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Q契合之灵异古琴 作品相关 三：古琴在长沁的墓边响起
这是长阳平孟夏的一天，是我到这里的第四天，即农历4月11日，我永不能忘怀，我那被熏习的心灵遭遇到了空前的激荡，我的忧郁、盘桓和失落霎那间圆融。
我早早地就起来了，洗漱后，轻轻地走过奉南的卧室，到那学校操场的空旷之地去。我发现奉南老师的窗已大开，她正背着光亮，对镜梳妆，满头黑发顺肩而流下；菊儿正在收捡一些东西，想必她们起来有些时间了。我没招呼它们，便独自到了那空地，踏在青草之上，而不管那些晶莹的露水汨汨从草稍而坠。
我深呼吸、扩胸、下蹲、勾拳、倒踢紫金冠在晴朗的天气里，身心舒坦，沉浸在暖洋洋而清冽的世界中。我看见了一只飞鸟，它竟单独一只，从我头顶而过，立在了我右侧不远处的一块危石之上。它对我长鸣一声，我并不认识它，不知它的种类与名字，但它分明是与我招呼，我便“Hi”的一声，它翕然腾空而起，尾上竖立的那根红色的羽毛划破长空，随我目光一起飞快地消失在了那林之深处直到菊儿叫我早餐，我还不舍我那立足之地，我那满目之物。
村长与他的儿子，学校的另两位老师，菊儿、四爷(四爷尽管上了年岁，但每次祭祀都是少不了他的)、抬轿子的脚夫，我们一行人便欲出门，四爷先过门栏
，放上些黄纸，点了门火，说长沁老师是从此地而去的，要让门火照亮冥间那黑暗，并报去消息。
稍后，我们便沿着那蜿蜒的小径向山中走去。菊儿于我身边，托着一个“MadeInJapan”的大尼龙口袋，我欲从菊儿肩上接过，可村长却抢先了，他说还是他们这些山里人手脚利索些。
奉南那轿子在秦妈的后面，轿子上有一个凉蓬，其色已晦。秦妈好象怕我生分似的，总是特别照顾我。我觉得奇怪的是，她却不与众人交流，甚至也懒得搭
理村长，因此我见其他人也不太与她讲话。唯独菊儿口快，她对我说，“长沁老师走时就沿这山路的，有很多的人，好几百，前面的花圈，那些白孝衣满了好几个凹峦，先是那些学生哭了，后来女人们都跟着哭，男人们在悄悄抹眼泪。”菊儿一边说似乎一边又回忆起了什么，竟有些哽咽。“那些哭声在山里回响，传到老远老远”。
秦妈对我说，“她们家的狗也流泪了长沁老师在这山坳里做了二十多年的老师，大家舍不得她走呀！”
镇长接了话：“今天是长沁老师的第十年忌日，不但她的一生全部给了长阳坪，还有她的女儿奉南呀！这是我们长阳坪人的福气啊”日远东山未久，我们便到了一个半开的山涧，菊儿说这里是请高莆的龙师爷选的，本来书记说不要葬得离学校太远，但大家对此事最终还是听了龙师爷的。
镇长说，这里的人都很迷信，龙师爷认为，该地座西北而东南向，其背依山脊而上，为骨；风止于此，气界于水，山环水抱，为；故为宝地。镇长又叹了气道：是远了些，但是镇上老辈子的一片心意，后来也就定了此处。下葬那天，县教委派了个副主任前来吊唁。那副主任没想到长阳坪之行遇到了如此的场面，也唏嘘不已，感叹良久。不过，走时，却很认真地对书记说注意影响，今后不可这样太封建迷信了。
我看这山，树木葱郁，脊脉俨然，一小河向南而东，婉转嗟漫之后，变成一清潭，然后再回过头来向南，既而左转，顺南山之口，遁林间而去。那约高7——8米的石台便在潭正北之滨，由台北进数步，便是长沁之墓了。那坟头有丈高青石，我一看表上指针，其昂然而面东南，那正是上海方向。我想在那无数的朝朝暮暮之间，长沁女士一定会翘首而望，望她那故乡，望她那亲人。她定会看见外滩迷离的灯光，会看见她少女时代在淮海路上的倩影。
