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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剑奇情 正文 第十九章 借尸还魂(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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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得轻巧!”李逍遥趁那喇嘛缠住步望月之际,突然闪身溜到了门外,探头回瞅,看出步望月轻功卓尔,那喇嘛伤他不著,步望月从容游斗,显得游刃有余,只须伺机出铐擒拿。李逍遥便即放心,因见步望月移身换位,似欲来擒他,先退出老远,笑道:“做公的,这班大小姐们都交给你带了!”

    这两人都属步望月欲捉的“大贼”,却难免顾此失彼。正要追李逍遥而出,听言之下不禁心头一凛:“雪崩淫贼原在西川作恶多时,年前我入蜀追踪无获,想不到躲在这里。我若只顾追这瘸贼,此间众女难免又要落入淫僧魔爪……”李逍遥看出他的难处,谅步望月一时不敢来追,转身欲行,忽想:“那矮喇嘛适才似乎提到‘林老儿’,啥意?”暗觉此间仍有蹊跷,不由的停下脚步,回首而望。

    步望月掷铐於地,喝道:“雪崩淫僧,把自个儿锁上罢,不然我就拔刀了!”雪崩喇嘛突然双掌连挥,趁步望月身形乍缓之际斗地推来一道“大雪崩”掌力。李逍遥脑中顿时又生雪崩之感,方吃一惊,只见步望月手中晃出一面玄光幻闪的六棱镜,往身前一挡,雪崩喇嘛的掌力骤然回撞,身躯剧震,砰一声跌到墙上,碎砖激尘之间但听那喇嘛一声惊呼:“天王镜!”李逍遥也自看见,心中诧异:“这是啥宝贝?”虽盼多瞧片刻,但觉步望月随时便会追缠而出,正为难之间,听见後边传来动静,回头望见一个喇嘛从屋角急奔,窜向院外。李逍遥心念倏随那喇嘛身影而动:“不必问喇嘛头儿,逮个小的来问问先。”

    当下飞身来追,那喇嘛刚要窜出围墙,李逍遥抢先一步跃到墙头,攀仿先前众喇嘛之态拉开架势。那喇嘛吃一惊,跌下地来,连滚数滚,突然扑身冲向侧门。李逍遥随即跃身来捉,那喇嘛先一步闪出门去,却没忘反手推闭两扇门板。砰一声磕响,李逍遥在门的另一边捂鼻跳脚不迭,叫苦道:“尻!撞到鼻了……”

    一时顾不上多揉痛处,飞脚破门,鼻青脸肿地追出。只见树荫间有影窜闪,那喇嘛迳往山後逃去。李逍遥拉开弹弓本想射一石子,突又转念:“且跟著他,看有何古怪。”穿林尾随少顷,见那喇嘛拐进乱石之间。李逍遥怕有埋伏,便不追随,改往高处飞窜,转到前边去堵。刚落到石梁之巅,耳听得山麓北阴传来打斗之声,李逍遥足尖微点,连连起纵,绕过几柱耸然巨石,只见坡下道旁有一载草大车,正有几人在马车之旁穿梭游斗。

    李逍遥只掠一瞥,心便蹦到了嗓子眼。眸中剑气冲盈,那个挥舞小龙泉独斗四五条披蓑汉子的娇小身影正是赵灵儿。

    在他印象中,灵儿等闲不轻易使剑。即便遇敌之时,她大多数时候还是喜用法术不动声色地克敌制胜。两人同闯江湖,难免也屡经大大小小无数仗,多是李逍遥一肩担当。他虽似对任何事情都漫不在乎,心里也知若无灵儿暗中相护,自己便有九条命也不够用。当下眼见灵儿与那几人斗得如此激烈,李逍遥乍然间不禁吃了一惊。

    但见山道上那辆大车仍未停住,灵儿忽上忽下,仗著身形巧捷,一边护著马车,一边同那几人周旋。她原本戴著李逍遥的旧帽,激斗中被一蓝衫瘦汉挥刀逼攻,摆头急避之际帽子飞落,顷时秀发垂肩,现出女儿本色。那几个围住她的人不由得目为之眩,一时之间竟忘出手攻袭,灵儿退到一旁,俏靥苍白,显是适才从那瘦汉快刀之下死里逃生,心中犹有余惊未了。

    李逍遥领教过楚惜刀和郎小京的刀法,虽比不上卫猎鹿的必杀之刃,暗觉已是快狠绝伦,只道世上难有相匹,当下见那蓝衫瘦汉倏忽逼狙的快刀手段,不免暗暗头紧:“这家夥拿一把这麽大的钢刀,看似笨重得很,而他身没几两肉,居然玩得转先不说,能从十来步外倏然攻到灵儿身旁,猛砍一刀之後,又倏忽退回远处,令她还手不及。这家夥看来难缠得很!”但见灵儿刚闪到大车之旁,立遭车辕上坐著的一个粗膀大汉连连发腿荡击,那大汉腿影幻化,力强劲猛,岂是“快狠”二字所能形容?以灵儿剑术之高,居然也难以封住那大汉狂风暴雨般的扫腿横荡,被那大汉呼呼旋扫,不得不连连退避。

    她究是手持小龙泉,飞避之时忽出奇著,晃手撩剑,削到那大汉腿胫之侧。李逍遥心中喝采:“好一招回剑反攻,就是大象腿也保不住了……”哪料彩声未出,当一声磕响,灵儿纤躯剧震,小龙泉竟被那大汉腿上所缠厚甲弹开。李逍遥不由暗惊:“小龙泉都削不透的护甲好象不多了!”

    其实那大汉并不仅靠护甲,凭他腿劲之强,飞扫之间灵儿怎能近得?这时那蓝衫瘦汉又倏地欺到她身後,刀光削带,灵儿虽闪身急避,肩後仍不免衫裂一缝,足有二三尺长,直削到腰胁。李逍遥见她这一刀挨得险,顿吃一惊,却听那蓝衫瘦汉怪叫一声,跃到一旁,眼盯灵儿身影,桀桀的道:“好家夥,居然身穿顽狼锁甲!”

    山道上除了同灵儿缠斗的两人以外,尚有一壮躯大汉面如石盘,披草蓑驻大刀而立,却只观斗不前。另有一人披蓑赶车,头戴草帽低遮前额,因未转面回望,难以觑清相貌。李逍遥想起书航所言,心头怦怦而跳,晓得面前这四个汉子便是掳劫林月如的歹人,却没想到武功如此了得,单以两人出手,灵儿虽然追上了大车,但却无隙可乘,以眼前苦斗的情势看来,仅凭她一个,自保尚且不暇,如何能够救回林月如?

    李逍遥眼望道边那个手扶冷豔锯的宽脸大汉,暗感此人面色沈凛得可怕,虽说煞气侵然,却并非他所见过的春宫色徒那样满是淫邪之气。一时之间他难免心念倏动:“这帮人不是很像淫贼啊,我看都‘正’过书航那小无赖了。”虽然不知这几人为何绑架林月如,眼见他们正仗武功高强欺负灵儿,李逍遥忍不住便要蹦身而出。

    那蓝衫瘦汉眯眼觑看灵儿姿容,不由得眉飞色舞,笑道:“哪儿冒出来一个这般千娇百媚的小妞儿?若不是有要事在身,索性连你也捉了,同林大姑娘并摆一床之上,可真叫春色无双!”李逍遥闻言大怒,心道:“我把你们四个的老妈捉来并排一炕,想必也妙不可言!”正要跃身而出,忽听得身後飕的一响,後颈寒风劲袭。顿知有人偷施暗算,当下不容转念,反手伸二指一夹,同时摆头挪身,从容避过,瞥看食中二指之间,正夹著一枚银簪针。

    李逍遥扫见山石丛里有影急闪,心想:“好啊,原来还真有埋伏。让我先摆平接应的再作理会!”抄身一跃已到乱石之间,只顾盼片刻便见那喇嘛伏於岩脊凹窝。李逍遥上前提脚便踹,口中低喝:“躲啥躲?”那喇叭虽挨一脚,却不回头。李逍遥顿有踢中败革之感,心下诧异,探手扳转其肩,这时那喇嘛才从岩凹里瘫滑於地,面做目瞪口呆之状,脸肌却已灰败僵硬。

    “死了?”李逍遥不由傻了眼,待见那喇嘛头垂一旁,露出耳後一粒银花,才知端的,沈掌拍落,内劲微吐,那支银簪从喇嘛颅颈交接处受震迸落於脚下,正同片刻之前李逍遥所抄住的那一根毫无二致。

    “小妞儿,你是自个儿送上门来了!”随著一声狞笑,那蓝衫瘦汉倏地欺到灵儿面前,以钢刀封住她的短剑变化之势,探手来揪她衣襟。灵儿适才连使法术未成,只觉有一股无形压力从那赶车之人的身上侵逼而来,不由得投眸惑望,心中惊讶之极:“这个人怎麽会有密宗法力压制我的咒术?”一岔神之间,那蓝衫瘦汉飕地逼至。她方欲後跃,另一人已旋腿扫断她退路,霎时身陷两名强敌腹背夹攻的险境之中。

    那蓝衫瘦汉看出这少女实已无处可避,顿时目露异光,探手摸她下颌,肆言调笑道:“小娘儿,脱下这身宝甲送给我罢!要不然我可要自己动手啦……”那个手扶冷豔锯的宽面大汉突然皱眉道:“此去寒山寺尚有里许地,速战速决,莫在半路多耽。”话声未落,那瘦汉一只手已齐腕坠地。

    灵儿晃转小龙泉,反撩後边那道飞踢的腿影。那粗膀大汉倏见瘦子断手於剑光一撩间,登吃一惊,虽有护腿锁甲,却也不禁心胆俱寒,慌忙後跃而避。灵儿突使一招“剑二”险胜两名强敌,并不追击,挥剑驱开那受伤的瘦子,纤身一晃,掠上大车。不料只在半空未及落定,那赶车之人迅若流星般的反手甩来一颗链子飞球,急袭她下三路。灵儿自从跟随李逍遥离开仙灵岛,还从未遇过如此精湛妙绝的顷间猝击百手段,不由得目露惊意,这时她无论後避还是前趋,均难指望躲过此人飞球制之袭。

    危急之际,她想起丁情所传的“剑三”,毫不迟疑地便掷剑出手,拼著挨一球重击,也要将那人赶离大车。那人武功虽说强胜灵儿,究难顷刻破解这招“无名无实”的圣灵之剑,两人相距如此之近,灵儿突然脱手投剑,无疑势不可挡。那人虽亦吃了一惊,链球回甩,乒一声弹飞了小龙泉。

    在旁人看来,这一招究是灵儿微占主动。虽说顷刻化解了飞球袭这等奇招,小龙泉既失,她的情势立时又转不妙。那人岂等灵儿跃身接回飞落的雪刃短剑,飞球飕地回收,手腕微晃,球里突然迸出一道剑光,霎然急吐,抵住了她的咽喉。

    那蓝衫瘦子恨灵儿断其一腕,眼见这少女顷刻受制,狞起脸孔提刀抢来,叫道:“玉修罗,这妞儿且交给我!”另一粗膀大汉却道:“申蓝兄,你既然争著要先上林天南的宝贝女儿,这小妞儿就让给小弟罢!”那瘦子狞笑道:“刘大先,这等样妞儿少不更事,比不得抱春楼的姐儿们。不如等我调教得精乖了,再让你坐享其福罢!”

    这两人如此肆无忌惮,仿佛林赵二女已然是他们囊中之物。一时得意忘形,居然相互直呼姓名,显是不怕灵儿逃脱而泄露他们来历。那阔脸大汉不禁皱眉道:“没听闻侠客山庄几时冒出一个这等样了得的小女侠,别被她坏了事,杀了便是。”马车上那道千回万转的刃光逼指之下,灵儿急避不成,眼见面前柔刃如丝之缠,顷刻之间封绝她退路,顿感无计可施。那赶车人却不急於取她性命,似想多看片刻她的身法家数。阔脸大汉越发不耐烦,催道:“速决为妙。我不想同林天南在这儿交手!”那粗膀汉子却不以为然:“哪有这麽快?林家堡的人就算闻讯追来,也须先过雪崩喇嘛那一关……”

    话犹未完,一物坠落脚边。那几人均吃一惊,低眼瞧时,认出跌在面前的赫然是一喇嘛的尸体。没等他们转动心念,随著那具尸体“啪”的尘埃落定,数支“二踢脚”满地蹦射,登把这干人搅了个不知所措。

    “把那死喇嘛从乱石丛间拖出来,再投将下去,真是很费劲!”李逍遥叹了一声,抬起手拈的一支烟雾弹,就著嘴叼的纸符卷烟点燃火引,信手抛出,没等那干人看清他的身影,山道顿时弥漫烟障。

    灵儿受那赶车之人所制,旁边又有三名好手环伺,那蓝衫瘦子刀法刁顽,粗膀汉子腿劲猛恶,这也还罢了。那阔脸大汉扶刀凛立的身影犹如渊停岳峙,显得其深难测,虽未出手,便令李逍遥暗感不好惹。既知情势凶险,他不得不略使手段,露面之初先投“二踢脚”扰敌,随即以烟雾弹惑乱那四人视线,否则单凭匹夫之勇,徒逞莽撞,非但救人难成,反要陪上灵儿的小命。

    一时间烟迷雾乱,那四人顿失李逍遥踪影,正呛得咳声不止,忽听那阔脸大汉沈哼一声:“当心,来得好快!”话刚出口,迷烟缭绕之中倏有刀光剑影急速晃闪。但听那蓝衫瘦子不禁痛哼,粗膀汉子飞腿来援,却迎著一道横抡的刀光。那粗膀汉子变色道:“申蓝兄,是我!”

