”

    “有的有的,当然有。”安老板似乎想起了什么,乐呵呵的连连点头,“老爷您审案还真有一套。”

    “李逵卖自己儿子,跟你有什么关系。我看小李你也不用做什么长工了,瞧你身子骨还行,到我这当差吧。退堂!”

    我卖力的用蘸了辣椒水的皮鞭抽打着一个囚犯。我不明白,为什么他明明很疼,疼得只是叫唤,但就是不肯说句人话。突然我想起一件事来,于是停了下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唉,小人……叫白胜……”

    “现在怎么开窍了?你要是早答了多好,大家都落得轻松嘛。”

    “大人,不是小的不想答,实在是您……您话都不说一句就开打,小的还以为这是规矩,不敢问……”

    然后我又去听吴用讲故事。

    “后来呢?”我仍然这么问。

    “后来,后来……后来我就被抓到这来了。”

    “再后来呢?”

    “再后来的事大概你比我清楚了吧。我还不是很白痴。”

    我觉得玩弄一个白痴的感情很无趣,而被一个白痴玩弄感情更无趣。于是我狠狠的掴了吴用一个耳光,告诉他:“别傻了,你还是好好想想自己的问题吧。”

    走出牢房的时候,我听到吴用在我身后低低的说道:“到底谁傻啊。”我只能装作没听见。

    宋知县找我喝酒,因为大家都做完了该做的事,总觉得有些劳累,喝酒放松也成了必要。我是个捕头,理论上和知县大人实在没什么好交流的。我抓人,他审人,我用刑,他定罪,职权划分上渭泾分明。现在我们各自喝着闷酒,想着自己的心事。

    突然宋知县跟我说:“太阳又快下山了……”

    这次我没马上说“是啊”,而是沉默了许久,才说“是吗”,然后长长的叹了口气。

    “那说书先生有多久没来了?”

    “三个多月,听说是病了,病的很厉害。”

    “哦?真可惜。没人说的书有他好了。”

    “他还没死,大人想听他的书,还是能听到的。”

    “哦?死了也无所谓,说书的又不只他一个。”

    我不善于揣摩“上意”,所以迷糊起来。我一迷糊就喜欢发呆,一发呆就喜欢睡觉,一睡觉就喜欢做梦,一做梦就喜欢幻想,一幻想就喜欢……

    后来宋知县把我拍醒,告诉我太阳已经下山了。周围昏暗一片,晚风吹过,我感到非常寒冷。

    我为了追捕一个越境惯盗犯,只得出差。我很讨厌出差,因为每次都必须带个跟班。宋知县管人管的紧,这我是知道的。所以每次我嫖妓,都得叫双份。我和我的跟班称兄道弟,让他吃香的喝辣的,让他玩漂亮的,让他住五星的。我呢,将就着过过也就行了。然后我们一起公干。跟班累了,我给他捶腿捏脚;跟班热了,我给他扇风擦汗。

    这次是李逵,他大概享的福太多,所以只想吃泔脚,看到母马就全身乱颤。我只觉得新奇,泔脚的味道千奇百怪,吃的再多也很难对它下定义。而母马,我始终没能了解它的生理结构。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独自去公干。

    后来我就看到了那惯盗,他坐在桥栏杆上悠闲的晃荡着双腿,顺便掏干每个从他半米内经过的人。他也看到了我,跟我打起招呼。他说他叫燕青,没准备逃跑。至于越境,不过是为了象现在这样,坐在桥栏杆上悠闲的晃荡着双腿,顺便掏干每个从他半米内经过的人。

    我和燕青去了趟妓院,然后就一起回去了。我把他送进牢房,突然想起李逵还在吃泔脚,或许还对着母马发情。因为想起的很突然,所以忘记的也同样突然。

    牢房里的人多了起来,我不知道这是谁的责任。要么是我抓的太快,要么是宋知县审的太慢。我向宋知县征求意见,说道天气渐热,人太多的话很容易引发各类疾病,也容易传播不良思想。