我们一行来到石台，那热意经山风一吹、一吸，竟少了八成。大家歇了，脚夫放下轿子，我与菊儿去扶了奉南，奉南便握了拐杖，在石台上走了起来。这环境使得她精神一振，她便昂了头，望那蓝天，那蓝天一尘不染，深不见底。奉南的杖头不断地敲击着石地，我与菊儿都劝她当心，她却说没关系。四爷气还没顺，便打开了那“MadeInJapan”，从里面取出了香烛、黄纸、鞭炮之类，在那墓碑坎台之上，放上了两支香烛，点燃之后，便把那鞭炮绕坟头一圈，再放了祭酒与果盘。我们扶了奉南，烧起了那些黄纸，一些纸灰便随风而起，带着银白色从我们的发际飘过，一会儿后，那些飘落的纸灰变成了黑色，便在地上跳跃滑行，便在空中远去。四爷先跪下，伸直双手，其额触地，三叩后起，其间喃喃自语，但不知其所说。既而四爷点燃了鞭炮，俄顷，其爆炸骤起，响彻云霄。再看那青烟，却如剑、如柱、如幻，窈窈窕窕隐没山林而去。
不久，山路上竟又来了一些人，菊儿眼尖，认出是镇东二滩那边的人，菊儿说那高个子叫黑子。他们肯定也是来拜祭长沁老师的。那黑子五人绕水潭半圈有余，果然便到了台上。他们与镇长等打了招呼，便取出祭祀之物，分别跪拜于长沁老师之坟头。虽阳光高照，碧空如练，然哀怀之气还若夜霜渐凝。香烛燃过两分，又听一阵步履之声，我知应是祭祀之人。确实，岔口处有二、三十吊唁之人蜿蜒而来。那祭祀的队伍竟慢慢排起了长队，大抵追忆长沁女士，大抵彼此招呼与寒暄。
四爷说，今年是长沁女士十年忌日，等会儿还有更多的人来的。那些来人都在坟前烧纸，那未烬的黄纸被后续的黄纸所累压，那些来人都在坟前上香与供奠。于是那已有的供奠之品便被后继之品所累加，于是那坟头便堆满了层层的追忆、层层的思念、层层的无语之情。那谷口继续还有来人，有人持花圈与纸屋之类，其色彩斑斓，耀射双目。到日过中天，这平台之上，竟有二百人许，先来者除七八人离去外，皆徘徊于此，聚而不散。他们或向奉南问候，或讲些长沁轶事。
奉南与菊儿被围在人群中，我站在平台之边，目睹这现状。
忽有一妇女垂泣不已，只见她跪于地上不起，用当地话哭诉着什么？众皆沉默，稍候旁人有云：那是小妮子的母亲。她哭诉声颇具感染，不久人群中便有一些村妇的唏嘘之声。
奉南靠着菊儿肩背，曳着她衣袖，从人群中走出，后面一老妪慌忙送上她的拐杖，奉南谢了，径直到了那“MadeInJapan”处，叫菊儿把袋中之黄色布袋取了出来，再打开它拿出了古琴。奉南目光落在了西侧台边的一块凸石之上，菊儿早懂了她的意思，便把那琴与坐垫在石上安顿下来，石背西而东，凸极处有半腰之高，其纹理斐然，泠泠如浸；其地略低，三方有光滑青石，交接处众多石掩映，即使小声人语，亦有回远放大之感。
该石背面有低凹，能容腿脚；石之北侧，高盈三尺，有悬枝横空。奉南兀自坐下，面色肃穆。石台之人，有侧眼而立者，有哽咽而朦胧、双目凝视而迷惑者。
此时西南有云来，云际欲漫山顶，氲氟其松柏之冠。
奉南单膝垂地，喑然于青石之侧，额前几根发丝被微风所拂，似乎正与那野气相击，在天籁之中婆娑。她端坐如塑，既而右手慢起于肩侧，若鹤欲翔却未动。其时，人声也静，人们都看着奉南，我便见了那些粗糙之脸，那些淳朴之脸，与阳光相辉映；人声也静，我便见了那天空，其蓝愈浓。但石上的横枝，那两列从梢端始发于枝桠的六角无名之叶，却瑟瑟有声。
随着那远山猫头鹰偶然的一鸣，奉南以右手起势，把把那悬起的手蓦然向那琴面陨落，其速太快，凌厉犹过。我便幻听到了那裂帛之响，其实不然，那奉南的手指竟停在了第五弦之上，止于毫厘而未发。众皆屏息之后，便舒缓了胸中之气，但那气未尽之时，一股清和之音却冉冉而起，宛若流泉漫溢顽石，华光织于布衣;那婉转低回之咏,却如夏日寒冰,霁秋新月一般,清隽而缠绵.