    李逍遥哈哈一笑,手影微晃,闪身逸入迷烟之中。他口含“定神丸”,是以不受毒烟所侵,否则任你武功再强,也难免受些麻痹、刺呛之苦。“八百龙”独门所制的烟雾弹虽非剧毒,却能令敌人暂失抗拒之力,用於行兵破阵素具奇效,然而武林中内力高强的人物却也不至於片刻便被呛倒。李逍遥探囊取物,神不知鬼不觉地取去那两人的盘缠,那蓝衫瘦子刚才後颈挨了一记木剑,痛怒之下抡刀乱扫,险些误伤自家同夥,所幸那粗膀汉子反应颇快,慌忙著地一滚,堪堪从刀风劲扫中避了开去。

    李逍遥趁机跃上大车,木剑疾指,以“剑一”手法飞点那赶车之人手肘曲池。情知此人既能制住灵儿,料必更加难缠,是以李逍遥一出手便用上了最犀利的攻击著数。但并不存伤人之念,剑指曲池,欲迫那人撤剑则罢。不出所料,在“剑一”浑然无隙的剑势中那人毫无选择余地,只得回转柔刃,却飕的化球,砰的随链旋打而出,乍看似是攻势,其实无非只为自护。

    李逍遥只出一剑便帮灵儿解了围。此非他武功强胜对手,纯仗圣灵剑法之威。眼见那人从容退避,单以这份从容已胜玄一真人许多。他不由得啧了一声赞叹,回转剑势自守门户,转头朝灵儿咧开嘴乐:“你又玩失踪是吧?”两人小别重会,各感精神一振。先前灵儿寻迹蹑踪,只顾急追那四名劫持林月如之人,不觉跟来此处,却在那座寺庙的後山,眼见山道上早有马车接应。她惟恐失却时机,哪里来得及回去找李逍遥同返?情急之下只得奋不顾身地上前与这几人周旋,正斗到绝望处,不料李逍遥有如神兵天降,突来解围。她惊喜之余,暗觉此系缘分。

    那赶车之人受剑势所逼,不得不跃离马车,旋身荡转一圈,烟消雾散。灵儿捡起适才失落的小龙泉,又跃回李逍遥之旁,两人并肩而立。李逍遥正觉纳闷:“我放的烟雾怎麽都没了?”蓝衫瘦子虽折一腕,兀自凶骁不减,眼见马车上多一少年,并非林家堡的成名人物,更无所忌,与那粗膀汉子交换一个眼色,挥刀便要来拼,那阔脸大汉却喝一声,止住马车旁蠢蠢欲动的两人,大刀杆砰的顿地,问道:“小子,武林中没见过你这号脚色,却来作甚?”

    李逍遥提起林月如的靴子,朝那四人眼前晃了晃,却问:“干嘛留下一只鞋啊?”若换了别人做此同样之事,难免少不了会有一番豪言壮语,或自表胸臆,或痛斥其非,或自夸侠举,或牛皮哄哄。由於见多了此类嘴上来得的脚色,那阔脸大汉正欲先行捂耳,哪料李逍遥非但不说那些套话,反而没头没脑地问出这句。那阔脸大汉不由一怔,如何回答得出?

    原也无怪乎李逍遥忽有此问,他心里一直窝著的疑窦早憋得闷,一路百般揣摩不透,既撞著事主,岂能忍住不问?但他问了也是白问,那阔脸大汉压根儿就不愿释此一疑,眼光盯著那只靴时,神色微变,显得心中懊恼,却面无表情地哼道:“江湖生存之道,并无‘多管闲事’这一条。”

    “要不怎麽有戏?”李逍遥嗤的一笑,对那阔脸大汉言下威胁之意浑似满不在乎,大眼溜溜一转,猜道:“留下这只靴作线索,或者当做警告,道理跟绑票时切几根手指寄给被绑人家差不多罢?你别否认哦,眼神都说明我对了……”因觉面前那几张脸孔均似微微变色,李逍遥自感猜对,想起书航尝提尚有一奇高之人参与其事,却没看到那等样身形的人物在此,心中不免又有嘀咕:“可别藏在暗处,突然从背後给我来一下子!”转面而望,幸无异常,兀自疑道:“还有一个哪去了?”

    忽然间刀风劲猎,李逍遥脸面犹未转回,便从眼角掠见蓝衫袭近,知那瘦子草草包扎伤腕之後,故技重施,又倏地快刀来攻。有他在此,灵儿哪有先行出招迎敌的机会?李逍遥头没转回,便即反手出剑,後发先至,端的竟是以快打快,当日若非未获小桃传授闪击密技,他的快剑手法岂有当下这等样精熟。灵儿授剑,传给他的是剑理和使剑的灵气,昔日马君武所引入门,教给他的则是剑招和法诀。得自修剑痴的教益,继而有了剑之精神,从丁情身上则知剑亦有情,而悟出一理:有情之剑是活的。从剑客小桃处学来的则是变化与速度。这几方因缘融会贯通,李逍遥自能将一把木剑化为无边战龙。

    那蓝衫瘦子仗著身法倏忽无定,每袭一刀便即远退,先前李逍遥在山坡上觑得明白,见灵儿为了护著大车,受那瘦子发刀急袭时未敢稍离,总也追击不得,是以便落得只有挨打而无法适时还歼的局面。有灵儿守护大车,李逍遥却无此虑,当他破那瘦汉刀招之时,见其又欲急退,李逍遥立时发一声啸,追袭而上,乱剑迭加,变转而就“追悔莫及”那一式,眼见得蓝衫瘦子再无脱身之隙,李逍遥百忙中回掠一眼,灵儿正在马车旁与那粗膀汉子斗得难解难分。

    啪一声响,那瘦汉手肘中剑,筋为之搐,钢刀落地。又啪一声响,颈侧吃木剑一拍,羊撇头倒地。

    李逍遥究靠身法奇速,追上那瘦子之时,耳听得阔面大汉断喝一声:“莫说我以大欺小、仗多欺寡,毕竟不是武林对擂!”刀光拦截未及,李逍遥仗著剑快、身快、步快、手快,先已遥掠两剑拍翻了那瘦子。倘在那蓝衫瘦子双手齐全之时,他原难急告胜绩,毕竟灵儿先已废了那瘦子左手,重创之余,任那瘦子有多悍狠,终难支持得下,李逍遥随即捡个便宜,以快剑著数先打翻了一名强敌。

    当那阔面大汉挥刀横截,李逍遥一时间全身汗毛乱耸,惊忖:“这老鸟好厉害!”剑招既老,陡遭那大汉横扫冷豔锯狙截,一时变生不出应对之招,大骇之下只得跃身飞退,总算轻功聊胜那人,堪堪从刀锋之畔一掠数丈,捡回一条性命。

    落足未定,背後突传劲风旋荡,他犹未转念,倏感气为之窒。

    一大串密宗珠套脖箍喉,将他拽转身来,只见斗笠之下一张清靥跃然入瞳。

    生命将欲离躯而散的一霎间,李逍遥脑中忽现鸠摩罗在天蚕殿里所提过的一个名字:“玉修罗”。适才他便听那蓝衫瘦子唤出赶车人之名,一时未曾细想,此时两人对面而视,他不禁想了起来。可是为时已晚,那赶车人从蓑衣下急拍一掌,斗然使出密宗绝学“醍醐灌顶”,手按李逍遥天灵盖,只须轻吐劲道,便送了他的性命。

    “我若死在这里,孔雀明王座下将有摩多罗、紫英罗、玉修罗三大护法前来中原。届时将有一场杀戮!”

    鸠摩罗沈重的叹息之声方从脑中掠过,李逍遥叫道:“醒犹痛,醉亦悲,浮世苍生原是一场大梦!”他并不畏死,但在生死关头不禁热泪盈眶,只因想起了鸠摩罗、僧枷罗两位密宗高僧。仿佛又听到僧枷罗身陷魔虫蚕食之际的法偈:“身是臭皮囊,脓血包白骨……”

    玉修罗并没落掌,李逍遥恍似晃悠在鬼门关边缘,但觉她眼里露出惊异之情,却咕哝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话语。他不禁一愣,心中猜想:“遮莫她不会咱汉话?”两人脸面相觑,李逍遥一时视线恍惚,看不清玉修罗的容颜。只觉草笠之下有一粒朱砂痣。这粒红点便在两颗明眸之间……

    他不明白,密宗教的高徒何以竟会做出掳掠女子之事?正如玉修罗不明白他何以竟会身怀密宗珠,李逍遥虽懵懵懂懂,玉修罗已自有一番玄奥莫名的感应,撤回手掌,却朝他面前晃了晃那串念珠。

    灵儿手挥小龙泉,连连旋身飞舞,白刃幻转如银龙夭矫,那粗膀汉子怎能近得?适才她以一敌三,方落下风。论单打独斗,那粗膀汉子自是抵挡不住她手中短剑。若非灵儿无心取人性命,这汉子人头已落。

    她将那粗膀汉子赶了开去,转面望见李逍遥身陷险境,待要奔援而去,那粗膀汉子却又趁机欺近大车。因要防范林月如被人劫持而走,灵儿不免顾此失彼,心中一急,身影飞旋未定,就势掷出短剑,仍以“剑三”远攻玉修罗,欲帮李逍遥解围。

    以玉修罗的密宗武功,尚在李赵二人之上,即便他两人联手也不足取胜。然而玉修罗连遇两招圣灵剑法,均觉无法破解,先前李逍遥的“剑一”已令她惊疑不定,灵儿再次发出“剑三”之时,她只得远远跃开,没等短剑飞来,人已飘出数十尺外,却向李逍遥合什颔首。

    李逍遥猛然回过神来,抄住去势已竭的短剑,立於玉修罗与那阔脸大汉遥对之间,因觉玉修罗的举动不可思议,心头一阵茫然,难以相信此人竟会饶他一命。那阔脸大汉虽与玉修罗彼此之间言语不通,却是同为一个目的而来,眼见这密宗女尼非但放过李逍遥一马,更萌退却之意,他不由得既惑且恼,哼道:“子曰,惟小人与妇人难养也!”李逍遥不禁乐而开笑:“你这歹人还来什麽‘子曰’……”

    话未说完,冷豔锯倏地抹到喉前。这大汉出手之快,刀势之强,实出所料。先前听闻此人声称要与林天南相斗,李逍遥并没当真,待得这大汉一刀将他逼绝,才陡然而惊:“果然了得!”刀光一闪即到,他哪里来得及生出应对之招?幸仗玄神秘术,脚下步法急幻,飕然退避,冷豔锯却如影随形,猎猎侵逼,稍刻不离他头颈之旁。

    李逍遥移步急退数丈,因觉脑後刀风倏寂,只道那大汉止势不追,转头一瞧,寒锋飒然耀眼难睁,冷豔锯竟在他最想不到的时候又抹了过来,这一刀来势更快。他下意识地便想挥木剑去挡,待一转念:“木剑怎抗得住重兵器?”心头方闪犹疑之意,冷豔锯已封绝了他所有的生机。

    出道以来他并非未曾会过擅使重兵器之人,鞠觉亮的紫金鳞、龙骑将的大青龙、傲雪的霸王枪虽各拥胜场,凭李逍遥的剑术身法也未必没有周旋余地。但在此人面前,冷豔锯居然令他束手无策,只缘刀非刀,阔脸大汉虽是使刀,却似深谙剑法,所练的刀狙之术更像专为克制上乘剑法。李逍遥既失先机,立遭刀势所困,半点剑意亦无从生起。这般对敌情形实属未尝与逢,仿佛陷身於梦魇所缠,面临死神狂舞,却毫无反抗之力。

    耳听得那大汉一声冷笑:“林天南的剑术比你高得多,在我的刀下连他也没活路,何况尔辈?”他尚未与林天南交手,言语中便露必胜之气,李逍遥未暇想明此中奥秘,那大汉猛催刀势,将他逼到山壁死角。

    灵儿奔援不及,急唤一声:“用小龙泉使那招‘剑二’!”她的指点无疑正是李逍遥保命的惟一指望,但那大汉刀势极快,李逍遥犹未听清灵儿之言,已遭冷豔锯侵入门户,断了他最後一丝使剑自护的余地。当下他自感技穷,能做的只有引颈待戮。只听得刀锋乒一声震偏一侧,李逍遥眼前一时珠光宝气,难辨端的。

    那阔面大汉双手虎口剧震,险些握刀不住。眼帘里闪近一个人影,迅即拉著李逍遥窜出数十尺外。

    “密宗教的人真是莫名其妙!”那阔脸大汉一皱眉间,倏地转身,只见玉修罗手挂念珠,合掌悄立於他面前。阔脸大汉眼光扫掠,灵儿拉著李逍遥已退到马车之旁,那粗膀汉子肩窝鲜血垂淌,没胆再欺得太近。

    阔脸大汉怒不可遏,眼光回到玉修罗身影之上,恨声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事原就不该有你的份儿!”提刀正要与玉修罗厮斗,耳後微声急近,以他的本事自能辨知暗器突袭,挥刀扫向身後,叮一声响,地上弹落一支银簪。

    阔脸大汉怒目扫觑,不禁提声喝问:“什麽人竟敢偷施暗算?”李逍遥望见那枚簪针,心念方动,山林中传来一声慈蔼的叹息:“堂堂两湖大侠,冒充四大淫妖如何能像一回事?”那阔脸大汉不由得变色道:“你是何人?”林中那人慈声道:“总之我不是戴了人皮面具的沈大侠。”

    李逍遥突然想了起来:“这声音我听过!在太湖边踢我那一脚的人……”那阔脸大汉握刀的手竟尔微颤,不知是因为激动和惊怒难抑,还是出於害怕?一定神之下,眼望话声传来之处,喝道:“阁下是谁?何不出来赐颜一见?”那人慈声笑道:“了不起,做了歹事还如此理直气壮,果是侠者风范。不过我自感非你之敌,何必露面送死?”那阔面大汉怒道:“光凭这几句话,你就死定了!”林中那人笑道:“我死不死不要紧,可你女儿若落在淫徒才子手上,料必生不如死!”笑声未落,阔面大汉已怒声如雷,提刀抢入林中,显是听言之下不免方寸大乱,一时气急败坏,恨不能将那人揪出来剁成肉泥。

    李逍遥正自呆望,忽听得一声大叫,那个名唤刘大先的粗膀汉子从车辕底下拔出一柄长剑,趁赵李二人不备,扑将上来,跃身於半空中挥剑急劈,居然攀仿豪侠之状,嚷道:“剑在手,问天下谁是英雄!”李逍遥察觉脑後劲风疾响,先已反撩一剑,不经意间顿成乱剑诀之新创著数,剑意随心,浑合“瞻前顾後”与“患得患失”两层诀旨,催生一股“不堪回首”之意。

    刘大先的铁剑距李逍遥後颈虽不过尺许,却落不下去。霎然抵著他咽喉的只不过是一支木剑,竟令他勇气顿失。只有剑意,没有剑招,连李逍遥自己也说不清这一剑如何後发先至,不但顷时破了那汉子的狠招,更破了他的胆!

