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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基沙中短篇集 血印文章 第一章

    在漆黑的夜幕下,商人街上没有一个人影。在月光照耀不到的巷间,野猫像风一样闪过。没起一点泥尘,没发出一点声音。消失在巷子的暗角,瞬间又在楼房的窗边现身。伸一个懒腰,它听到了。听到了「吱呀吱呀」的声音,就在窗子的里面。

    月亮缓缓的移动着,猫儿的影子也逐渐拉长。耳朵看起来是那样长,那样尖。正微微抖动着,聆听那夜里唯一的声音。月光沁进窗内,但它依然只是背对着室内。它没有兴趣去看,因为里面的景象它已看过很多、很多次。

    桌子,后面还是桌子。地板上沾上了一块又一块的油墨,像是一个又一个的腐烂伤口。在这片污垢之上,是一台木制压印机。同样是那样脏,发黑的粗大手柄,正缓缓的横向转动着。「吱呀」、「吱呀」……

    压板压在印版盘上,但盘上没有印版。没有印版,就没有字粒。没有字粒,就不能上墨。也没有纸张,但机器还是吃力的运作着。也没有人,没有生命的机器超自然地空转。「吱呀」、「吱呀」……

    但猫儿一点也不惊慌,只是悠悠轻摇着下垂的尾巴。对於它来说,没有人就等於是安全。

    「法狄!」这天早上,印刷作坊的老板——摩斯先生,手执着一卷小报。一面上楼梯,一面大叫道:「法狄!你在吗?法狄!」

    楼下的大块头印刷工,只是机械式的操作着压印机。对於老板的大呼小叫,他充耳不闻。

    在楼上排字房里的排字工——不,应该是大杂工,反应刚好相反。他身体猛震了一下,心知一定又有甚么不妙的事了。是又串错字了吗?还是少了一幅图?天啊!会不会要重印?会赔本吗?他战战兢兢的,从字盘前的位子上站起来,把房门打开了一半。

    「摩斯先生……我在这里……」他的声音微弱得,像是个重病患者的呻吟。

    摩斯根本没听到法狄的声音,但他见到对方那张苍白的脸。这张脸是多么的瘦削!像是被眼前的这道门夹扁了一般。一头湿漉漉的棕色曲发,令他看起来像是初生的鸭子。骨架虽然不少,但却不长肉。

    摩斯见了,不禁摇头道:「法狄!你应该多锻炼一下身体。」但看他自己那胖胖的大肚子,肯定比对方更没锻炼过。

    法狄倒没注意到对方是甚么身材,只是神经质的连连点头道:「是的,先生。」

    摩斯来到门前:「别说闲话了,先办公事。」他把手中的小报揭开,手执着两支角落,递到法狄面前:「你看,这是甚么?」

    法狄看了看,马上便记起了:「第五十叁期的《首都闲谈》,是上星期印好的……」

    摩斯奸笑着摇了摇头:「你没看出特别的东西来吗?」

    法狄的目光在报上扫来扫去,但甚么发现也没有。

    斯指着第二页最底下的地方,某一段落中的某句句子:「看清楚,『n』变成『r』,『w』变成『v』了。」

    法狄一时间,还弄不清楚错处到底在哪里,但脸颊已烫了起来。他口吃似的问道:「那……这……这要重印吗?」

    摩斯把小报卷了起来,握到手心中:「不用了,报社的编辑先生只是说,请下次小心一点。」

    法狄连连欠身:「真抱歉,我下次一定会小心的,一定……」

    摩斯微笑着,外表看起来是个慈祥的胖老头:「我知道你会尽力的。总之,字版排好后,一定得再检查两、叁次才拿去给邦特印。明白没有?你知道,邦特这只有体力,没有脑袋的粗人,字也不多识一个,我不靠你可以靠谁?你可是个有学识的人呢!」

    对於老板的赞美,法狄没感到半点欢喜。因为他知道老板爱在人面前说好话,却在背后说人坏话。他只是礼貌性的笑了笑,连连点头道:「我明白的了。」

    摩斯掏出怀表看了看:「我有事得外出,若有客人来,你就先给我应付着吧!」

    法狄又是一惊:「但有些事我下不了主意……」

    但摩斯没有理会,说了声再见便转头走了下楼梯。法狄多想上前阻止他,请他收回之前的话。然而他又怕老板会埋怨他,说他太害羞、没主见之类,於是便打消了念头。不,也不止是因为这样。反正他去阻止,老板也还是会坚持自己的主意。既然这样,一动不如一静。