    宋知县只为了自己的老婆潘金莲发愁。两人岁数相差二十好几,发生点问题也是难免。关键是宋知县老是喜欢用审案的口吻跟潘金莲说话,说着说着就开始公事公办的发生性关系。我经常睡不着觉,夜里四处游荡,听到宋知县房间里的声音,便开始产生各种幻想。我想自己的年纪是大了,甚至已经到了以德服人的年龄。

    再去牢房的时候,面对着大片茫然的眼光,我再也提不起兴致去拿皮鞭了。把一个正常人折磨成傻瓜,那是种快意;而把一个白痴折磨成傻瓜,那却是毫无意义的事。牢房里难免有白痴。那本来不算什么,可白痴是种传染病。人一多,密度也就大了,传染的可能性必然增加。

    后来我才了解了宋知县的思路——牢房里的人多,未必就是坏事。所以他可以只是为了自己的老婆发愁。而我呢,只能为了白痴发愁——于是新的监牢破土动工了。

    再见李逵的时候,他已经黑的不成人形了。据说他吃泔脚吃的上瘾,后来发展到非得用酱油就着吃。很不幸,酱油这东西发明的时间还不长。当李逵去偷酱油的时候,大概不会想到,两年后酱油就很便宜了,便宜到只能作为奉送的东西。

    两年后,我告诉李逵,酱油已经可以随便吃了,根本用不着偷。李逵茫然的看着我,他已经不大认识我。不过他仍然有件事耿耿于怀。

    我告诉他:“不用多想了,没人会把鞋油搀在油里卖的。”

    李逵歪着脑袋想了一会,然后很怀疑的说道:“那我怎么会变黑呢?”

    “该着你黑,你不能不黑。老天想让你黑,你逃的了吗?”

    “为什么就该着我黑,我做什么了?”

    “你什么都没做,就该着你黑。非要让我扇你才明白?”

    我终究没扇他,怎么说我们一起出过差。虽然他喜欢吃泔脚,喜欢干母马,但那也不成为扇他的理由。我想起了自己的年纪,想起了以德服人,还是以德服人的好。

    我仍然去听吴用讲故事。他跟我说起很多他的“想当年”。我想他是个很有爱心的人,他种了很多花,等到花开的时候便挑去花市卖掉。

    “那花市是我创办的,只不知现在如何了。”

    “那都是想当年了。”我叹息道,“后来你为什么要杀人呢?”

    “你想套我话,别指望我会说。我是冤枉的。”

    “我知道你是冤枉的。你冤枉就能杀人么?被你杀的人不是更冤?”

    “你不知道,种花卖花有多苦……”

    后来我去了吴用的花市,那儿已经跟几千年后被蹂躏过的圆明园差不多。断垣残壁,满目沧痍,然而却高傲的注视着任何试图大发感慨的人们。它仿佛在说:我不需要怜悯,不需要关怀。我只想知道,仇恨是什么——对,仇恨,我跟人类有着深切的仇恨。

    我告诉吴用,花市已经成了花城。

    “我知道你在骗我,不过我还是很感激你。人不是总在欺骗吗?欺骗自己或是别人。这样才能活得自在一些。”

    我几乎痛苦的爱上了吴用,爱上了这个垃圾,这个人渣,这个杂种,这个永远都想制造危机的野心家……我不得不狠狠的揍他,直到全身没了一丝力气。

    转眼间年关将近,人人都忙着张灯结彩。我指挥着一帮人把大堂里“明镜高悬”的匾额擦了又擦,最后它真的变成了一面镜子。除了这个,也不是没别的事好做,比如我可以去慰问犯人亲属。表现好的犯人送奖状,表现不好的就收取垃圾保管费。不过我发现白痴太多,没人表现不好,这差使明显是毫无油水,所以还是不做的好。