    李逍遥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声:“连我都不如,怎麽做‘英雄’?”适才经历生死之险,非但没有吓倒李逍遥,冷豔锯的偌大杀性反而更激发了他犹如潜龙一般蛰伏於心底的无穷战气。虽说这股战气来得迟些,刘大先恰好撞个正著。合该这粗膀汉子自取其辱,他若不用剑而仍以拳脚相搏,说不定尚能多耍会儿,毕竟李逍遥拳脚功夫微欠火候,远不如使剑得心应手。他虽不过是个来自乡下的无名少年,比起当下这些想做英雄的人,殊多了一份不屑於用兵刃去对付赤手空拳之人的气节。倘然这汉子赤手来搏,李逍遥便不会用剑来招呼他。虽然只是木剑,在李逍遥心目中剑就是剑。

    那蓝衫瘦汉捂脖爬起,见那刘大先现出孬样,不禁叫道:“你的铁剑只消再落下尺许,他用一百根木剑都挡你不住,却犹豫什麽?”刘大先额冒汗珠,竭力不让自己的腿显得太抖。然而他怎麽也催不落那口直颤的铁剑,就算明知自己有机会不丢个大脸,在这少年一身凛凛战气侵迫之下,他的手竟像抽筋一般动不了。玉修罗在旁冷眼而觑,早已看出刘大先没了勇气。

    李逍遥微微一笑:“好,我给你个机会再试一下能不能做英雄。”说罢,居然把木剑从刘大先喉前移开。灵儿在一旁守著大车,严防玉修罗突有异动,但见李逍遥在剑锋悬头之际如此托大,她不由得心中不安,在玉修罗面前,她哪里能够唤成“金刚咒”帮他护身?

    蓝衫瘦汉大叫:“动手哇,你还等什麽?”刘大先不觉汗湿衣襟,浑似未曾听见自家同夥的叫嚷,此时李逍遥虽已移转了木剑,战气犹然未散,反而越发雄浑。唯有身临其境,方知何谓坚不可摧。刘大先何尝不想一剑劈落,怎奈这少年垂剑而立的背影毫无可乘之隙,他迟疑半晌也拿捏不定这一剑劈不劈得下去?灵儿看出了李逍遥背对剑锋的姿势,先前的担心之情渐减,脑帘中闪出修剑痴在河上凝篙自守的情景,以及那天磨剑堂里瞽目而对群豪的风神……

    剑一。

    剑一在修剑痴手里仍然有形迹可寻,李逍遥却像全然放松了一般,垂下木剑,悠悠地吸了一口纸烟,轻吁青雾之际,剑势尽消。刘大先毕竟非同等闲脚色,蓄势多时,终於觑著了这少年意松气弛之隙,在他睁大的眼瞳里简直门户毕开。不等那蓝衫瘦汉出言催喝,刘大先突然抡剑便劈,心想此刻无论从哪个方位落剑,这少年自失剑势,除死无它。殊不知他面对的是真正已臻“无尘无垢”境界的“剑一”。

    李逍遥便在毫无剑势之时反拍一剑,後脑勺仿佛长了眼睛一般,不偏不倚地打在刘大先鼻上,方一仰头,喉结又啪的挨了一击,望後便跌,直摔出丈来远。

    “你能有多英雄?”李逍遥嘴叼半截烟棒儿,耳听得刘大先摔飞於地,瞧也不瞧一眼,突然掉转剑头,啪的拍落那蓝衫瘦子刚捡起的刀。那瘦汉腕骨折裂般的猛然吃痛,方滚倒在地,李逍遥的木剑已移向玉修罗,问道:“你呢?你是不是也想过这道槛儿,试试看自个儿有多英雄?”

    玉修罗的双眼从笠沿下瞪著他,半晌不语,直教灵儿心头发紧。李逍遥也知此人若然出手,凭他与灵儿谅难与抗,就算恃有几招高明剑式,毕竟武学修为不及於她。面对强敌,李逍遥狂气又发,伸木剑一指,喝道:“来呀,还等什麽?”玉修罗手攥珠串,蓑未卸,笠掩眉,倘不是她素手里所握的三十六颗串连流光的密宗珠,旁人决然想不到这是一位天竺僧。李逍遥从念珠上不禁回忆起鸠摩罗、僧枷罗於他曾有救命之恩,难免暗觉亲切,但此刻的处境非但为敌对,若那阔脸大汉返回,林李赵三人都会越发不妙。为赶走这密宗僧,李逍遥又瞪眼道:“怎麽,还不走你的苦行路?”提剑作势一挥,却於玉修罗颈侧刹停剑势。

    灵儿不禁说道:“哥哥,她刚才救过你的……”玉修罗不但对李逍遥手下留情,适才更从阔脸大汉刀下救过他性命,此节李逍遥如何不知?却更感此尼心思难测,想她参与掳掠林月如,残杀方家兄弟,毕竟不属善类。他虽然内心领情,却不退让,说道:“我知道。可你若仍想打林家姑娘的坏主意,那得先过我木剑这道槛!”

    玉修罗仿佛没看见李逍遥几次连挥木剑都停在她颈旁,她只颔首低眉,朝他合掌一拜,李逍遥见此恭敬举动,刚有松一口气之感,突然间面前手影飞晃,啪的跌出数丈开远。耳听得灵儿叫出一声:“千手观音!”李逍遥犹如轻羽落地,竟无伤痛,不由得如坠五里雾中。抬头望见玉修罗已晃身上了大车,灵儿欲待阻拦,交手未及一招,连她也跌到李逍遥跟前,同样看不清玉修罗用了何等样幻化无端的手法摔他俩一交,只是隐隐猜想,越发心头有惑。

    玉修罗的武功决然不在鸠摩罗大师之下,甚至强胜於僧枷罗上人。饶是如此,单凭武功较量,李逍遥或许还有指望,可是玉修罗法力强湛之极,哪容他与灵儿近身?这样一来,他俩剑术再妙也急难逼近大车之旁。眼看这密宗异人仍欲驱车而走,李逍遥急忙跳起身来,但只冲到距大车数步之处便如撞墙一般,砰的又跌飞。因感使剑亦无突破那无形气墙的指望,李逍遥一急之下,捏诀唤法,疾喝一声:“天地无极,乾坤借法!”双掌一合,随即挥出一道天师神符。

    这道幻影天师符法原本隐藏於他的“乾坤袋”中,李逍遥自小竟没发现袋中乾坤。直到灵儿在仙灵岛面临“鬼降”之时,才无意间帮他找到此符秘法。比起道家术士常用的寻常符,幻影天师乃是玄门道法,借乾坤袋聚气合神,无须多耗灵神气力自具奇威,无论对手是巫仙神魔,皆可生克。

    李逍遥受玉修罗的密宗佛法所震,陡地想起此符,急以御之,然而密宗非巫非仙,更非鬼神。佛法无边,万象辟然。李逍遥一震而倒,脸上满布天师符咒,连忙抬手乱擦,心中懊恼已极:“搞到我自个儿了……”眼见玉修罗赶车欲走,他更是著急,跃身蹦起,半空中盘腿落坐於地,不顾屁股生疼,手诀奇变迭换。灵儿自然得助他一臂之力,便也移身坐於他背後,帮他顷刻蓄足灵力。但听李逍遥一声:“龙啸九天!”灵儿亦以增长天王咒从旁助势。

    玉修罗猛然抬面,眉心之间倏地现出一枚莹莹滚转的神光珠影。

    李逍遥不禁奇道:“咦,怎麽会搞出一个珍珠了?”灵儿忙提醒道:“哥哥别又走神!”两人合聚增长天王神力,珠光中斗地只见一个打坐的僧影迸然而隐,李逍遥惊呼:“尻!密宗珠怎麽跟御剑术混做一团啦,要糟……”声犹未落,神珠便在玉修罗眼前崩碎,连串剑芒炽如流星般的从天而降。

    自盘古开天以来,佛与道从未似此浑然一体。眼见御出的仙剑得获自身密宗法力之助,倍增神威,李逍遥不禁惊喜交加:“哈哈,这真意外得紧!”只是心中尚不明白僧枷罗毕生所聚的灵力已随那颗密宗珠移驻他体内,双手一分,大片剑芒撒射而开,旋即聚作一线,如九天龙矫,顷然射向玉修罗悄立车上的孤影。

    便在这一霎那间,李逍遥突动恻隐之念:“我不能用密宗法力伤密宗教徒!”手诀停顿,剑芒急刹,起身喝道:“放你一马,当做扯平。走罢!”只一岔神,剑芒急弱。玉修罗突然拈指轻弹左耳垂,叮一声轻响,但见一串细珠耳饰悠然晃摆,满空剑芒骤失,李逍遥心口如遭重锤撞击,怦然仰跌。

    玉修罗回眸一瞥,因见李逍遥口喷鲜血跌翻,她眼中竟生歉疚之情,忍不住便要来扶。谁知便在这时,李逍遥大麽指自下而上悄然翘转,玉修罗只走到半道,背後突有一道剑芒破土而出,飕然激射,他面朝下倒地之时,耳听得一声闷哼,转面回瞧,玉修罗已无踪影。

    他只著地一滚便即坐起,心下暗喜:“多用几回御剑术,便知其中必有一道剑芒隐藏地下,只要唤它出来,每能杀敌人一个措手不及。”此即“善攻者动於九天之上,善伏者潜於九地之下”的道理,只是他仅能意会,说不出一个所以然。诚如道法所系,知易行难,许多至理终究不能只靠嘴说,李逍遥的妙处在於他对许多道理虽只懵懵懂懂,却每能身体力行,不须言传。

    强敌既去,方感神门又欲剧痛穿脉,幸有灵儿在旁,巧施妙法,及时以观音咒为他缓解体内异常之痛,不似此前独自对敌那般有苦自受。当下他正要收回剑诀,突然间心头掠过不祥之感,一时不明蹊跷出在哪处,但连唤几次“剑归无极”,小仙剑仍然无影无踪。李逍遥大惊:“尻!怎麽会收不回来了?”因感不妙,急取剑匣察看,一下子心沈落底。小仙剑居然不在其中,匣内空空如也!

    李逍遥不禁叫声苦也,连忙再试著驱唤剑诀,叫了好几回“龙啸九天”,亦无感应。不意竟逢此变,李逍遥登时手脚无措,心头郁闷莫名,压根儿不能集中精神好生想一想小仙剑如何失却。那两个参与其事的汉子连吃苦头之余,眼见玉修罗铩羽而走,阔面大汉又一去不返,登时胆为之怯,哪敢留下来挨那瘸儿痛打?

    李逍遥捧头发了一会儿楞,暗猜小仙剑之失必与玉修罗有关,却怎生追起?游目四瞧,连那两个汉子也溜得没影,不知藏去何方,他不禁越发郁闷难解,自感小仙剑寻回的希望何其渺茫,只有苦笑:“没了小仙剑,我这江湖路还能怎麽闯?”想起林月如,连忙收拾心情,转面而望。

    但见灵儿拨开大车上堆著的干禾草,露出一只穿白袜的脚。李逍遥於郁苦之中松了一口气,心下暗慰:“总算没白费劲。失了小仙剑,把人救回,唉……”灵儿拨去杂草,帮林月如解,看她完好无恙,登时放下心头大石,坐在一旁,不禁叹道:“你看吧!还好我们及时折回来,不然……”顿了一下话声,妙眼瞥向李逍遥,抿笑道:“不然可闯……”但见他竟无欢颜,反而苦著脸蹩在车旁,她哪知小仙剑失却之事,不解李逍遥何以苦恼,怔了一下,才把话说完:“……大祸了。”

    灵儿拢起秀发,把帽子戴回,顺手拾了刘大先所弃的铁剑,转面一瞧,林月如虽无伤碍,道分明已解,竟仍软绵绵地躺在草上与李逍遥大眼瞪大眼,俏面酡然,宛如醉酣一般。灵儿心中一怔,突然省起:“啊,她中了痴人香!”脑中飞快翻书,瞬即找到解法:“波斯痴人香属阴毒,虽不致命,六个时辰不解去痴状,从此必成痴呆。书上说要用阳刚之吻、壮男之涎来解,除此以外别无它法……”

    “不是吧?”李逍遥一听登时皱起脸来,愕道。“要我亲她?”

