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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edicat科幻短篇集 正文 魔画

    魔画

    莲娜今年九十二岁,已经步入“第二人生”二十二年的时间了,对于过去她既熟悉又陌生。在“第一人生”里,莲娜曾经是一名优秀的星际拓荒者,有着无数匪夷所思的奇异经历,每当想起那时候那些冒险,莲娜觉得自己就像是宇宙拓荒长剧里面的女主角,一生都在经历着不平凡的事情。她常常微笑着看着那些宇宙拓荒长剧,有时候真的会会心的一笑,立体电视上的性感、美丽经历非凡的女子就像是自己的映象一样,尽管长剧经常拍得夸张离谱,但是依然使得莲娜喜欢得不得了。

    莲娜的“第二人生”选择了在一个类地球行星上定居下来,找了一份有趣又轻松的工作来作--政府义务民意调查员。收集民意,然后汇总成系统的报告,转达给相应的机构进行处理。莲娜很喜欢和人类打交道,这也许是她在“第一人生”的阶段接触了的太多外星智慧的缘故--毕竟和另外一种不了解的生物打交道要保持谨慎得体且要恰到好处的态度才行,这样的老是考虑多多的接触让莲娜有些心神疲惫,和同是人类的同胞们打交道感觉就要好得多,因为可以任性、可以犯错、可以胡闹、可以夸张、可以低级趣味、可以无聊、可以……

    这和政府倡导的“趁着年轻,在‘第一人生’中去宇宙开拓;然后辉煌的在‘第二人生’中享受生活的轻松和惬意。”的精神是相符的,也是大多数人的选择。

    开办多门类民间画展是政府的试行政策,试图在移民行星上建立起一种独立于原住地地球以外的文化,所以画展上的门类确实多种多样。老实说,从艺术角度来看,大多平庸而缺乏真正的艺术闪光点,不过有些想法还是相当的不错的,比如长达十五卷的《宇宙拓荒女英雄》的史诗油画就很有趣,和合乎莲娜的轻微女权主义的倾向--她为自己曾经是宇宙拓荒者很是自豪。这点虚荣心让莲娜觉得有时候浅薄也不是件坏事,至少这种浅薄可以得到快乐。这快乐又是那么真实,感觉上比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记忆中的冒险经历要亲切得多。整个下午,莲娜在十五卷的油画前端详、细看、参照着每天都在播出的宇宙拓荒长剧的剧情会心的笑,她把自己的记忆抛在了脑后,让油画和宇宙拓荒长剧相映成趣,她把自己逗得经常会不知觉的笑出声音来。

    在闭馆的时候,莲娜没有看完全部的十五卷油画《宇宙拓荒女英雄》,毕竟她还有工作在身,她要不时的向参观的观众递上民意调查表格,获得民众的意见。她注意到已经有少数的还处在“第一人生”阶段的人士在观看这样的“第二人生”创作群的作品展,这是一个新的现象,值得汇报,因此她特意收集了五份份处于“第一人生”阶段人士的调查表。

    活泼的海伦是个漂亮的女孩,才十五岁在接受音乐教育,和莲娜一样也是宇宙拓荒长剧的爱好者,所以她很是喜欢或者说这个年纪的女孩对什么都充满了好奇心,也许无论什么都会让这个年纪的孩子找到快乐的。

    齐格虽然年纪也不大,但是明显早慧使得他哲人的气质表露无疑,他用批评的眼光看着全场基本上都是很浅薄的东西,他怀疑的说:“难道这就是‘第二人生’吗?这似乎违背了J先生创立‘双重人生’的原意了。J先生原来是考虑到知识的极度膨胀之后,必然会出现知识膨胀得将无法为人现有的记忆系统所容纳以及接受的量度;一旦达到了那种极限量度之后,要么人类被自身的能力限制住被宇宙所淘汰,要么人类在能力或者认识方法上取得相应的突破。然而现今的‘双重人生’真的解决了这个问题吗?”对于问得那般认真的青年人,莲娜只好笑笑来掩饰自己对这个问题的无能为力。