    他轻力的关房门,临关上时,仍听到摩斯的声音。他在说:「邦特!你真是一个少不得的好员工……」

    法狄来到窗前,往外面下方望去,见到的印刷作坊的正门。隔邻布店的老板猷杰先生,正站在门前。摩斯的作坊因为很细,因此没有租用整幢房子,而是和猷杰合租。

    摩斯踏出了正门,拍了拍猷杰的肩:「去金麦酒吧!那里的啤酒好喝多了!」接着,二人嘻嘻哈哈的走了。

    四周回复了寂静,法狄叹了口气,颓然坐到椅子上。背向后靠,手无力的垂在两旁。脸向着楼房顶,双眼紧紧闭上。虽然还是见到光,但他感到自己快要入眠了。仿佛见到自己的妹妹,抱起猫儿并向它说:「多吃点蔬菜才会长大啊!」蔬菜?这一定是个梦。

    他慢慢的睁开眼睛,猛眨了几下,心想:「不行!还有工作得做!」他伸手拿过报社的文稿,上面的字真潦草得恐怖。别以为依稿把字母找出来,放到手盘上就行。事实上,看不清楚的字得自己猜。猜不出来,还得特地到报社去问。因此做这工作,识字少头脑差是一定不行的。

    但为何薪金是这样的少呢?法狄总是得节衣缩食,身为男人却舍不得花个钱买杯啤酒。但他又告诉自己,别要求这么多了。他以前曾长时期失业,摩斯先生这个远亲知道了他的处境,才抱着帮人的心态雇用了他。他又怎可以再理怨摩斯先生呢?法狄叹了口气,欠人人情的感觉真不好受啊!

    这时,「吱呀吱呀」的声音,自楼下传来。是压印机的声音,邦特又开始工作了。法狄祈求,邦特正在印的东西里面,千万不要有错字。他觉得,自己真的错得太多次了。

    他小心的阅读着文稿,并念出声音来:「首都的大剧院……」

    他面前是一个很大但很浅的木盘子,分成很多个小格子,分别盛着不同的字母和标点活字。他依刚才所谂的,从字盘上挑出要用的活字,小心的排到手盘上。

    他专心的阅读着手盘上的活字,并念出声音来:「首都的大剧院……」他再看一次,又念出声来:「首都的大剧院……」

    猫儿轻轻的,不知由哪儿爬到窗外,法狄完全没有注意到它。它舐了舐手背,眼望着这个木无表情的人,耳听着他重覆又重覆的句子。接着,它伸了个懒腰,张大口打了个呵欠。它知道屋里的这个人,只会专心致志的碎碎念,一定不会来伤害它。它於是躺下来,眯起眼睛,安心的睡觉去。

    又是一个深夜,摩斯的印刷作坊里空无一人。桌子,后面还是桌子。地板上沾上了一块又一块的油墨,像是一个又一个的腐烂伤口。在这片污垢之上,是一台木制压印机。同样是那样脏,发黑的粗大手柄没有拨动。

    机器旁边是一排高高的木架子,上面放着很多塞满文字的手盘。这些已排好字的手盘叫印版,也就是已经可以拿去印的意思。绕回桌子那边,可以见到桌子上放满了印好的纸页。放在这里的目的,是要把它们晾乾。这一些,大概是邦特前一天放工前才刚印好的。

    踏出这个工作间,便是正门和工作室之间的通道。右边是一堆杂物,左边则是小货仓。货仓旁边是一道木楼梯,是两层楼之间的唯一通道。上了楼梯,便会看见叁个书架,上面放满了印刷品。全都是摩斯印刷作坊的成品,有时摩斯会拿来给客人作参考。书架旁边是摩斯办公室,办公室旁则是法狄工作的排字房。

    排字房里有一张书桌,法狄常把文稿放在上面,再压上一个纸镇。此刻,书桌上正有那么一大叠的稿。风轻轻的吹着,纸页被吹得翻起又翻落。铅笔也被吹得滚了开去,掉到地板之上。

    然而窗却是紧紧关上了的,那么风从哪里来?是门口吗?不,它一样是关上了的。那么是窗缝和门缝?不,外面根本半丝风也没有。有的,只是凄冷的月光。

    第二天十时,法狄拿着文稿,匆匆的回到了作坊。今早他到报社去了,为的是问清楚,那些潦草得太厉害的字,写的到底是甚么。十页纸中,每一页都有四个以上的不明文字。这样子,是根本没办法拿去印的。

    然而报社的编辑,对於法狄的到来,显得很不耐烦。看他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在说:「你打扰我的工作了!」但他毕竟也不能把法狄赶出去,只好黑着脸和法狄「合作」。