    灵儿抿嘴忍笑,却抬眸瞟了瞟他,细声反问:“你不想麽?”李逍遥心中苦笑:“想是想过,可她会杀了我!”灵儿绝非小心眼之人,虽感此法不是很合心意,但想还是救人要紧,哪能多容犹疑?红著脸跟他约略说明,见他仍是讷然不动,便轻声催了一句:“去呀,逍遥哥哥。”

    李逍遥未曾听说“痴人香”,更对灵儿想到的解毒之法难免将信将疑,越发皱起脸,问道:“有没搞错,要我亲她?你从哪儿看来的偏方?”灵儿手揉衣角,垂眸片刻,说道:“水月宫里收藏一轴‘死海古卷’,里边写著的……”李逍遥摇头道:“都‘死’海古卷了,这个法子肯定救不活人!”灵儿暗觉时辰正在流逝,虽不知如何是好,咬了一会儿唇片,只得又道:“可是……可是古卷写著的呀!”李逍遥平时大大咧咧,这当儿居然难为情,嗫嚅道:“有没搞错哦?”灵儿轻手推他,红著脸道:“不……不会错的,是慈航大师亲译的典藏哩。”

    李逍遥转头瞧了瞧,目光一触到林月如那鲜桃一般的面孔,她似能听见灵儿之言,越发娇羞得如欲溢出水来。他毕竟是个血气未定的少年,一见之下更感心魂难守,不禁面赤耳热,连喘气也粗促起来,心头怦怦而跳:“尻!”慌忙转头,向灵儿诉苦道:“算了吧!可别吻出火来,到处乱烧可不好收场……”灵儿却背转了身,走开几步,竟不应声。

    毕竟碍於旁边有另一妞儿,而且林月如的痴迷眼神更让李逍遥心猿意马,如何亲得下嘴?但想灵儿素无虚言,此处就他一个阳壮之男,倘仍不依法施为,难道要眼看著这等样鲜灵活跳的大妞儿从此变成痴呆之人?好在他没读几页圣贤书,另一妞儿既说救人要紧,他哪能再这般多拘小节,拖泥带水?但一低头,如此近距看林月如那张总像在和他赌气的红唇,色嫣宛若熟透了的樱桃果儿也似。李逍遥不免又慌了神儿:“尻,真要亲?”转头再望灵儿,不禁目露求援之色。灵儿却背对著他,提剑轻划地上,以此自掩心慌意乱之情。

    李逍遥无奈而思:“身为一个大夫,自我牺牲之大,甚至於有时不得不钻被窝里帮妇人接生,唉……没想到还要亲嘴这麽麻烦!”事已至此,只好取酒漱口几次,仰面做了个深呼吸,并含香口丹驱除口腔气味,然後拿烟狠吸几口,一定神之下,闭上眼睛,免乱方寸,这才把嘴呶过去。两唇接触之际,李逍遥心下暗叹:“哎呀呀!”但听“嗤溜”之声,灵儿不禁回首望了一眼,俏面先红,只见林月如那只套著素袜的脚一下绷直。

    唇舌相交之际,李逍遥登时魂儿乱飞狂飘,浑忘身在何方,只觉林月如的两片温软之唇粘吸著他,本想呶一嘴就拔唇而退,哪料一粘就胶住了。灵儿方欲转开面孔,但见林月如那只秀美的脚尖伸挺越直,足背绷紧如挽满的弓弦,不知不觉素袜半褪,白生生的玉足竟还销魂似的颤抖几下。灵儿不禁呆住:“呃──哦!”

    林月如打娘胎里出来究是头一遭似此,虽在痴神之中,仍是不免感受到初吻的荡神蚀骨,心为之颤,便在销魂之间渐渐神志苏醒,只觉羞煞,竟无意把这少年从她身上推开。李逍遥正自死守一念:“我是救死扶伤的大夫,可别变成乘人之危了。”这当儿仍能想到此念,委实不易。但闻唇间微发呻吟之声,林月如身子似在颤动难抑,仿佛强弓挽满将绷,又似大堤冲决在即。李逍遥心头一惊:“她醒了!”正要拔嘴而退,迷迷糊糊中忽听一声叱喝:“你死定了!”

    李逍遥心里叹道:“这一吻下去,我都已然‘死’硬了。”身後传来衣袂掠风之声,间夹马蹄纷乱驰近的动静,灵儿不知已经同谁交上了手。他方自回头,但见一道迅利已极的剑光耀然映颊,登吃一惊:“好快!”

    待得看清了那人不过是墨近朱,李逍遥佩著木灵的那只手已挥了出去,当下墨近朱用的只属寻常长剑,仍要摆乎那招什麽“惊剑寒梅”,被李逍遥手腕“木灵”一震,剑先脱手,远远飞出,钉在几个渔姑模样的女子脚下,生吓她们一跳。旋即墨近朱打著旋儿摔过来,在地上滚了满身泥,一时挣扎不起,却叫:“放著正义道侠士在此,怎容小瘸儿一再猖獗?泡完一个又一个妞儿,都不留一个半个给我,还叫人怎麽活了?”那三个渔女齐抬烟杆朝他吹气,各嗔:“哎呀,你真没用哎!”

    墨近朱老羞成怒原在李逍遥料中,却不给他表现的机会,抬手一指,墨近朱气急败坏地扑到半道,随著一声“乾坤咒”发下,那身黑衣顿时到了马车之上,李逍遥随手抛掉,皱眉道:“哎呀,你怎麽天天裸奔哪?”墨近朱光溜溜地跑,李逍遥百忙中不忘朝他後!一瞧,那块等边三角形的胎记居然贴了一张狗皮膏药聊做遮掩。因见这裸汉孬晃孬晃地奔回,三个渔女皆道:“净会吹,一点用没有!”提脚将那裸人踢进了路边沟里,省得一再丢人现眼。

    因见水家三姊妹在此,李逍遥不由得暗奇:“怎麽连她仨也找来啦?”随著马蹄声近,山拗後转出一面旗,分明写有“林家堡”字号。李逍遥登吃一惊,不由得捏了捏林月如大腿,说道:“你家里来人了……”声犹未落,又见书航从人丛里挤出来,嚷道:“淫贼跑不掉了,大家快把大小姐抢回,莫教那瘸子多得便宜!”这时灵儿仍在与两人厮斗,她左手使刘大先所丢的长剑,右手使小龙泉,虽然一长一短,却舞得水泄不透。与她厮斗的两人,左边便是恒宗易百山,右边那人一派公子哥模样,李逍遥认得是方白羽。转眼又有几个少年加入战团,不用说正是苏笑春、蔡骏那夥。

    易百山自恃身份,因有多人来到,不欲与几个小辈联手围攻灵儿,便冷笑地退了开去。灵儿双剑使开了,那几个少年怎当得住?被她连唰几下,扫得没地儿躲。李逍遥暗奇:“灵儿好像很生气的样子,却是谁让她气不打一处来了?”当下灵儿的憋闷之气随剑光一古脑儿撒将而出,那些人马都近不得。易百山刚退几步又被绊住,不由喝道:“你这小娃娃真莫名其妙,谁跟你拼命?”灵儿充耳不闻,只管挥舞双剑,教易百山一时狼狈不堪。他急欲上前揪李逍遥,怎奈灵儿剑法不俗,更似拼命斗气一般,稍有闪失便得吃她一剑。易百山究是名家里手,看出这小娃儿剑术著实精湛,且显高师所传,倘再不从容应对,难免越发被逼得狼狈。他只得沈下心来,与灵儿见招拆招,不再一味避让。

    易百山既正色放对,立显方家手段,单以武功而论,灵儿毕竟火候不及,不数招便落下风。李逍遥看出灵儿不是易百山的对手,此时她又没使法术,自难支持得下。他正要上前相援,斜刺里一剑飞刺而来,不须回瞧便知此属林月如所练剑法一路,但更见犀利。

    李逍遥只得随手抓起木剑,使一招“不知所措”,变後手为先手,拍入那道剑光之隙,此是乱剑诀手段,他早已耍得熟练之极,每能临急化险。那人抢得猛急,陡遭李逍遥一剑反制,待要变招化解,李逍遥的剑势突然变为“不测风云”,仍然占尽先机。那人连连换招,所使武当剑法虽以法度森严见长,但他所遇的对手全然不依法度,居然纯以剑意反制剑招,李逍遥只是随手挥洒,那人已自技穷,再精湛的招数受他乱剑钳制之下亦使不成。眼见林月如一只脚上罗袜半褪,软绵绵地卧於这瘸儿身旁,似已著了道儿。那人不由得更是方寸大乱,又惊又怒地叫道:“师妹,你……你怎麽了?”

    话声未落,李逍遥剑招忽变,斗转“心乱如麻”,也是乱剑诀之一,正要趁机把那人拍翻,突然间手腕一振而麻,只见一人迅即跃近,拈指一弹,木剑顿时握之不牢,跌脱掌心。李逍遥心下兀自奇怪:“贺英杰这厮居然又活蹦乱跳地赶来了,这原也不奇。奇的是谁帮他解开了鬼哭藤?”方抬眼时,面前青影急晃,一个颔下飘髯的人把贺英杰拉了开去。

    李逍遥被弹了一指头,那只右手登没知觉,大敌当前,怎容发愣,连忙换以左手拾起木剑,蓄一式“无色无相”,守定“剑二”之势,防那人再次来袭。因感当下平增好手,实不容耽,他忙转头向灵儿叫道:“别打了,回来我这边!”贺英杰正要趁机来袭,却被那颔蓄微髯之人横手挡住,只急得大叫:“如妹,可听见师哥的叫唤?”

    林月如犹自迷糊在刚才那一吻的奇妙情境里,脚背还在绷著,恍惚听见师哥叫唤,却懒洋洋地不想起身,生怕一回返现实便会失却那般美妙的感觉。她长这麽大还未尝过爱恋情欲,直到今天才知原来“初吻”竟是这等美妙。一双俏目兀自半闭半睁之时,李逍遥突然拍了拍她右股,压著声问道:“起来!那长胡子的是不是你老爸啊?”

    因未闻林月如答茬儿,李逍遥自抑不安之情,扫眼瞧向另一边,只见灵儿仍在同易百山周旋,左近却多了一个秃老者负手掠阵。他认出唐翔千也到了,心想此叟暗器厉害,难免头皮发紧,惟恐灵儿但有闪失,忙道:“我非淫贼,贼子已被打跑了。林姑娘在此!”只盼这般说话自会止斗息争,书航探头一瞧,见林月如这等情状,叫道:“林姑娘多半已遭了毒手,被人糟蹋啦!”贺英杰、苏笑春等愈怒,纷声道:“那瘸子不是好人!”

    李逍遥忙道:“她没被糟蹋,除了一只袜子被自个儿绷褪三分之一而外,别无……别无损失。大家尽管放心,有我在此便没事儿了……”贺英杰怒道:“你便是淫贼,先前把我暗算了,又伤了楚二,残杀方家兄弟……还敢在此装好人?”李逍遥惊道:“我哪有打伤楚二?叫他来对个质不就明白啦……”那有髯之人瞪了他半晌,忽道:“楚二被寒冰掌所伤,还未进城就已经昏倒在城门外。此时生死未卜,如何对质?”

    “这……”李逍遥一时作声不得,不禁眼望另一边,顿吃一惊,原来易百山使出恒宗剑法,打没了灵儿手里的长剑,欺身而上,斗使虎风手欲擒拿扣腕,她一急之下,旋腕晃掌,易百山眼前登时冰气侵然,虽说内力深厚,知此为苗疆旁门寒毒掌力,哪敢接她此掌,脚下步法连变,仗著步云十八路轻功千徊百转的奇妙,急跃而避,口中叫道:“好一记寒冰掌!分明是拜月教的路数……”

    灵儿连遇凶险,俏面不禁煞白,哪敢再与易百山斗剑,乘机退到马车之旁。书航指著她,说道:“打伤楚二哥的就是这死太监,她跟瘸子是一路的!”无须赘言,此间几个行家已看了出来,那有髯之人显然深有涵养,并不多言,只是上下打量著这两个无名小辈,心下称异:“此二人不过十几岁大,居然如此好功夫!不知四大淫妖如何调教出这等人来,可见武林正道仍有沧桑!”