    衣着与其说有些邋遢不如说是太特立独行的桑德,处在“第一人生”的颠峰年纪,刚好四十岁,是位画家,他对整个画展可以说是嗤之以鼻,他甚至于就在原作者面前大声的批评其画作的用光、色调和浅薄的寓意,老实说莲娜不喜欢这个人。但是他的意见应该有一定的代表性。这个家伙虽然高昂着头把所有的参展作品骂得一钱不值,但是最后却眼睛会放出光芒般的狂热的说道:“灵感,我的灵感,它们终于到来了。”然后疯疯癫癫地就离开了,难道说这个家伙,桑德画家从这些他批评为垃圾的作品上获得了什么灵感吗?哦,这些超现实派的画家有时候跟疯子没有什么区别的。

    处于“第一人生”的人士很少是老老实实的在某处陆地工作的,往往不是在这个新的类地球行星上探险就是飞向某个未知的新星系。不过治安警这样的“第一人生”职业还是会呆在地上的,假如他们轻闲得有空参观画展,那么……不言而喻。这个帅气的小伙子一丝不苟的添完了表格,对莲娜诚挚地敬礼说:“感谢您为人民服务!”莲娜很是高兴,毕竟是个真的很帅气的小伙子。

    第五位处于“第一人生”阶段的受访者,似乎是五人中最不友好的,她是应该是多么的漂亮和高贵的一个女子啊,可惜即使是莲娜也无法辨别出她的职业是什么,她草草地在表格上的职业栏目里面填写的是“无”,意见栏目写的也很简单,两个字:骗子!一个似乎很是愤世嫉俗的人呢,莲娜隔着巨大的落地窗看着那个女子一身皮衣皮裤的飞车而去,心里很不是滋味。这感觉说不上来,真的说不上来。

    画展第二天又进了些新的画作,有些人在一幅画前面议论着,这个说:“这哪里是油画,根本就是摄影嘛,全息摄影。”“不对,不对,你仔细看那质地、看那光的处理、看那色调,确实是油画。”还有人说道:“油画能画得如同全息摄影一般,这技术还真是厉害。只不过,油画是艺术不是技术,把油画作品画得像全息摄影是最要不得的了。”

    莲娜来到画前面,看了第一眼,她发觉自己非常喜欢。她看得有些如痴如醉,她喜欢那用渐近的白和黄的色调调出来的恒星的感觉,像是在清晨升起有相似在黄昏落下。都说风没有形状,这画里面就有有形状的风,它们飘忽得像是丝一样的云,也许那是一种雾霭,它们淡淡地、兰兰地,似乎有形,又似乎只是一阵暂时的形态随时会会变化成一种让人意想不到的样子来给你惊喜。也许是风也许是云也许是雾霭,也许什么都不是,它们兰兰地时而有些黑地把恒星包住,它们若有若无,给画面平白的增添了许多的神秘虚无的感觉。恒星的光辉穿越了若有若无存在,映射在水面上,放射出暗暗淡淡的光辉,这光不强不亮,虽然画面是静止的,但是那水面的淡淡的恒星的反光却像是在流动一样,光在动使得水仿佛也在动。水不是透明地,居然是有些黑黑的,水是黑的?那是水吗,更像是夜的具象化的一种存在,好像是夜,黑黑的夜,不是水映射着恒星之光,而是夜在映射,夜在流动,光也在随着流动。光随着夜在流动,这个意识的后面隐藏着什么样的居心,要表达什么?一切都是那么的神秘而虚无,破坏掉整个画面的神秘虚无感的是画面上大大的角色--骑在咔咔_卡身上的女宇宙拓荒者,看上既熟悉又陌生。莲娜看啊看,再看啊看,端详了好久感觉上这一幅画其实是两幅画,一幅神秘而虚无,另外一幅既熟悉又陌生。说它熟悉,也许是因为宇宙拓荒长剧的剧集老是有这样的的场面,或者还有其他的;说它陌生,扣掉画面上角色,单纯地看这画的虚无和神秘让人十分费解,神秘主义和虚无主义在人类进入到“拜科学时代”,科学已经真的什么都能解决之后,消失好久了,这种陌生感也许是几个世纪前的神秘主义和虚无主义在遥遥地陈述着什么?在说些什么呢?是什么?