奉南慢抹轻挑，手指滑动，其迹恍惚。
俄顷，其音节高亢，手法疾脆。阳气蒸腾;或而复云岫寒鸦，阴气四滋；我于奉南之侧，满脸迷茫。我看那日光仿佛明灭掩映,我感那山风细如蛛丝,而那香气淡远,馥郁劲射,流转无形,我便若醉中之吟,陶然而失本性…….
我看奉南,肩似长波拍岸,发若乱丝飞瀑,其形漫而不定.
琴声愈急,孤鹤唳于溯风;恍惚酷日之下,负箧曳屣,而昏厥于江湖;或回风落雪,问冷月以前路.似乎是有什么感应似的,那趟过山脊的云愈加快速和厚实;天空开始变黑,风急云低,林惊鸟飞.
我突起酸楚之觉，微笑中竟双眼模糊.
在我怔怔之中,似乎有半滴眼泪从我左眼而出,悬挂在眼睑之凸侧,其凉觉与风入了我的心里.此时,一大雨珠却从天而坠,陨落于我眼睫之上.那雨珠顿时崩裂而碎,其中一部分直射我鼻脊,反弹之下,那破碎的天水竟击中了我那泪珠,竟相互交合,顺脸颊而去了.
我忐忑不安,不知所向.
那琴声变得似长非长,似低非低;凝听和缓而徐长,欲寻却低而远逝;奉南或皓腕腾空，或玉指弦上疾走，双袂欲飞。其琴法之滑、高、洁、幽，清虚中澹，古奇难寻。
奉南就这样坐了,没理会那渐急的风雨.
突然雷电一闪,那琴烁然有光,琴光犹未尽时,一阵响雷便滚滚而来,合了琴声而去.
雨点更密,但众人皆没去意.只是看着那奉南.那雷仿佛是乐音的一部分,那风雨仿佛是此时乐章的伴奏，而那电闪不过是乐音的感应。
奉南信手拨弦,十指若隐。有雨落琴弦者,其水气融化音符,如大江东流,奔泻千里而不回;有山风而触弦者,犹幽泉之呜咽,悱恻而不可尽.我身旁栗树的叶,在雨中摇动,那左上枝的一片,其叶仿佛茎梗欲长,欲长而不止,欲与寒光而疾驰,又若野狼之遁,凄厉不绝.呜呼,其嗥已远,远不可闻;
我看那穹天便洞穿,大地便离乱.
我心便不由自主地激荡,如这磅礴之大雨，若那塞上之高阳.
于是,无数往事便浮现于我的脑海,多少悲愁和失落,爱恋与仇恨,绝望与幸福如狂风骤起,横扫着我的心灵.
是什么在弥纶这天地,浸透着这宇宙？
刹那,我泪若泉涌,涕泗滂沱…….
在泪水与雨水的洗刷中,我心开始明净,在明净之中,我心中正在升起那热情.我已未感音乐的存在,未感这些风雨,我已不再区别……
只是那最后之鸣,那犹如后翌射日的第九箭划破长空而去,它恍惚从奉南的黑发里蹦出,它打破了这奇妙的平衡——
琴弦已断，商、羽竟绝！
于是,在风雨交加,山林呼啸之中,我见了奉南往右后一仰,昏倒在了地上.
我急步过去扶她.