    楚香玉确是伤於灵儿的“寒冰掌”下,李逍遥难以辩解,只未想到楚二居然伤得不轻,若有性命之虞,这个梁子可就结得深了。他正自搔头,苏笑春控诉道:“邵先生,这瘸儿一入武林尽走邪路,先前帮老修伤咱大师哥,窃夺宝剑湛卢,此是第一笔帐。又是丁情一党,还……还曾经企图大小姐,此帐未算呢。他又与宫九这妖勾结起来杀了秦天古,还跟鞑子串谋不断伏击咱。接著他又……”一时想不起来,正自搜枯肚肠,墨近朱从沟里探出脑袋,嚷道:“还有,他绑架璎璎!”李逍遥点头苦笑:“对对对,还有多少黑锅打算让我背?”水溶溶道:“你不是好人!”另外二女却瞪了她一眼,蹙眉不语。

    易百山道:“镇里镇外,从王员外家的灭门惨案到塘边十来具渔人之尸,此二人一路残杀,年纪虽小,心却最狠,可饶不得!”贺英杰提剑指向李逍遥鼻子,怒问:“你还有何话说?”顿了一顿,又气冲冲的道:“别跟他多说,此二贼分明是淫妖一夥,胆敢在苏州犯事,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李逍遥不禁好笑,仰面说道:“对对,你们总是好人,我逍遥儿永远是异数。还等什麽,来杀呀!”书航忍不住说道:“哥儿,你从小就这样!不肯学好,我都劝你多少次了,你仍不肯走正路,还用邪毒暗算我……这事儿我回头报官去,让衙门到你家找你老婶算帐!”

    耳边群鸦聒噪纷声,各皆口沫横飞,李逍遥难免心中有气,平白背了许多黑锅,欲辩不能,反而激起他心底里潜藏的狂傲之气,仰脸说道:“有意思,我就喜欢这样刺激。”书航颤指而起,摇了摇头,转面说道:“大夥儿还等什麽?把他揪下来,扭送衙门算了。救回大小姐先!”蔡骏冷然道:“轮不到你废话,且听邵先生的。”众人皆望向那有髯之人,便连李逍遥也忍不住多瞥两眼,心下暗奇:“这是干啥的?”先前只道此是林月如之父,不禁难为情,没敢正眼而对,待听得旁人皆称之为“邵先生”,才多瞧了几眼,看出这人约莫四五旬年纪,一身宽松青袍,头戴闲适小帽,宛做清客打扮,适才被他弹了一指,右手仍麻,可见此人指力何其了得。

    此间虽有易、唐两大名家在场,倘再加上清客模样的邵先生,即便只是一对一地单打独斗,李逍遥自感他与灵儿并无多少胜算,这帮人为救林月如,若然一拥而上,他俩绝无抵抗之力。平白背了许多黑锅,是人都难免有气。但李逍遥并不想就此陷入一团混战。既已救回林月如,此间的事情就算办完了。他朝灵儿眨了眨右眼,提醒她准备随他一起扬长而去。纵然高手如云,凭李赵二人的轻功造化,脱身又有何难?

    只是他不甚明白,灵儿的脾气素来好得很。适才就算那帮“侠客山庄”的小子情急之下先出手,她大可飘身而避,不理就是。未曾想这个一向斯斯文文的小姑娘居然也会偶反常态,同这帮小子大打出手。当下李逍遥难免奇怪,朝她多瞧一眼。灵儿却回眸瞥看林月如,转动著小姑娘儿家的心思,自非他能明了。

    书航一直留意察看李逍遥的神情举动,自感看出了其中有些不同,忙向蔡骏等几个少年提醒道:“当心瘸子跟那死太监眉来眼去,我看他们是要把大小姐当做人质要胁咱!”邵先生本已虑及此节,不断朝易百山交换眼色,欲图伺机出手,一个专责救人,另一个则招呼那两个歹人。其中易唐邵三大好手虽有筹谋,只因林月如毕竟是江南武林中的金枝玉叶,素受盟主林天南专宠,有如掌上明珠也似,倘稍有差池,就算杀了那两个胆大妄为之人,若她但有丝毫闪失,如何向其父交代?便因此虑,邵先生等几位老成持重的成名人物只道李赵二人分明是要以林月如做盾牌裹挟,一时难免迟疑未动。

    斗闻旁边那衰容小厮之言,邵先生不禁心头一凛。他们在江湖上从未有过如此束手束脚的困境,只道江湖仍然是他们的江湖,哪料突然面对李逍遥和赵灵儿这两口无名之剑。此前李逍遥难免时有自卑之感,常想自己这两下子实在算不上什麽玩艺儿,叵料偏是他不当一回事儿的这点玩艺儿,到了别人眼里便成了难以逾越的障碍。倘非如此,以邵易唐等人的手段,岂能容得林月如仍在他身旁多留片刻?

    “投鼠忌器”这个苦涩的辞语早在邵先生心里转个不停了,他也知时俗把妇节看得比性命要紧,林月如终归是一个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又出自名门之第,此事倘有迟误,一旦走漏风声,难免坏了她名节,甚至贻误终身大事。可若贸然出手,万一逼急了那两人,或会以林月如性命要挟,这事若处理不好,在邵先生想来便会酿成大祸。他不禁心下苦笑:“天南老兄如此器重我,归根到底是因为我办事妥贴,从无差漏。在他家混了这许多年,还没让我邵飘萍赶上这等考验!天南老兄,如果你处身於我的境地,於妇节与性命这对天平之上,如何帮你女儿做出选择呢?”

    易百山看出他的难处,当下压低话音,沈脸说道:“邵三爷,我知你的难处。那两个娃儿剑术古怪之极,你我胜他不难,但也得有一番周旋。除非……”说到此处,语声刹住。邵先生转面看出易百山目露杀机,不由心头一凛。易百山朝唐翔千瞥了一眼,目光愈狠,低声说道:“咱三个要想确保大姑娘毫发无伤,不动则罢,一出手就得立刻要那两个小贼毙命。”人命关天,邵先生不禁犹豫。当下易百山进步紧逼,双眼凛凛而视,教邵先生回避不得,又沈声催促道:“以那两人的剑法,我等绝不能给他们哪怕一点伤害大姑娘的机会。这事就算你想善罢,以那两个小贼之狠,决不甘心就此干休。你也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邵先生似乎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只蹙眉微喟一言:“国士就是国士,无毒不丈夫。”易百山手按其肩,微微一哂:“如果你不想比你的敌人更狠,你就只能留在林家堡做一辈子清客。”

    李逍遥想:“原来这个家夥已经新换了一条裤子。”殊不知便只片刻之间,易百山已教邵、唐二人定下“一击必杀”之策。他并未感觉杀机已构,却望向水家三秀,因见水柔情仍是躲在其姊背後含羞答答,欲睇还休。李逍遥不禁好笑,水汶汶却轩眉道:“看什麽?”李逍遥再忍不住,奇道:“你们怎麽在这儿?”水汶汶心直口快,不顾水溶溶乱使眼色,说道:“你在镇子上搞出这麽大的事儿,王员外家里闹将出来,我们自然要跟著大夥儿来瞧瞧啊。对了,我哥进城报官去啦!”

    李逍遥毕竟是未经多少世事的质朴少年,一听报官,难免有些慌了手脚,忙向灵儿眨眼,准备开溜。书航忙道:“他们要逃了!”蔡骏斥道:“多嘴!你算哪一号脚色?这儿哪有你放屁的份儿!”正赶这厚颜小厮,脸上突然挨一耳光,直跌出丈外,贺英杰手影微扬,喝道:“你怎敢无礼?若非这小厮好心相救,我岂能摆脱那堆怪藤?”李逍遥闻言方知端的,不禁奇怪地瞧向书航,心下纳闷:“原来是书航干的,他从林居士那儿偷学了多少东西?居然连鬼哭藤也难不倒他……”

    蔡骏挨打,苏笑春等一干“侠客山庄”少年立时拢至,鼻不是鼻眼是不眼,正要揪贺英杰理论,突然间全都跌飞到了路边沟里,空出一大片地来,只站著易百山双袖微展的身影。他朝书航点了点头,目含期许之色,负手说道:“今儿起,这小厮便是拓跋爷所罩。谁敢欺负他,决不轻饶!”话声方落,旁边一块大石应手飞起,砰一声在空中碎开。

    众少年虽然心中不忿,眼见易百山这招虎风手的偌大威力,击石宛如裂瓜,皆惊得面面相觑,再无一人胆敢作声。苏笑春等各皆垂头丧气而想:“贺英杰那小子仗著相门出身,又有林姑娘师哥的渊源,一向在咱们面前占尽风头。这回又来了易唐两个扎手人物撑腰,我等如何争得过?”但听颂歌响起,却是书航扭臀起舞,唱道:“说英雄,话英雄,谁能比?咱们拓跋爷才是大英雄……”蹦到路边沟旁,歌声仍唱,连连起脚,挨个踢那些欲呕的少年。

    见了书航这等嘴脸,李逍遥不想多瞧,转头另望别处。书航偏凑将上来,说道:“哥儿你看我多跩,比你出息哦!识相的放了大小姐,休想扣她当人质……”李逍遥救人原本出於好意,并未料到反会变成这般处境。他暗恼之下,也曾动过一念:“既然他们咬定我是歹人,不如就做一回坏的给你瞧。林家堡捉了丁大哥和两位小蜀山剑侠,他们的地头高手如云,我和灵儿如何救得?不如就势拿林月如做人质,逼他们拿被擒的三人来交换……”此念既生,不禁朝林月如瞧去,但见她娇颜犹红,面笼微晕,美目仍未张开,不知是气力未复,还是含羞难起。这时她若恢复往日骄横之态,竟来逞硬耍强,李逍遥说不定真会拿她做人质,可是眼见她这等少有的含娇楚楚情态,哪有平日的半分豪强气概?李逍遥一怔之下,便拿不定主意,转头另望,本想看看灵儿是否默许,她却垂眸不语。往常李逍遥每当拿不定主意时,多少总要看她是何神色,这次却不等她抬眸回望,他心念已转:“算了,要救丁大哥他们,我另想法子便是。就算硬闯林家堡,总也强过捉个妞儿来要挟。”

    一时间豪气愈盛,立於大车之上,仿佛那天修剑痴独对朝野群强,木剑斜指地面,扫目间说道:“我知你们投鼠忌器,是以没敢贸然动手。不过我也不想打这种乱仗……”邵先生负手微哂,蹙眉问道:“何谓‘乱仗’?”李逍遥想了想,说道:“乱仗就是无名之仗。虽说我只是个无名小卒,不及你们这些大大小小的‘侠’爱出风头,但有一条──无来由之仗,我不打。”书航见那邵先生微微颔首,似在回味李逍遥之言,他不由得恼道:“大家别上瘸子的当!他想搞什麽不战而胜,说穿了还是想要挟……”

    易百山微微一笑:“风魔天下虽然了得,邵三爷的轻功素有‘草上飞,随风飘’之誉。多少年前便已独步江南,据说当年只有李仙风的‘列子御寇’飞身秘技堪能略胜半筹,小瘸子自个儿跑可以,可你若带了两人,休想逃脱咱们江南第一轻功名家邵飘萍邵爷!”李逍遥所习轻功本乃失传已久的玄神秘术,当今罕有认得之人。乍然之间被易百山说破他轻功的名堂,李逍遥不由得吃了一惊,邵飘萍也自惊奇:“什麽?这孩子会风魔秘术?”

    易百山不愿多言,只沈声冷哼一句,定睛盯紧了李逍遥在大车上的身影。“风魔秘术也须讲火候!”

    姜是老的辣。此节李逍遥如何不知,却没想到这邵先生居然是曾与他亡父份属齐名的轻功前辈,不禁心头一阵怔然。“原来名字有个‘飘’字,就算轻功厉害了……我爹的轻功名堂叫做‘列子御寇’?怎麽我会不晓得?”

    先秦诸子百家之中,传说列子精於“御风飞行,日渐千里”之术,堪称千古轻身术鼻祖,而善做龟息、吐纳养气的庄周则被称为後世气功创始先人。李逍遥昔在学塾曾听先生闲扯,提及这类掌故,晓得凡事自有渊源,那麽步望月的渊源在哪里?

    他未暇细想,邵飘萍叹声传来:“小子,我看你不能做到此身了无牵挂,轻功最忌此节,不信你试试。”书航忙道:“别让他试,快摆平算了!”苏笑春从沟里爬出,也叫道:“丘白大师哥那天遇袭,也有那瘸子在场。得擒下他,逼问湛卢宝剑的下落!”便在又一波聒噪之中,李逍遥回过神来,转身瞧了瞧林月如,暗觉她这般含羞不动的情态甚奇,想是仍为适才之举所困扰难脱,不禁心生歉意,自忖:“灵儿说林姑娘中毒,非要我亲她才行。啧……虽说‘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可这也太让人难为情了。不管怎样,连我都受不了何况她?”