    莲娜想了很久,而且不知道到底想了多久,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可是腕表显示只不过过了十分钟而已。莲娜脑子有点胡涂了,头微微的作痛,是“人生再次启动系统”带来的后遗症,一般来说这种后遗症都是非常轻微的,不过莲娜这次的发作稍微出乎正常水平,很疼而且越来越疼。莲娜服用了“泛后遗症药”专用药物之后,想休息,但是往常一服药就很容易入睡的药效这次却好像不是那么有效果,整个人处于睡与不睡之间、清醒于不清醒之间,有时候意识清楚得要命有时候却模糊的就像是在做梦。时间有时候流动,有时候却停住了,有时候却又在逆流,莲娜发现自己“第一人生”的一些记忆的残片像放电影一样快速地在脑子里闪过,有些是她自己好像已经完全没有印象的,但是这些又好像只是她喜欢看的宇宙拓荒长剧的一些情节而已。闪啊闪,闪过了恒星的光辉,闪过了夜一样的水,闪过了兰兰的风,闪过了闪过了……莲娜的头疼欲裂,有什么东西在大脑的深处在往外涌动,那力量不可遏制,涌动的势头就像是真的的潮水一样一波强过一波,记忆的残片闪得越来越快了几乎已经成了一条无可辨析的光的河流,而且光的流动也越来越快,莲娜大声的痛叫着,用声音发出对这一切的一切的不可忍受,声音越来越尖利越来越惨绝………最后痛叫声达到了顶点,对,顶点,事实上顶点从来就不存在,但是那声音确实达到了顶点,未知的顶点……

    莲娜醒来之后,发觉自己躺在医疗舱内,她推开透明的舱门,走了出来,看见J他们把一张全息照片挂了起来,他们欢笑着,那照片既熟悉又陌生,一张咔咔_卡卫星的日出/日落的情景,自己骑在咔咔_卡兽身上,咔咔_卡和自己回过头来给J他们一个拍照的POSE。

    莲娜他们正在回航,他们终于找到了传闻中的咔咔_卡兽,那种长得很像是地球古生物恐龙的生物,它们既熟悉而陌生,可以和人熟悉无比也可以拒人于千里之外,它们珍贵的心灵力量是那么的强大。队员里面只有严谨理性的莲娜自己能和咔咔_卡兽对抗,因为莲娜赢了,所以他们安然回航了。

    莲娜无法忘记那惊心动魄地对抗,咔咔_卡兽读取她的心灵她的记忆,然后用她最爱的诱惑她、用她最惧怕的恐吓她、用她最高兴的事情欺骗她、用她最痛苦的事情考验她、用她的伤心的事情打击她,到处是幻象到处不是真实,最可怕的是往往“十之中九是真实而一是幻象”,莲娜饱受着精神攻击和试探。咔咔_卡兽喜欢探索其他智慧的心灵,越是难以探索得它们就越发的受鼓动越发的要探察个究竟,它们极尽所能,花样和绝招倾斜而出,斗啊斗、斗啊斗,结果是……莲娜胜利了,咔咔_卡兽就像是被驯服的野马一样,被驯服前桀骜不逊、被驯服之后乖巧的像只可爱的小猫咪。不然,怎么会有那张奇妙的照片,它被挂在那里,昭示着人类的胜利。

    根据J的理论,人类的知识在不尽的积累着,而人自身的能力却不见得又多少进步,该开发的潜能已经在一个多世纪以前已经开发殆尽了,这样下去人类迟早会面对一堆自己已经无法再认识的自己积累的知识,也许那个时候就是人类被宇宙淘汰的时刻了。人类的平均寿命已经达到了一百五十岁,然而受人自身的能力限制,在七十岁之后的生命基本上已经毫无价值,既知识已经达到了无法再次学习的程度,又在长达七十年的岁月里把固有的知识应用得彻头彻尾。J想开发出“第二人生”,让人类就此用于两次实实在在的生命,这就需要对记忆和知识的软清除系统。这种大胆的设想虽然在技术上没有问题,而伦理和道德上的问题也可以由时间来逐步解决,但是缺乏的是一种模型,一种逻辑算法,一种内在的思维模型作为参照。好在无穷的宇宙为J提供了先天的被宇宙十几万年自然优化过了的天然拥有“两重人生”的智慧生命咔咔_卡兽。如今捕捉到了咔咔_卡兽,将是人类对自身的一次革命,人类就此自行进化了,不是吗?