除了慌乱的人群、激烈的风雨与鼎沸之人声外,便只有断弦之琴与那天籁兀自在石上回响.
“表姐！”，我大声急呼，“表姐！你醒醒，表姐……!”
我早早地就起来了，洗漱后，轻轻地走过奉南的卧室，到那学校操场的空旷之地去。我发现奉南老师的窗已大开，她正背着光亮，对镜梳妆，满头黑发顺肩而流下；菊儿正在收捡一些东西，想必她们起来有些时间了。我没招呼它们，便独自到了那空地，踏在青草之上，而不管那些晶莹的露水汨汨从草稍而坠。
我深呼吸、扩胸、下蹲、勾拳、倒踢紫金冠在晴朗的天气里，身心舒坦，沉浸在暖洋洋而清冽的世界中。我看见了一只飞鸟，它竟单独一只，从我头顶而过，立在了我右侧不远处的一块危石之上。它对我长鸣一声，我并不认识它，不知它的种类与名字，但它分明是与我招呼，我便“Hi”的一声，它翕然腾空而起，尾上竖立的那根红色的羽毛划破长空，随我目光一起飞快地消失在了那林之深处直到菊儿叫我早餐，我还不舍我那立足之地，我那满目之物。
村长与他的儿子，学校的另两位老师，菊儿、四爷(四爷尽管上了年岁，但每次祭祀都是少不了他的)、抬轿子的脚夫，我们一行人便欲出门，四爷先过门栏
，放上些黄纸，点了门火，说长沁老师是从此地而去的，要让门火照亮冥间那黑暗，并报去消息。
稍后，我们便沿着那蜿蜒的小径向山中走去。菊儿于我身边，托着一个“MadeInJapan”的大尼龙口袋，我欲从菊儿肩上接过，可村长却抢先了，他说还是他们这些山里人手脚利索些。
奉南那轿子在秦妈的后面，轿子上有一个凉蓬，其色已晦。秦妈好象怕我生分似的，总是特别照顾我。我觉得奇怪的是，她却不与众人交流，甚至也懒得搭
理村长，因此我见其他人也不太与她讲话。唯独菊儿口快，她对我说，“长沁老师走时就沿这山路的，有很多的人，好几百，前面的花圈，那些白孝衣满了好几个凹峦，先是那些学生哭了，后来女人们都跟着哭，男人们在悄悄抹眼泪。”菊儿一边说似乎一边又回忆起了什么，竟有些哽咽。“那些哭声在山里回响，传到老远老远”。
秦妈对我说，“她们家的狗也流泪了长沁老师在这山坳里做了二十多年的老师，大家舍不得她走呀！”
镇长接了话：“今天是长沁老师的第十年忌日，不但她的一生全部给了长阳坪，还有她的女儿奉南呀！这是我们长阳坪人的福气啊”日远东山未久，我们便到了一个半开的山涧，菊儿说这里是请高莆的龙师爷选的，本来书记说不要葬得离学校太远，但大家对此事最终还是听了龙师爷的。
镇长说，这里的人都很迷信，龙师爷认为，该地座西北而东南向，其背依山脊而上，为骨；风止于此，气界于水，山环水抱，为；故为宝地。镇长又叹了气道：是远了些，但是镇上老辈子的一片心意，后来也就定了此处。下葬那天，县教委派了个副主任前来吊唁。那副主任没想到长阳坪之行遇到了如此的场面，也唏嘘不已，感叹良久。不过，走时，却很认真地对书记说注意影响，今后不可这样太封建迷信了。
我看这山，树木葱郁，脊脉俨然，一小河向南而东，婉转嗟漫之后，变成一清潭，然后再回过头来向南，既而左转，顺南山之口，遁林间而去。那约高7——8米的石台便在潭正北之滨，由台北进数步，便是长沁之墓了。那坟头有丈高青石，我一看表上指针，其昂然而面东南，那正是上海方向。我想在那无数的朝朝暮暮之间，长沁女士一定会翘首而望，望她那故乡，望她那亲人。她定会看见外滩迷离的灯光，会看见她少女时代在淮海路上的倩影。