    林月如不敢睁眼,耳听得众声纷嚣,难免愈增女儿家羞涩之情,便纵此刻已然恢复了气力,又如何有颜起身面对贺英杰等人?正觉懊恼无已,李逍遥却知她早已苏醒,她闭眼装寐也瞒不过他。微一定神,李逍遥索性毫不理会旁人喧嚣,朝林月如正色一揖,说道:“实在很抱歉,不想害了姑娘受到这般惊吓,还好没有受伤。”本想说“要不要护送你回家”,但一转念,自己先笑了出来:“你家里人就在旁边,要送也轮不到我,何况……”

    林月如被他觑破假寐之态,已自羞恼不已,又听李逍遥似乎在笑她,不禁更增无地自容之感,心想:“我被小无赖这等轻薄,英杰他们想必都看在眼里,心里必定都在嘲笑我,更……更因而会瞧我不起,却让我如何做人?”她一向心高气傲,却在今日迭受挫折,自感全因这大眼儿之故,又遭他轻薄,他若没笑还罢了,李逍遥那一下笑了出来,林月如顿时脑中轰的炸锅一般,仿佛著了火,手边不觉摸著干禾草中的剑柄。

    李逍遥也自难为情,哪有察觉,搔了搔後脑勺,说道:“实不敢相瞒,湛卢宝剑被八百龙的高手抢去,我……我自会设法帮你取回,这个……这个……总之这事弄的,唉!”忽听得灵儿叫一声“小心”,陡然间杀气急覆,快得连转念的机会都没有。

    在林月如面前,灵儿十有八九使不成金刚咒,李逍遥总也想不明其中缘故,当下更来不及想。他在兰陵渡便曾听过这般金铁破空之声,未及多想,便知蔡骏、陈惊云等人趁他背转身子,齐发箭石突袭。虽然少了叶翩鸿的飞刀,却多了方白羽的袖箭。只是今日非同昔时,即便在半月之前,这几个少年也没能伤得了他。迭遇恶仗连场,李逍遥不论招数还是临敌应变的见识经验皆已历练得绝非昔比。在他想来,由於所练武功路数殊异,在实战中更能进展神速,在实战中悟道、习武,自有寻常意想不到的境遇。

    那几个林家堡的少年听到易百山与邵唐二人所议之策,均已暗自准备,待李逍遥一转身,卖出背心空档之时,他们觑得出手良机,没等易百山暗示,便抢先发袭,各想:“好事儿不能一再让你拓跋家占了先。”

    当下李逍遥若使轻功避过不难,耳听得矢石破风甚急,惟恐伤了林月如,索性立身不避,手影夭矫反抄,连使“飞龙探云手”,随接随抛,悉数将暗器打还。苏笑春等各皆大惊而退,难以相信这瘸子不数日竟有如此手段,李逍遥所使这几下家传手法无疑漂亮之至,却也险到极处。虽然镇住了那夥少年,自个儿难免也生出几分後怕:“幸好我接得住!”

    书航早已躲到了易百山背後,这时探出衰脸,叫道:“定然是那死太监暗中捣鬼,死瘸子没这麽厉害。小时我藏在墙角扔砖都砸倒过他,可见……”李逍遥怒道:“哦,原来那时偷袭我的居然是你,我还以为是邻村的高手呢!”书航笑道:“高啥手?我也砸他啦,说是你干的,於是你俩就……嘿嘿,冤家宜解不宜结嘛。”

    李逍遥正没做理会处,忽听得一声冷哼,唐翔千道:“小子手段玩得漂亮,只不知敢不敢接我的暗器?”李逍遥心中一直忌惮此叟,闻言一凛,转面看见唐翔千手按腰间豹皮囊,惊念急转:“在太湖边他用啥暗器杀了那几个春宫门人?”因感毫无把握接住这叟的薄菱片,怎敢充硬,忙道:“谁的暗器我都不想接……”

    唐翔千手指微扣,似欲发难,邵飘萍双手一摆,说道:“且慢动手。这位小朋友似与已故盗侠有些渊源……”书航起哄道:“盗就是贼,瘸子是邪门歪道。休容他!”邵飘萍口才不及,闻言一怔方道:“可是李仙风素有侠名,平生劫富济贫做了不少……”李逍遥心中感激,不禁愣然。

    邵飘萍瞪了书航一眼,转面朝李逍遥说道:“你既然会飞龙探云手,应知‘盗亦有道’。”李逍遥对这清客模样的邵先生不觉暗生敬意,回揖问道:“先生似是明事理人,不知有没看出此事另有蹊跷?”他在众口指斥之下并不多辩,心想有时辩白不清,反会越抹越黑,但见这邵先生显是睿智人物,不免寄盼他能明辨秋毫。原本他大可扬长而去,料想这帮人未必拦得下,但想倘若不顾而走,这身黑锅岂不是更背定了?心存此虑,一时犹豫不决。邵先生尚未接言,贺英杰却指著李逍遥手中所拎的靴子,怒道:“刚才我们可都亲眼看到你在非礼林姑娘,可没冤枉你!”

    “这个……”李逍遥见许多目光都盯著靴子,原来他忘了丢掉,居然仍以鞋带系於腕间,一怔之下,连忙背转那只手,把靴子藏於腰後。他被众人怒指为淫贼,越发无从辩处,灵儿早已气得俏脸苍白,忍不住说道:“是……是我叫他亲的。”书航唾道:“死太监,哥儿本质原就不佳,更被你这没鸡鸡的贱货教坏了!”灵儿从没被人这般毒骂,不禁呆住。原想细声慢语地帮李逍遥多辩白几句,一憋之下竟无法出声。

    “全是一丘之貉!”其实易百山心里亦知李赵二人未必便是真凶,以他的世故,早看出事情远比当下所见的还要复杂,但却不为这两个少年分判是非,心中只想著趁机除掉这两人,好让林月如能够一如既往地与贺英杰交往。先前他定下“一击必杀”之策,意欲合他与邵唐两大高手之力速决此事,岂料那帮林家堡的小子一时冲动而抢先出手,不免搅了局。当下更看出唐翔千似有迟疑留手之意,邵飘萍更热中於说理止杀,似无一人能似他一样具备国士的果敢。他再也按捺不住,心想越说越僵,不如动手诛却,哼了一声,突然翻袖落掌,揪住书航的背心衣衫,喝道:“言辞解决不了,就让剑说话罢!”

    李逍遥未暇听清,一抬眼便见书航大呼小叫地被抛了过来,却喊:“哥儿救命!”李逍遥哪去多想,家传手法飕地翻晃而出,抓住书航衣襟,正要放到一边,忽见青袂倏地晃闪而近,正是易百山展开“步云十八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掌急袭。李逍遥一手抓著书航,另一只手犹未绰起木剑,虎风手便即按到胸前,易百山不愧为北派名家,一发难便没留丝毫余地。当此狠招突至之际,灵儿下意识地便要唤出金刚咒,待发觉不灵,挺身相护已然迟了。

    所谓“云生龙,风生虎”,这招北恒“虎风手”发力摧击之势端如猛虎下山,号啸狂暴。李逍遥猝然遭袭,一时应念未及,为免伤及书航,一手将他拽到身後,另一只手撩到胸前,毫无法度,只是情急之下自然生出的招架举动,不同的是他手臂套有“木灵”。砰一声震响,李逍遥脚步登时踉跄不稳,那只胳膊震得顿无知觉,易百山却也不由自主地连翻数转,倒退十余步外,心中大惑不解:“这决非内力所致,小瘸儿究是使何妖法?”

    李逍遥犹未立定步桩,突然间眼前迷雾撒开,鼻翼微动,登知此是茅山毒粉,先前曾吃过苦头,当下书航故技重施,虽说歹毒不减,毕竟手法已老。李逍遥虽吃一惊,岂能再受所算?当下一振袍裾,抓著衣衫下摆朝身前簌簌连挥数下,恃仗内力强劲,挥去扑面撒来的毒粉,冷哼一声:“三婆毒用过就不灵了。”抬眼只见书航溜出甚远,却从贺英杰身後探头笑道:“哥儿,有你的!”

    毒粉方散,倏见一人犹如风中飘叶般地跃然而来,李逍遥不须细瞧便知何人,心中不禁惊赞:“果是好轻功!”邵飘萍本想乘机掠上大车救走林月如,混乱之中却令灵儿误为他要偷袭李逍遥,蛾眉一蹙,甩手掷剑迎头截击,使出丁情所传“剑三”。

    邵飘萍本无伤人意,哪料车旁那怯生生的少年一出手便是凌厉之著。昔在苦水铺竹林里便连陆象山、楚狂生两人也应接不住灵儿这招创意惊奇的掷剑式,等闲抛剑投刃的手法大都於暗器路数无异,可是灵儿曾以链接双剑玩转“剑二”,於抛送巧驭的微妙手法素有独得之悟,一旦化入“无名无实”的圣灵剑法第三式,即使掷出之刃亦然剑意横溢,更为飘忽迷离,宛如来自天外。邵飘萍的武功与陆象山不过伯仲之间,虽说轻功倏忽,身法似胜一筹,终因救人心切,未暇生出避让之念,突然间小龙泉飞近眉心,却抬手接了个空,霎时心头一沈:“这种剑法果然诡异!”

    他拼著受此一剑,也要把救下林月如以报乃父知遇之义,眼看无法接住此剑,索性不去理会,耳听得众人惊呼,只做未闻。但觉面颊飕地一凉,眼前手影急探,竟抢在利刃抵额之际接住了小龙泉,邵飘萍一摆头间,眼角被剑刃刮破一道口子,却从毙命边缘刹然而返,掠目瞥见飞匕抄入那瘸儿指间,知是他救了自己一命,不由怔然。李逍遥腿影迭晃,斗展风魔脚法,幻变万千,趁机把邵飘萍逼离大车,他同灵儿一般心思,只道此人欲来要他性命,但仍不忍见其毙於“剑三”之下,便使飞龙探云手截下了小龙泉,心中也自吃惊不已:“灵儿气急之下投剑,怎地这等凌厉?险些割破我的手哦……”

    邵飘萍身影晃闪,倏地落回原地,回思适才那一剑的奇险绝伦,犹难定神,不由得抬手抚颊,指端鲜血殷然。但听唐翔千冷哼道:“邵先生,你接不住飞匕,却抄了我铁蒺藜去,岂非不留下点面子给老夫?”李逍遥闻言一怔,只见邵飘萍左手一摊,掌心赫然有三枚碧光幽寒的唐门暗器,原来李逍遥帮他接住小龙泉之时,唐翔千竟悄然出手,不声不响地发了三枚铁蒺藜,却被邵飘萍不动声色地抄於手里。邵飘萍看出李逍遥目露感激之情,却只微微一笑,浑似没事一般转面望了望唐翔千,喟然道:“我得还人家一命。”

    唐翔千一晃手间,摊开掌心,那三枚暗器又已回入他手上,眼皮方抬,邵飘萍一只衣袖仅微晃即定,仿佛并未扬手抛还暗器。见此高明手法,唐翔千眼光不由一变,转望车旁那清秀纤弱的身影,暗惊:“邵老三这等手段,连我的独门暗器他都接得下,如何竟对付不了那小娃儿随手抛掷的一匕?”李逍遥却想:“这老儿若发射那种薄冰似的怪异暗器,而不是什麽铁蒺藜,不知邵先生还能不能帮我接得住?”

    贺英杰趁乱枪到马车之旁,因见灵儿蹙眉而望,想起刚才她那招掷剑手法,实属无可应对,不由得头皮发紧,刹脚不前,却叫:“如妹,如……”李逍遥转面说道:“乳乳乳──乳啥?你的如妹一点事儿没有,简直完璧也似。甭在耳边叫丧!”贺英杰怒道:“你……你究竟想怎麽样?”虽说他仍然自感剑法好过李逍遥的乱招,毕竟适才受了惊,倘非邵先生及时把他拉开,早挨了李逍遥木剑痛殴。在这些冥顽不灵的人眼里,每一招出手必依法度,必讲套路,打输虽然不堪,可若乱了章法更为大忌。此种墨守成规的武学陋习当年便令马君武深恶痛绝,为免点苍派一腐到底,他宁创世人所不齿的偏锋剑法,未及终告大成,便随合派门人尽墨於兰陵渡。

    如今李逍遥的出现,并随著当年马君武苦心孤诣创就的“乱剑诀”一同步入这个日益老暮的江湖,即便涉足的只是一潭死水,意想不到的风波也已在剑梢漾然而兴。当下贺英杰涨粗满脖青筋,虽然气恨已极,只因急想不出破解乱剑诀的招数,难免心头茫然而惑,怎敢贸然上前讨打?

    李逍遥谅他不敢来斗,并不理会,把小龙泉递还灵儿,心想:“该做的都做了,我得走啦。”捧著那只靴子,低避眼光,正要放到林月如身边,忽然想起一事,说道:“差点忘了,那天丘白被人杀死之时,我刚巧撞个正著,虽说没看见凶手,不过你大师哥留下点儿线索……”说到这里,只见林月如双眼突然睁开。毕竟事关重大,她便纵再害羞也不能置若罔闻。

    苏笑春等闻言之下,皆不由自主地靠近了些。蔡骏急问:“什麽线索?”李逍遥正要说,忽听得一声大喝:“谁伤我兄弟楚二?”苏笑春、方白羽刚抬起脸面,便被一踩而过。飒然声响,只见一个灰衫大汉披发疾跃,连连踏过人头,突然间纵向大车。李逍遥斗感脑後剑气劲袭,顿知来者何人,口中继续说道:“丘白临死前写了‘减千谋’之类字,我不是很解。谁能解就帮他解罢……”

    “狂接舆!”随著这声大叫,楚狂生暴烈的剑光炽然洒落。李逍遥早有准备,木剑荡然而起,取势“不堪回首”。耳听得陈惊云恼道:“楚大先生来搅什麽局嘛?”话刚出口,脸上挨了一只穿草鞋的大脚蹬个正著,仰跌丈外,又滑出十数尺。

    楚狂生一现身便是先声夺人,便连易百山也不禁赞叹:“真豪侠也!”邵飘萍却呼一声:“楚大,有话好说!”楚狂生笑骂:“屁!跟这不懂剑的小瘸儿有啥好说的?”灰袍飒摆,从陈惊云脸上飞速收脚,半空中但见身影连荡数折,旋手发出数十道狂烈剑芒,没头没脑地卷向李赵二人。

    李逍遥心下方始转念:“原来楚大的雷劈症不治自愈了,唉……其实他唱儿歌还蛮可爱的!”听到楚大先生口吐狂言,不由恼起,向灵儿喝道:“别帮忙,且让我会会他!”因感那招“不堪回首”仍遏不住“狂接舆”的剑势,便即变招划个“走之旁”,那数十道剑光飕然急收,楚狂生变色道:“什麽新招?”因觑不透其中虚实,一时怎能靠近,不由地後滑丈来远,自蓄守望之势,心中难免惊疑莫名:“瘸子大有长进嘛!”