    我就去逛街,人人都争相跟我打招呼:卢捕头,您老好,您老吉祥,您老长寿。我想说,这感觉真的非常不错:所有的人都认识你,敬仰你,至少表面上如此。即使他们在背后诅咒我诋毁我侮辱我,我也觉得非常不错:至少他们不敢当面对你说,甚至不敢对任何人说。

    然后我在人群中看到了那说书先生,他跟潘金莲亲密的走在一起。有一瞬间,我认为这理所当然。我似乎记得说书先生复姓公孙,他高大英俊,风流潇洒,满脸自信。又因为他是说书先生,所以他的口才必然很好。直觉告诉我,公孙先生是一个勾引良家妇女无往不胜的天才流氓。而事实上,他确实是一个勾引良家妇女无往不胜的天才流氓。

    有一段时间,公孙先生是住在县衙里的,因为知县大人喜欢听说书。潘金莲不喜欢听,不过却喜欢听公孙先生说话。每次公孙先生进入内府,她都陪着宋大人,渐渐的就把四大名著听了个遍。当她听说有个与她同名的女人竟然是个荡妇,并且试图勾引自己的小叔,不由兴奋的睁大了美丽的丹凤眼。

    潘金莲愤然的说:“她真的这么……不要脸么?她怎对得起‘潘金莲’这三个字?”

    “她确实如此……不要脸。至于她竟然也叫‘潘金莲’,夫人应该去质问施老先生。”

    潘金莲转头问宋大人:“老爷,你难道没有个叫武松的兄弟么?”

    “武松这个人是有的,不过我应该……跟他没有任何亲戚关系。而且我应该……没有任何兄弟。”

    “这就奇怪了……老爷,您真的姓宋而不是姓武吗?”

    武松这个人的确是有的,住在紫石街,以卖馒头为生。他奉公守法,从来不偷税漏税,更别说杀人放火了。每次我路过他的店面,都会听到他讪讪的招呼声:“卢捕头,您老好。刚出笼的热馒头,您老要来几个么?”

    潘金莲对武松非常失望——无论她怎么暗示:宋大人确实可能是他大哥,甚至宋大人也许本就姓武,后来因为某个原因不得不改为姓宋,武二却只是说:“夫人,您老好。刚出笼的热馒头,您老要来几个么?”

    潘金莲只得包了几个馒头,怏怏的离去。无可选择之下,她委屈的爱上了公孙先生。

    公孙先生告诉我,他爱上潘金莲是因为她总是睁大眼睛问些无知的问题。

    “她的眼睛真的很美,尤其是当她把眼睛张大的时候。不过她很无知。”

    “无知是好事,她绝对不会因为爱情而放弃金钱。”

    “无知是好事,她会把所有男人都当作一个而不加区分。”

    “无知是好事,她不会因为某个特别的原因爱上一个人。”

    我点点头表示赞同:“毕竟,不是谁都会知道广义相对论和哥本哈根解释的。”

    公孙先生有个外号,叫“入云龙”,意取天机渺渺不可测,神龙见首不见尾。他对这个外号很满意,自我介绍时经常提及:我就是入云龙公孙胜。

    入云龙给我取了个外号叫做“玉麒麟”,给宋知县的外号是“呼保义”。

    我在人群中看到了公孙先生,他跟潘金莲亲密的走在一起。有一瞬间,我认为这理所当然。这瞬间之后,我觉得有些不妥。无知是好事,可男女双方都无知,那就是坏事了。

    我没有去打扰他们,静静的走开了。毕竟快过年了,而这一年,无论公孙胜还是潘金莲,过的都不是很快乐。我记得吴用说过:“人不是总在欺骗吗?欺骗自己或是别人。这样才能活得自在一些。”他们在互相欺骗以及欺骗自己,而我,只能欺骗自己。

    于是皆大欢喜。

    过年,这是世界上最无聊最无奈的事情。每年一次,你想逃也逃不了。面对它,你只能假装快乐。而快乐,这是世界上最美妙最丑陋的情绪——面对它,你还能做什么呢?