    法狄每问一个字,编辑就会重做一次那不耐烦的表情,并说:「甚么?这个字写得还挺清楚的!这也竟然要问?」

    法狄觉得对方是死不认错,但毕竟是客人,得罪不得。他於是只好假装出抱歉的样子:「不好意思,劳烦你指教一下。」

    编辑低声自言自语了几句不知甚么,大概也是埋怨的话。接着,便手按额头作苦恼状道:「我想一想再答你!」亦即是,他其实也看不明白那到底是甚么字,可是他不肯承认。他左思右想,又翻翻身边的文件。过了两分钟,才想到那个词是「衰败」。

    法狄把字抄下,再问另一个。就这样,花了个多小时才补回印有字。接着还有其他杂项,例如没足够的空间放图片,文字数量超过预定顶数之类。编辑写稿时不会注意这么多,都得等法狄排字时才会发现。

    受了一轮脸色,法狄便回到作坊。他得把漏空的字补上,赶忙校对清楚,然后拿给邦特印。他知道纵使报社方面,明明知道今天才对好稿,但还是会在明天一大早便来催促交货。这么一天还不够的时间,是不可能印好的。但面对着客户时,法狄都只好说「会尽快」。若说「不可能」,客户又会发脾气的了。

    「吱呀吱呀」,从打开的门中,法狄见到大块头邦特,正在操控着压印机。法狄不知道他在印甚么,因为他没时间去探究,而且也不想打扰邦特。反正邦特印好时,便会来叫他点货和安排送货。

    法狄上了楼梯,来到二楼时见到老板办公室的门打开了。里面一个人也没有,不知道摩斯是见客去了,还是到了酒馆喝啤酒?这个作坊之中,就只剩下法狄和邦特。法狄真不明白,一个小规模成这样的作坊,怎么可能存活下来。

    不,存活下来也不是没有原因的。摩斯的收费比其他作坊都便宜,而且较大的作坊不会接细碎的订单,但摩斯却肯接。然而由於作坊的小规模,他不能接量大的单。因此只好一直做小生意,有种在夹缝中生存的感觉。

    法狄回到排字房,关上门,然后坐到椅子上开始工作。房间里有点闷热,他於是打开了窗户。抬头望去,可以见到天空是多么的蓝!白云在悠悠地飘着,感觉是多么的自由!然而当他意识到,自由离人类是多么遥远的时候,心便不禁一沉,就像是由天空堕落的一支小鸟。

    他吐了口气,拿过文稿看了看。接着转身自后面的架子上,取来排好了大半的字版。他找出那空了的位置,和文稿比较了一下。接着便在字盘中,寻找组成「衰败」这个词的字母。

    他熟练但谨慎地,把字母一个个放到字盘中。但伸手拿「e」字时,却猛然发现,放「e」的格子中,里面竟然全都是「x」!他顿时呆住了,手就那样悬在半空。怎么可能会这样的?「e」格里面竟然有「x」,而且还是一大堆?

    这时,从楼下传来摩斯先生的声音:「早安!我回来了!」接着大概是邦特向老板问了些甚么,摩斯便回应道:「今天由家里,直接到马佛先生那里去了……」

    法狄听完后,把心思重新放到字盘上。实在不可能,「x」怎么会自己跑到「e」格里?他看了看「x」格,发现里面尽是「e」。他可以肯定,自己不会失魂到把「x」和「e」弄错。但它们调了位,却是的而且确的事实。

    这时,他的脸颊突然发起荡来。他想,若已排好的字版中,字母也一样调了位,岂不是一个大灾难?他连忙查看手中的字版,幸好里面并没有错误。接着又看看架子上的其他字版,同样也没有「e」、「x」互调的情况。他顿时松了口气,但心脏依然猛跳。

    怎么可能会这样的呢?难道是别人做的恶作剧?但他马上否定了这个可能性。因为摩斯和邦特,都没有这种可恶的幽默感。特别是邦特,他简直是部机器。每天都是不停地工作,差不多不和别人说话。脸上也总是一副严肃的样子,连摩斯也没见他笑过。这种人,是不会有作弄他人的兴趣的。

    那么会是摩斯?他应该也不会开这种不好笑的玩笑。但可能是他来排字房要找甚么文件,却意外地把字盘上的活字倒了出来。於是在匆忙的收拾中,把「e」和「x」放错了位置。

    但他马上又觉得不可能。「e」和「x」的形状相差这么远,即使是在匆忙中,也不可能通通都弄错。而且昨天,摩斯比法狄早离开作坊。今早,又比法狄迟回来。也就是在这段期间,他根本没进过排字房。

    法狄仿佛心里冒出一阵寒气,喃喃自语起来:「不可能的……这里不会有那种东西……」他一跃而起,双手并用的把「e」和「x」都抓下来。见到两个空空的格子,他便感到安心多了。接着,他又小心的、一个一个的把它们放回正确的位置。当弄好时,他有种雨过天晴的感觉。这时,地上的铅笔静悄悄的,滚到他的脚边,但他并没有发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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