    趁楚狂生攻势稍挫,李逍遥说道:“总而言之,丘白并非修五侠所杀,冤有头债有主,你们该找正主儿……”声犹未落,便见人丛中走出两人,左边那人赫然竟是水舞阳,李逍遥方只一怔,便听一人冷然道:“谁说丘白已死?”楚狂生面色大变,甫一转脸便见丘白那圆浑苍白的面庞跃然入瞳。

    一时之间,李逍遥如堕阴寒无边的黑暗冰窟,什麽声音也听不进,只是呆眼而愣。那种恶梦般的诡谲之感又笼罩全身,只因他又见到了一个死而复活的人,而且竟是在光天化日之下……

    迷迷糊糊地只听林月如等人均喜呼“大师哥”,李逍遥竟打了好几个寒颤,眼前光影骤暗,仿佛重返苦水铺那座阴疠之庙,满墙以鲜血涂遍斑驳杂错的秘符异谶。他困惑之下不禁咕哝一声:“真的有借尸还魂这种事?”耳边叮一声响,铜剑落地,儿歌声又飘忽而起:“一个宝,两头大……”声渐远去,却是楚狂生蹦蹦跳跳地走了。想是倏受刺激之下,他的“儿歌症”竟又复发。当下李逍遥哪里笑得出来,乍见丘白立於面前,连他自己都盼能像楚狂生般唱唱儿歌了,只要真的可以驱尽心头的惊憟惶惑。

    苏笑春喜极而泣,扑入丘白怀里,哭道:“大师哥,这些天你去了哪里呀?大家都以为……”丘白慈祥地轻拍苏笑春之背,微笑道:“我没事,那天受了伤,被人救起,养至今日方得归来。”举目而望,蔼声问道:“月如,你没事罢?”

    林月如乍喜又嗔,却道:“都被你们搞糊涂了,我能有什麽事儿?”李逍遥木然而立,虽知林月如悄立身後,却哪敢回头面对她,心下不禁苦水翻涌:“我才被你们搞糊涂了呢,这是什麽世界,怎这般蛊惑法?”丘白双眼凛然直瞪他的脸上,说道:“听说有贼胆敢犯到咱大小姐头上,就是这人吗?”李逍遥心中一寒,居然没敢迎视这般阴沈的目光,但听书航在人丛里说道:“就是他就是他……尻!都吻得大小姐连袜子也掉了半只,这要不算非礼,那就没天理了。”众庄丁均在窃笑不已,夹杂著各种不堪的议论。林月如脸色煞白,虽装做浑若无事一般,俏目里却似要喷出火来。

    李逍遥正觉不安,迷迷糊糊地看见丘白轻手把苏笑春推到一旁,双袖微振,目露杀机,却仍温声微笑:“就由我来了结罢。”李逍遥全身每个毛孔都似乱冒凉气,情知此人份属林家堡大弟子,别的不说,光凭林天南单独传授的“七诀剑气”已足称惊人艺业。李逍遥不怕比真刀真剑,可是林家指力浑然无形,威力骇人,莫说“七诀剑气”这等极高境界的指功,仅是林月如的“一阳指”、楚二的“气剑指”便已教他尝够了苦头。

    当下看出丘白欲亲手取自己性命,李逍遥不禁暗生惧意,并非全因忌惮林家独门绝学,更深的恐惧来自丘白那张朽而复生的粉白大脸,以及一双阴气森然的异瞳。谁想林月如居然哈哈一笑,跳下马车,有意无意地立在丘白与李逍遥之间,说道:“哪有什麽事儿?”李逍遥正惑:“她这麽说是何意?”书航叫道:“怎会没事儿?她的袜子都被吻脱了……”众庄丁皆忍不住低笑。

    李逍遥暗觉歉疚:“林姑娘一向好强,此事被人拿来当笑柄四处传开,确实损她颜面……”但听林月如若无其事般的脆声说道:“你们以为我会如此不济吗?太小看人了,我会被这大眼儿欺负?”李逍遥越发摸不著头脑:“她怎麽回事哦?”书航仍在起哄:“可是刚才……”林月如昂然道:“不信是吧?看是谁欺负谁!”素手陡扬,啪的打了李逍遥一耳光,他不由得捂颊愣住。

    林月如这一巴掌甩得飞快,且无预兆,非但众人吃了一惊,连灵儿也不禁恼道:“干麽打人?”正要上前维护自己心上人,无意中见到丘白眨目间每只眼里竟有双瞳稍现即隐,灵儿心头顿凛,连忙揉眼,如何相信竟有此等怪异之事?

    林月如却未察觉有异,笑道:“真的没事儿,你们快陪大师哥回家罢。我还有事儿要跟这俩小鬼去办……”李逍遥隐隐明白几分:“这妞儿嘴硬,不肯稍在人前示弱,是以还在那儿死撑!”直到此刻他仍不敢多望丘白、水舞阳两张惨白的脸容,心中只是恍恍惚惚,或在人间,或在鬼域。

    邵飘萍毕竟细心,看出林月如神情有异,顾不上与丘白厮见,问道:“大姑娘,这……却是何故?”林月如强笑道:“别问那麽多!我……我还得去找回大师哥手里丢失的宝剑呢。”朝丘白瞪了一眼,却见他眼神出奇地茫然,不知为何只对著灵儿眯目怔望。她心中冷笑,转面掠李逍遥一眼,脆声说道:“大眼儿,你随我来!”转身之时,听见有人窃窃低笑:“都被操晕了,她……”林月如只做未闻,跳上大车,突然叭一鞭打马,李逍遥猝不及防之间跌坐在干草之上。

    耳听得灵儿一声惊呼:“逍遥哥哥!”他猛地回过心神,方觉大车颠颠跳跳地驶离灵儿身边,但却嘎然而停,轮下激溅泥尘。原来前边立有一人挡道,一时间土雾纷扬,李逍遥未及瞧清是谁,眼前剑光侵然。林月如喝道:“贺英杰,你给我让开!”李逍遥暗感她话声微颤,显见心情激愤难平,不禁惑然:“她这是怎麽了?”书航笑声传来,肆言道:“袜子都掉了,哈!”林月如俏脸登时涨红,娇颊如欲溢出鲜热血珠,眼帘里泪花朦胧,不觉按剑咬唇,一时丰胸起伏,如波澜之涌,虽然憋了半天,仍不知如何是好。

    贺英杰提剑前指,厉声说道:“让我结果了那小贼!”林月如蹙眉怔立片刻,摇头道:“英杰你不知道,此人杀不得。”贺英杰闻言不解,正愕然间,书航话声又至:“这叫一吻定情,逍遥哥儿惯用此技,村里大大小小的妇女全给他这招搞定,连王晶家那只几月大的母狗都没放过……”贺英杰不由勃然大怒,涨青了俊脸,叫道:“岂有此理!”挺剑扑上大车,迳寻李逍遥拼命。

    李逍遥脑中一团昏乱,兀自愣然地朝林月如解释道:“我不知那口宝剑对你如此要紧……”待得发觉寒锋飕然而近,一怔之下,哪里来得及应手架开。贺英杰原本对李逍遥的怪僻剑法心存几分忌惮之念,听了书航的风凉话,顿时激怒而致浑忘一切,脑中只剩一个念头,那就是与李逍遥拚命!他的武功本就不弱,急怒交迸关头,出手更是迅狠异常,势在赶绝,怎容李逍遥稍有转念之隙?身在半空,剑光幻做九霄龙转,正是武当绝学“玄牝一现”,传自剑玄湖,用以玄机门下毙敌救世。

    当下贺英杰使此拼死之招,便连林月如也吃了一惊,只道小瘸儿定然无侥,倏地一道急刃飞来,其势直如惊虹贯日,撞穿贺英杰舞得眼花缭乱的剑光之网,林月如刚叫一声:“小心!”便听贺英杰痛呼堕地,翻滚几下,嚎声不绝於耳,大腿之上赫然露出半截短剑之柄。无疑此是百匕之王“小龙泉”,灵儿掷剑之快,便纵左近有易、唐两大名家,因觉林月如这番神情举止好不古怪,只顾面面相觑,各皆惑然,待得发觉不妙,灵儿先已投剑,数位名家居然都无法中途拦截得手。

    林月如一怔之下,竟转而迁怒於灵儿,提剑喝道:“你敢伤我师哥,看不剁你一只手!”气鼓鼓地正要奔去,李逍遥叹著气拦住前路,拎起那只靴子,说道:“林姑娘,你的样子好混乱,恐怕需要休息个把月。不过回家之前最好先把鞋穿上……”林月如怒道:“狗贼,你一再羞辱我,若不是为了那把宝剑,我……”长剑猛然出鞘半截,喝道:“让不让开?”

    李逍遥拈靴摇晃,以此遮挡越女剑的耀眼寒芒,说道:“不关旁人的事儿,总之全怨我就是。宝剑在别人手里,八百龙眼下连影儿都没留下一丁点,你急也没用。何况我看你不是真的著急,其实你是在掩饰……刚才的事情我也觉得很对不起,只是为了救你,作为一个大夫,即使舍身喂虎那也是视若等闲,不要太把它放在心头上,至於别人怎生百般嚼舌,大可权当春天黄鹂叫夏夜蚊嗡嗡。不过我还是愿意帮你解决──这里有一帖镇静安神的方子,只须回去拿酸枣仁或者柏子仁,或远志一钱至一钱五分煎服,没有远志也不要紧,因为还有安神解郁活血消肿的合欢皮,江苏到处生长,适用於胸闷忧郁包括失恋型悒郁,失眠健忘包括想得太多大脑兴奋,外加黑磁石配朱丹砂,此二味合称‘墨近朱’,可除烦躁不宁和癫痫发狂等症……”他本是好意,心慌意乱之下不免失去往常口滑舌溜之态,一时语无伦次,越发撩拨得林月如头昏脑胀,不禁心头火起,拔剑一挥,叱道:“少假惺惺……看剑!”

    寒光斗闪,只听贺英杰大声叫好:“使昨晚我代师父传给你的‘玄牝一现’就对了!”李逍遥不由一愣:“什麽一现?”念犹未转,旋即寒光飕收,这时他才觉得胸口似乎被什麽撞了一下,收回那只随意一挡的手,忽感掌心炙痛,翻到眼前一瞧,才知那只手掌穿了一个血缝,贯透手背。

    “尻!割破我手了……”李逍遥不禁咕哝一声,跌步後退,靠著车辕正要取药搽手,却感胸膛奇痛,低眼瞧见衣襟缓缓现出一道裂缝,刚想:“我穿了护甲没有?”那条裂缝迸开,血喷如泉。

    李逍遥这才吃了一惊:“怎地?”凭他所会医术,自能晓得此处正是要害,眼见血流如涌,慌将起来,本想用手捂按伤口,气力顿失,啪的倒地。眼前一切翻转,倒过来看,众人面面相觑之间,林月如也不免瞪眼愣然,似乎没想到这随手一剑竟犀利至斯。

    变生倏然,直到李逍遥倒在血泊之中,灵儿才醒过神来,大惊抢至,慌忙扶住他的上身,使他靠在她怀里,眼见血喷难止,半身皆殷,她不禁失声道:“逍遥哥哥……”李逍遥为免她徒然担心,本想笑一笑,欲说:“不打紧。”口唇乍张,竟然血沫猛涌。一时抽搐一时粗喘,其状之惨,便连易百山等人也都看得呆了,无一作声。

    灵儿双手齐按,亦遏止不住波波喷涌的热血,她俏脸唰的也似李逍遥一般惨白失色,虽然急煞,竟不在旁人面前掉一滴眼泪,自思:“他们就是会串通一气来欺侮逍遥哥哥,我才不哭给他们笑呢!”慌乱之中只听林月如怔然道:“你……你怎麽不闪呀?”这时邵飘萍晃身而近,只探目一瞧,便知伤势要命,略微迟疑得一下,手从袖口伸出,递来一个小锦盒,说道:“这有止血百草霜一帖,快给他敷上。”李逍遥一时说不出话来,灵儿却没接邵先生的止血药,连瞧也不瞧,毕竟泥人也有个土性子,她心思单纯,本不轻易忿恨,眼见心上人性命垂危,全因林月如等人而起,难免一古脑儿把这些人全恼上了,心想:“才不领你们情呢!”

    邵飘萍怔在一旁,满脸尴尬之色,不知该说什麽才好。易百山扶著伤了大腿的贺英杰,本待寻报,因见李逍遥面如金纸,伤口血流不止,那一剑命中要害,决计活不成了,易百山才消了报复之念,冷笑道:“林姑娘手刃此獠,实在大快人心。这瘸子欠下多条人命,活该有此报应!”目光转动,朝另一边说道:“邵先生不必多存妇人之仁,反该称快才是!”邵飘萍默然无语,却听一人大声哼道:“人都死了,称什麽快!”