    莲娜看着照片想了好久好久,笑了,她喜欢宇宙拓荒者这个职业,这种成绩感是绝无仅有的,也许自己这次事迹会被编成宇宙拓荒长剧来呢,想想自己会成为那种无聊肥皂剧的原形还真是有些难受呢。莲娜扶了一下额头,有些头疼,看来和咔咔_卡的心灵对抗的后遗症还真是不小。咔咔_卡,这种生命--莲娜抬头看向照片中的咔咔_卡,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下子闪了过去,那是一个警告的讯号,是莲娜特有的感觉,这种奇异的感觉使她多次躲过了咔咔_卡的心灵陷阱,难道自己还在咔咔_卡的心灵测试之中吗?莲娜注视了照片,正是刚才在看照片的时候获得了那种提示,那么破绽一定在照片上,一定……天哪,莲娜看着照片上黑黑的水,看那水面,轻轻地弧度,那该是个多么小的星球啊,直径也许还没有乘坐的这艘圆形空间飞船大,那么小的星球会有大气,那样的小引力居然可以吸附水和大气?那么小的星球居然生活着咔咔_卡那般大体形的生物?看啊看啊,照片上的咔咔_卡的表情,它在笑呢。天哪,又是一个骗局?

    莲娜开始发现了更多的疑点,自己只是见过J他们贴照片,之后呢,之后J他们去了哪里,为什么不和自己接触?咔咔_卡到底构筑了多大的心灵虚拟空间?怎样才能打破这个陷阱?莲娜不断的想啊想,没有头绪,而且头疼欲裂。她抱着头,痛苦的尖叫着--

    该死,该死的油画!莲娜咒骂着。什么,什么?油画?莲娜被自己的咒骂搞胡涂了,什么油画?不就是画展上的那副被人批评来批评去的油画嘛,还有哪个。莲娜自己回答着,莲娜反问:怎么了,不会不记得了吧,“泛后遗症药”的副作用那么大吗?莲娜被自己给问住了,什么是“泛后遗症药”?但是巨大的疼痛已经夺去了她的意识,没有了思想。

    莲娜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怪圈之中,她站在那幅画前感觉画很美有种神秘虚无感。那个时候她喜欢宇宙拓荒长剧,处于“第二人生”;而她又同时存在在一艘莫名其妙的飞船,按照道理来说,那飞船应该是存在的,莲娜曾经乘坐它遨游宇宙,捕获过咔咔_卡兽。但是似乎自己还没有捕获到咔咔_卡兽,甚至于还陷在咔咔_卡兽的心灵陷阱之中。一会儿是这一会儿是那,哪个是真实的?

    分析起来,处于“第二人生”的自己应该更接近于真实,因为有大量大量的真实的记忆证明自己“第二人生”的真实性。相反在飞船上的自己,更像是在梦中,但是咔咔_卡兽的超级能力之一就是能够接驳人类的记忆系统,它们可以任意的读取、修改人类的记忆,记忆不能成为证明的依据。那么什么是可以信赖的呢?不过也许自己只是“泛后遗综合症”发作,处于“第二人生”的自己只不过患了心理病,处于一种对过去的幻觉中。假如自己当初没有在心灵对抗之中赢了咔咔_卡兽,捕获了它们,又怎么会有“第二人生”的实施呢,毕竟咔咔_卡兽才是整个“第二人生”的基础啊,没有这个基础又怎么会有“第二人生”的实施呢?这样说来,因是自己赢得了心灵对抗,果是“第二人生”的实现。不对不对,这样的推理一定犯了什么逻辑错误,是什么呢?

    莲娜对着画在想,对着照片在想,对着自己的内心在想,什么是真实什么才是幻象?她看起来是那么的困惑,原来思考是这般一件痛苦的事情啊,尤其是以“真实与幻象”的这样的主题的思考。

    莲娜骑在咔咔_卡兽身上,背后是一轮落下的恒星的辉影,雾霭兰兰地淡淡地,无论是照片还是油画,都是这样的情景。莲娜在思考,这是真实的还是那是真实的?也许两者都不是,也许画或者照片中的情景才是真实,也许……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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