    宋大人就是在假装快乐。他判处犯人们各种罪行,把他们关押,发配,或是斩首。每天都干着这样肮脏的勾当,再不快乐一下,只怕自己先发了疯。

    “这就是权力。只要我们紧密结合起来,就可以无所畏惧。”宋大人经常这么对我说。

    而我又经常拒绝他的好意,知县和捕头走的太近,不是一件好事。我告诉宋大人:“我们仍然不是想杀谁就杀谁,想定谁的罪就定谁的罪。比如你把武松关进监牢就是不对的。”

    “那怎样才能想杀谁就杀谁,想定谁的罪就定谁的罪呢?”

    “这恐怕要问问晁大人了。”

    我,宋大人,晁大人——我们曾经有过一个快乐的童年。我们是村里孩子的首领集团,领导着十几号人,幻想着呼啸聚义锄强扶弱。我们用破布做了一面小旗子,上面歪歪斜斜的写着“替天行道”四个小字,然后举着它四处惹是生非招摇撞骗。

    后来我们不再惹是生非招摇撞骗了,人终究是要长大的。

    “人长大了就不好玩了。”晁大人喝醉了就这么说。

    我和宋大人喝着闷酒,不知道如何接话。

    我说:“嗯,这个也许……”

    宋大人说:“这个也许,嗯……”

    “接不上就不要接了……所以我说人长大了就不好玩了。”

    其实我只是试图想让晁大人知道:我听到了他说的话。

    我们曾经有过一个快乐的童年——想到这不过是“曾经”,我几乎哭了出来。

    “我们当然可以想杀谁就杀谁,想定谁的罪就定谁的罪。”晁大人大声宣布,并对宋大人所持有的怀疑态度表示了极大的愤慨。

    随后晁大人突然郁闷起来,懒懒的倒在椅子里:“唉,半年前还可以这样。可现在,黄花菜都凉了。”

    “这怎么说?”

    “半年前,我们还能去截生辰纲。杨志跟我提过这事,他做内应,我出人工,事后对半分。他做那份差使早做烦了,整天就想找个机会换换环境。”

    “有这等好事,你怎么也不跟兄弟们商量商量?”

    晁大人“嗤”的一声冷笑起来:“兄弟?我可说实话,我们谁还把谁当兄弟?真跟你们说了这弄不好就掉脑袋的事,还真怕你们以为我想坑害谁呢。”

    我无法反驳,他说的都是事实。

    “我们还记得自己以及彼此的名字么?”

    我们还记得自己以及彼此的名字么?曾经记得而已。

    公孙先生到底是个有学识的人,虽然他很流氓。他给牢房里每个人都起了外号,并且按照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排了次序。于是我爱上了点名,那外号叫起来确实是朗朗上口铿锵有力。

    “为什么不把这些名字刻到石碑上呢?”吴用建议,“然后把石碑嵌到墙里。”

    “这样确实方便了很多。”

    然而这石碑并没有发挥很大用处。半个月后,新监牢正式启用,犯人陆续的搬进了新家,这老的监牢也就废弃了。石碑孤零零的呆在阴影里,默默的审视着偶尔冒出的孤魂野鬼。而后来的一次地震,彻底的埋葬了它。

    我们幻想着呼啸聚义锄强扶弱,幻想着四处惹是生非招摇撞骗。其实一切都还不晚,我们可以把新监牢改名为“聚义厅”,厅前竖立起高大的旗杆,挂上写着“替天行道”四个大字的杏黄旗。然后挖开曾经是旧监牢的瓦砾,让那石碑重见光明。即使我们忘记了自己以及彼此的名字,但那石碑会告诉我们应该具有的所有东西。

    不过,我知道,黄花菜都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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