    易百山把脸一沈,转头望见水汶汶黑著脸瞪他一眼,旋即向她几个兄妹闷声闷气地说道:“走罢,咱们!这儿多呆一会都郁闷……”另俩并无异议,水柔情却频频回眸,面有凄恻之色。

    丘白宽颜道:“既然元凶得诛,此事也算告一段落。师妹,且随大夥回城里头,武林峰会筹备得热火朝天,听说师父那儿缺人手呢!”书航却问:“可是还有一个死太监怎麽办?说来也算帮凶哦!”丘白正沈吟间,易百山抬手按向灵儿头顶,说道:“好办,这就了结罢!”猝然使出虎风手,灵儿正全心专神帮李逍遥遏制血流迅猛之势,便纵觉察凶险倏临,委实也无暇旁顾,何况她连唤观音咒不成,所施敷伤之药刚按上创口又被鲜血冲散,连换几样亦都急难见效,她心头每一刻便沈堕一分,暗觉回天无望,既存陪他同死之念,又岂会在乎易百山那一掌?

    就在一掌送命的电光石火关头,斜刺里伸来一只手,拈指微弹易百山之脉,食中二指并屈如!,悄然反撩,招甚精奇。易百山抬眸见是邵飘萍伸指化解,不愿与他放对,便即飕然收掌,冷哂一句:“你还没忘掉少林二指禅!”邵飘萍手影迅即拢回袍袖,微一凝神,叹道:“算了。凡事适可而止,不要赶得太绝!”

    易百山顺其眼光瞧去,灵儿头上帽子适才被掌风拂落,一掬如瀑秀发垂肩,不意现出女儿本相,衬著当下凄淡清颜,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之中,愈见楚楚可怜。易百山不禁怔住:“原来是……”心下登时释然:“既然有个如此美豔动人的妞儿陪伴,瘸子未必还能有余力另动色念,或许这两人与林大姑娘之间并非像我等先前所想的那样。”蔡骏方白羽等何尝不是亦生同一般的心念,便纵仍不能完全释然,看出李逍遥命垂顷刻,旁边只剩一个伤心慌乱的少女,他们还能怎地?

    丘白携起邵先生之手,笑言道:“难得见三爷黑一回脸,这个情面岂能不给?”於是众庄丁呼朋唤党,纷欲扬长而去。邵先生却没忘记把百草霜放在灵儿身边,手执丘白右掌之时,突然身如触电一般微震,不由惑然瞧了瞧丘白那张粉脸,却只默默不言,走了数步,回望李逍遥血泊中的身影,心头不自禁地生出一股恻然之意:“可惜……”

    灵儿换了几种止血药,勉强按在李逍遥胸口,厚厚的堆压几层,因怕被血冲散,没敢松开手。眼见身旁放有那小盒子,不禁想:“书上说百草霜挺有效的,那邵先生既出好意,不如我……我就用他的药试试。只要逍遥哥哥不再继续失血,什麽法子都成。”正要取药,却见林月如仍没动弹,在旁咬了半天下唇,说道:“嗨!他怎麽不闪呢,我只是随手一挥而已……”灵儿心中恼她,并没理会,碍於她仍未走开,一时不好伸手拿她家人所赐之药。正闷神之间,不想李逍遥剧咳一声,咯出噎堵喉儿眼里的一口瘀血,居然张眼醒转,朦朦胧胧地只见一张熟桃似的面靥兀自张探未离,见他终於缓过劲儿来,脆声问道:“哎,你……你到底怎麽样嘛?”

    虽说视线迷朦不清,闻声识人,知是林月如踟蹰未去,似为闯祸而不安。李逍遥涩然一笑,微声说道:“小生无礼……冒犯姑娘……以致……咳咳……姑娘名节受损,咳咳……自当……自当受此一剑,以……以赎其罪!”转面悄问灵儿:“斯文话这样说还……还得体罢?”心下却苦笑不已,自想:“我这是合该有此一劫!刚才早走就没事儿了,却留下充什麽‘侠’,赚得吆喝却丢了小命。早就该溜!”

    这时远处传来苏笑春的叫喊声:“大小姐,还蘑菇啥?走罢咱……有报城里出事儿了!”林月如凝睇李逍遥脸上,听到那夥不停地唤她,才醒过神来,难掩心慌意乱之情,垂眸揉弄披垂胸前的一束乌黑长发,红著脸道:“我……我不是故意的。”话音细若蚊鸣,居然一反往日豪迈爽朗的常态,现出难得一逢的女儿娇羞。李逍遥虽在重伤之际,见此情态竟也不免心头一荡,旋即创口大痛,不由憋紧了脸孔,强忍不哼,想到她的厉害处,心里唯有苦笑:“我知你未必是故意的,这就有如跟老虎玩,一不小心就会要命!”月如又咬一会儿唇片子,瞥他一瞥,突然跺足道:“都怪你!是……是你太过份,我才……我……”话声渐低,啪的丢下宝剑,竟尔未觉,一顿脚,失魂落魄般扭身跑掉了。

    李逍遥目送她美丽的背影晃闪而远,恍觉心也似她的韧腰款摆悠悠,甫一动荡,口鼻呛出鲜血,却浑然未察,只是喃喃的道:“开什麽玩笑?这一剑……又快又突然,躲得掉才怪!”他也多少有些林月如般的强气,彼此在对方面前都不肯示弱,刚才硬撑了半天,好不容易熬到林月如走了,一股倔劲儿突然泄下,再也挺不住,歪身而倒,就此不醒人事。灵儿大惊:“啊,逍遥哥哥,你不要死!”探他鼻息已弱,又摸心跳难辨,越发慌神,想起旁边有上好百草霜,伸手欲拿,却见大车後边探出一张笑嘻嘻的衰脸,涎著嘴道:“原来死太监居然是个臭小娘,还挺招人怜哦!我操,哪儿捡来的?哥儿还真有豔福,可惜短命没法消受……莫慌莫慌,不如你改跟我罢,娘子?他妈的,你装啥纯洁,看你样子也是守不住的。便宜别人不如满足我,毕竟我是死瘸子平生最他妈好的哥们儿噢!”却是书航那厮,歪著头蹩近,见灵儿不搭睬他,顿时恼羞成怒,突然探手摸了一把她那吹弹得破的粉腮,然後亲吻自个儿手指头,嘿嘿而笑:“哇,过瘾!”

    灵儿摸药不著,正忙乱寻找之时,冷不丁遭这涎脸小厮摸了一把,不由怔住。书航竟然越发得意,肆无忌惮地拉裤朝她晃荡,吃吃笑道:“怎麽样?你能把我怎麽样……”灵儿蹙眉生愠,素手斗晃,轻飘飘地一掌虚拍,巧劲拨处,那厮怎躲得开,顿时怪叫连声,倒翻好几十个斤头跌出百尺开外,蔫头趴那儿了。总算灵儿宅心仁厚,只是略为膺惩即罢,并没运上几分力道。书航晕头哼哼一阵,爬起身来,领教了那小姑娘的手段,这回没胆肆意靠近使泼,但他毕竟生长於乡下泼妇刁民之家,自有一般人所不及的促狭龌龊路数,远远地朝灵儿大做不堪入目之手势,口中恶骂不绝,因见她忙於寻药而不睬,书航突然晃手拈出一小锦盒,笑道:“在这儿呢,想要就舔哥哥一口先!”

    灵儿抬眸望见邵先生所赐百草霜被那厮盗到手里,不由得一气而起,本待追去夺回,书航慌忙跑开,头也不回地叫道:“我往药里下毒了,你抢回也没用处!”灵儿从没见过世上竟有这等样促狭歹恶之徒,一时怔身难动,究因片刻舍不得撇开她奄奄一息的爱郎,那厮得以使开怪异身法逃出老远。书航又远远叫嚷:“哥儿,我参加武林大会去啦,明年荣归故里时,得隙儿再回你坟头找你叙旧罢!哈哈,月如那妞儿嘛,有我照顾就不劳你惦著了……”

    无奈之下,灵儿只得坐回李逍遥身边,想起他提过从井小蛙处巧施妙手,得些仙鹤草。此亦是止血良药,她便找了出来,连同乾坤袋里所能翻寻得著的其它适用药材,只要用得上,悉不足惜。忙乱一回,总算功夫没白搭,李逍遥伤处血流之势已缓。灵儿点了创口周围道,也增止血之效。但他脸色毫不见缓,每过一刻,愈增灰败暗淡之象,不论心跳、脉象均告嬴弱难察,显然十成中已死了九成。

    察看了他的伤口,灵儿不禁愈惊:“什麽兵刃竟然这等锋利?”眼光瞥地,认得林月如所丢的原来是一口“越女剑”,刃薄梢尖,寒锐侵凌,无怪随手一剑便穿了李逍遥的胸背,以他一身内力居然也没护得周全。但阿修罗神功毕竟有其神奇处,剑刃穿胸之际,也亏有内力倏生反应,微微弹偏剑头,才没直透心脏,倘非如此,他早就立毙於越女剑下。但也因他内力毕竟未诣更高境界,且神门伏患难除,危急关头连半成护体功力亦生不成,致有重创。

    敷了仙鹤草等几味止血之药,虽说已可遏止血涌难抑之势,他究因失血过多,性命垂危。灵儿怎能眼看著他一步步滑向死亡深渊,只得再试一回符籙仙咒,原没抱多少指望,岂料林月如一夥既离,观音咒一试就灵,纵然如此,为保万全无失,灵儿还是使了数帖从水月宫带来的观音符,助增灵效之力。但凡使用仙术不免都得自耗真元甚多,这时灵儿暗觉气虚心浮,却怎顾得上?眼见李逍遥垂危之势暂得遏止,她方感如释重负,素掌微合,默念一声:“谢天谢地!”

    李逍遥昏迷不醒,更不知何时方能醒转,仿佛前番在兰陵渡的情形重临,命运再一次让灵儿自己作主。可她终究不同於自幼赤足游遍千山万水的苗女“小甜甜”,更未及从小随兄长南征北伐、惯於行伍生涯的女将傲雪,比起侠门高弟前呼後拥、招摇过市的大小姐林月如,亦有不若。灵儿生长於海外孤屿,在仙境般的水月宫里哪有俗世纷扰可加磨练,随李逍遥踏入红尘不过匆匆数十日,就算一路经历了再多风霜,那也是李逍遥双肩担承的时候属多,即使那日在桑林迷宫为他还魂的奔波艰辛,总也有那小甜甜、狄武、林居士、软硬天师、修剑痴诸人在左近相随,不似现下这般孤独面对一具将凉之躯。

    便在惶然无主之中,天降大雨,遍地泥湿污遢。灵儿浑然未觉,想著李逍遥的伤势难挽,心头陷入深深恐慌,自感观音咒虽可勉强与窥伺左右的死神相争一时,时辰每流逝一分,终究无济。她不禁急得咬破柔唇,眼眶儿早湿了,当下无人在旁取笑,泪水竟止不住地流淌而下。此刻手足无措,除了把参片让他含於口里,聊盼续命而外,她已无计可施,能用的法子都用过了,尽管她曾经救助过濒临绝境的小生灵,毕竟李逍遥的情形不同,而且他伤及心脉,一剑伤心,如何补救?灵儿绝望之际暗想:“眼下若能还有一枚生生造化丹就好了。”由此想到萧乘龙,不过他所赠“生生造化丹”只有极珍的一枚,且已用掉。急切间如何能够再找得到此般救命奇药?

    忽然想起:“那天我把紫金丹的炼制之法告知萧前辈,他便跟我说了当年恩师修炼还魂咒的情形。虽说人死不能复生,可是还魂咒这门秘术据说能在人濒危之际助增抗患回天奇效,只是……只是这门秘术极难练成,且需功力修为数十年之强,或可有望练成。师父当初没来得及教会给我,她……她就过世了。咒诀我倒是背熟了的,却不知使不使得?”

    於无望中或许这便是一个希望,灵儿仿佛帮李逍遥抓住了一根缥缈之极的救命苇,明知仓促间贸然施此秘咒於她实有大害,但爱一个人便是要为他无私地付出一切,哪怕牺牲性命也在所不计。灵儿闭眼冥思咒法之际,恍见姥姥重临,脸色凝重地说:“灵儿你想清楚!此事断不可为,当初你娘亲的遭遇便因此故,千万不可冒失行事!”她心头一凛,不由的想起姥姥曾给她说过一个故事:“当年的巫王虽僻处苗疆,可他一身修为堪称天下第一,那时傲天新为北庭之主,欲行不利於苗民生存大计,为三苗福祉著想,咱们巫王北上与傲天争执,竟成对决。後来傲天虽然退让一步,巫王却重伤垂危,那时一个爱他的女人不顾自身凶患隐伏,竟使还魂咒使他得以重生,不过巫王虽则性命得挽,毕生功力却也就此废尽。然而最可怕的是发生在那个女孩儿身上的惊变……”

    灵儿不敢想下去,但她心志已决:“逍遥哥哥不能死!”姥姥老泪纵横,从她脑海里叹息而逝,恍然在说:“孽障呀,真是造孽!”灵儿怔望冥冥中那老态龙锺的背影渐隐,犹能感受得到姥姥的警诫:“你会後悔的,灵儿。当他知道後,他会离开你!”

    灵儿一下惊醒,方揉眼间,幻像早消,眼前遍地泥泞,李逍遥浸在污泥里,不知不觉满身蹦著密密麻麻的小蛤蟆,居然将他渐僵之躯当做泥洼中的栖身石。灵儿忙赶开群蛤,一摸李逍遥心跳更难与闻,她只觉身子发凉,急得泪珠打转,心想:“怎麽办……怎麽办?这样下去,逍遥哥哥会死掉的!我……我只有赌一赌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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