我们一行来到石台，那热意经山风一吹、一吸，竟少了八成。大家歇了，脚夫放下轿子，我与菊儿去扶了奉南，奉南便握了拐杖，在石台上走了起来。这环境使得她精神一振，她便昂了头，望那蓝天，那蓝天一尘不染，深不见底。奉南的杖头不断地敲击着石地，我与菊儿都劝她当心，她却说没关系。四爷气还没顺，便打开了那“MadeInJapan”，从里面取出了香烛、黄纸、鞭炮之类，在那墓碑坎台之上，放上了两支香烛，点燃之后，便把那鞭炮绕坟头一圈，再放了祭酒与果盘。我们扶了奉南，烧起了那些黄纸，一些纸灰便随风而起，带着银白色从我们的发际飘过，一会儿后，那些飘落的纸灰变成了黑色，便在地上跳跃滑行，便在空中远去。四爷先跪下，伸直双手，其额触地，三叩后起，其间喃喃自语，但不知其所说。既而四爷点燃了鞭炮，俄顷，其爆炸骤起，响彻云霄。再看那青烟，却如剑、如柱、如幻，窈窈窕窕隐没山林而去。
不久，山路上竟又来了一些人，菊儿眼尖，认出是镇东二滩那边的人，菊儿说那高个子叫黑子。他们肯定也是来拜祭长沁老师的。那黑子五人绕水潭半圈有余，果然便到了台上。他们与镇长等打了招呼，便取出祭祀之物，分别跪拜于长沁老师之坟头。虽阳光高照，碧空如练，然哀怀之气还若夜霜渐凝。香烛燃过两分，又听一阵步履之声，我知应是祭祀之人。确实，岔口处有二、三十吊唁之人蜿蜒而来。那祭祀的队伍竟慢慢排起了长队，大抵追忆长沁女士，大抵彼此招呼与寒暄。
四爷说，今年是长沁女士十年忌日，等会儿还有更多的人来的。那些来人都在坟前烧纸，那未烬的黄纸被后续的黄纸所累压，那些来人都在坟前上香与供奠。于是那已有的供奠之品便被后继之品所累加，于是那坟头便堆满了层层的追忆、层层的思念、层层的无语之情。那谷口继续还有来人，有人持花圈与纸屋之类，其色彩斑斓，耀射双目。到日过中天，这平台之上，竟有二百人许，先来者除七八人离去外，皆徘徊于此，聚而不散。他们或向奉南问候，或讲些长沁轶事。
奉南与菊儿被围在人群中，我站在平台之边，目睹这现状。
忽有一妇女垂泣不已，只见她跪于地上不起，用当地话哭诉着什么？众皆沉默，稍候旁人有云：那是小妮子的母亲。她哭诉声颇具感染，不久人群中便有一些村妇的唏嘘之声。
奉南靠着菊儿肩背，曳着她衣袖，从人群中走出，后面一老妪慌忙送上她的拐杖，奉南谢了，径直到了那“MadeInJapan”处，叫菊儿把袋中之黄色布袋取了出来，再打开它拿出了古琴。奉南目光落在了西侧台边的一块凸石之上，菊儿早懂了她的意思，便把那琴与坐垫在石上安顿下来，石背西而东，凸极处有半腰之高，其纹理斐然，泠泠如浸；其地略低，三方有光滑青石，交接处众多石掩映，即使小声人语，亦有回远放大之感。
该石背面有低凹，能容腿脚；石之北侧，高盈三尺，有悬枝横空。奉南兀自坐下，面色肃穆。石台之人，有侧眼而立者，有哽咽而朦胧、双目凝视而迷惑者。
此时西南有云来，云际欲漫山顶，氲氟其松柏之冠。
奉南单膝垂地，喑然于青石之侧，额前几根发丝被微风所拂，似乎正与那野气相击，在天籁之中婆娑。她端坐如塑，既而右手慢起于肩侧，若鹤欲翔却未动。其时，人声也静，人们都看着奉南，我便见了那些粗糙之脸，那些淳朴之脸，与阳光相辉映；人声也静，我便见了那天空，其蓝愈浓。但石上的横枝，那两列从梢端始发于枝桠的六角无名之叶，却瑟瑟有声。
随着那远山猫头鹰偶然的一鸣，奉南以右手起势，把把那悬起的手蓦然向那琴面陨落，其速太快，凌厉犹过。我便幻听到了那裂帛之响，其实不然，那奉南的手指竟停在了第五弦之上，止于毫厘而未发。众皆屏息之后，便舒缓了胸中之气，但那气未尽之时，一股清和之音却冉冉而起，宛若流泉漫溢顽石，华光织于布衣;那婉转低回之咏,却如夏日寒冰,霁秋新月一般,清隽而缠绵.
奉南慢抹轻挑，手指滑动，其迹恍惚。
俄顷，其音节高亢，手法疾脆。阳气蒸腾;或而复云岫寒鸦，阴气四滋；我于奉南之侧，满脸迷茫。我看那日光仿佛明灭掩映,我感那山风细如蛛丝,而那香气淡远,馥郁劲射,流转无形,我便若醉中之吟,陶然而失本性…….
我看奉南,肩似长波拍岸,发若乱丝飞瀑,其形漫而不定.
琴声愈急,孤鹤唳于溯风;恍惚酷日之下,负箧曳屣,而昏厥于江湖;或回风落雪,问冷月以前路.似乎是有什么感应似的,那趟过山脊的云愈加快速和厚实;天空开始变黑,风急云低,林惊鸟飞.
我突起酸楚之觉，微笑中竟双眼模糊.
在我怔怔之中,似乎有半滴眼泪从我左眼而出,悬挂在眼睑之凸侧,其凉觉与风入了我的心里.此时,一大雨珠却从天而坠,陨落于我眼睫之上.那雨珠顿时崩裂而碎,其中一部分直射我鼻脊,反弹之下,那破碎的天水竟击中了我那泪珠,竟相互交合,顺脸颊而去了.
我忐忑不安,不知所向.
那琴声变得似长非长,似低非低;凝听和缓而徐长,欲寻却低而远逝;奉南或皓腕腾空，或玉指弦上疾走，双袂欲飞。其琴法之滑、高、洁、幽，清虚中澹，古奇难寻。
奉南就这样坐了,没理会那渐急的风雨.
突然雷电一闪,那琴烁然有光,琴光犹未尽时,一阵响雷便滚滚而来,合了琴声而去.
雨点更密,但众人皆没去意.只是看着那奉南.那雷仿佛是乐音的一部分,那风雨仿佛是此时乐章的伴奏，而那电闪不过是乐音的感应。
奉南信手拨弦,十指若隐。有雨落琴弦者,其水气融化音符,如大江东流,奔泻千里而不回;有山风而触弦者,犹幽泉之呜咽,悱恻而不可尽.我身旁栗树的叶,在雨中摇动,那左上枝的一片,其叶仿佛茎梗欲长,欲长而不止,欲与寒光而疾驰,又若野狼之遁,凄厉不绝.呜呼,其嗥已远,远不可闻;
我看那穹天便洞穿,大地便离乱.
我心便不由自主地激荡,如这磅礴之大雨，若那塞上之高阳.
于是,无数往事便浮现于我的脑海,多少悲愁和失落,爱恋与仇恨,绝望与幸福如狂风骤起,横扫着我的心灵.
是什么在弥纶这天地,浸透着这宇宙？
刹那,我泪若泉涌,涕泗滂沱…….
在泪水与雨水的洗刷中,我心开始明净,在明净之中,我心中正在升起那热情.我已未感音乐的存在,未感这些风雨,我已不再区别……
只是那最后之鸣,那犹如后翌射日的第九箭划破长空而去,它恍惚从奉南的黑发里蹦出,它打破了这奇妙的平衡——
琴弦已断，商、羽竟绝！
于是,在风雨交加,山林呼啸之中,我见了奉南往右后一仰,昏倒在了地上.
我急步过去扶她.
除了慌乱的人群、激烈的风雨与鼎沸之人声外,便只有断弦之琴与那天籁兀自在石上回响.
“表姐！”，我大声急呼，“表姐！你醒醒，表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