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ST ANGEL 正文 第三章
在最后一张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路西菲尔将文件放回桌子左上角那一堆高到几乎摇摇欲坠的文件的顶端，然后缓缓地舒了口气，今天的工作总算是完成了。他摇摇铃，立刻就有天使进来，将桌子上那一堆文件搬走。
当天使离开后，路西菲尔看着这间除了自己外再无他人的房间，忽然觉得有点累了。每天都有这么多文件要处理，虽然不是他情愿的，但是，若少了这些适时派发的命令与决策，天界的一切都无法运转。这是无可避免的责任，也无人能分担。
拨开窗户前厚重的窗帘，他望着窗外那布满星辰的夜空，叹了口气。天界，这个不同于现世的时空，本该没有日起日落，白天黑夜的更替。但是，对沉闷的生活感到厌烦了的创造主仍是为这个时空制造了与现世相近的明暗交替、日月星辰。只是它们运转的周期比现世的星辰要长的多。天界一天等于地上一季。人间的春夏秋冬不过是天界四天。
每天都在为天界的事务奔走，堆成山的文件等着自己处理，除了令人厌烦的工作以外还是工作，完全没有一点自己的私人时间。
数千年只有工作的生活，自己已经腻了。在最高处站了多年的他，一直在引导着天界的未来，但当他回神的时候，自己已经变成了天使军中最高的存在，被天使们仰慕着，却只被他们仰慕着：除了萨麦尔外，他没有多少能够交心的朋友；除了奥塔维尔外，他没有一个能如此信赖的伴侣。他的身边，只剩下他们两人，然而就算是他们，也无法完全地理解自己。包围着自己的，往往是无尽的孤独。
因为自己已经站在了无人能攀登上的绝顶高峰，没有人能和他站在相同的地位。就算山下万人景仰着自己，但他却仍然孤独。没有人能分担孤身一人的他的痛苦，他却必须将自己的温暖分给其他人。神未必是公平的，至少，对于他们这些天使，神不公平。
不过，这样的生活大概很快就会完结了吧？他所创造的那个灵魂，那个孩子，将会成为他最有能力的帮手。和其他的低级天使不同，她拥有着他的血、肉和灵力，更有着他创造的灵魂。与自己几乎完全一样的她，决不会让自己失望，也决不会，让自己再孤独下去。
结界细微的波动让他从沉思中回神。他挥挥手，房间的门便打开了，门外的人被这突然开启的门微微吓到，但很快便恢复了往常的温柔的笑容，走进了房间。
路西菲尔微笑着再次布下结界，隔绝了一切甚至是神的窥视，道：“你怎么来了？”
没有理会他的话语，奥塔维尔拉过一张有着柔软靠垫的椅子，坐下，道：“我还以为我这次很成功地掩盖了气息呢。外边的那些天使全都没发现我。”
“以你的速度和实力当然能在他们发现之前就通过。只是，仍改变不了你通过结界时产生的波动。”路西菲尔笑笑，“光明正大的进来不就好了？难道，你还是担心别人会怀疑我们的关系？”
“才不是，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惊喜而已。想想看，你要是在沉思中无意地一回头，就看见我出乎你的意料站在这里，难道不是一个惊喜吗？还是，你已经厌倦我了？”奥塔维尔故作伤心地道，“啊，果然，又有哪个天使被你那光辉的外貌迷倒，陶醉在你的怀抱里了吧？”
“怎么会？”路西菲尔笑笑，“我的心已经被你偷走了，又怎么能够再装下其他人呢？”
“希望如此。”她温柔而甜蜜地笑着，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一样来，笑容渐渐敛起，“下午真是对不起，明明是我管理的天使学院，竟然还发生那种事。我已经把那些不知好歹的学生开除并交给尤利尔处理了。真想不到，我的学院中竟然会有这种心灵的学生……”
“那不是你的错。”路西菲尔道，“即便是你，也无法将那数万名学生的心灵一一检视过去吧？他们的心灵如此污秽，只是因为他们在创造出来的时候，便是失败品。也许在一开始，他们有的仅仅是瑕疵，但在天使学院的艰苦训练中，他们心中的瑕疵会一点点扩大，直到破碎。我们所要做的，只是将这些瑕疵品挑出，然后丢弃罢了。没有力量，连心灵也一并失去的天使，我们不需要。”
“那么，那个次生天使怎么样了呢？”奥塔维尔问道，她很在意那个有着番红色头发的男子，在他的身上，她看见了使她恐惧的未来的影子，无论如何，她都要将那虚无飘渺影子抓住、看个清楚！若是她的预知力一直在警告着她的若隐若现的未来，与这个次生天使有关的话，她会立刻采取必要的手段。她会不惜一切地保护她的至爱和未出生的女儿，只要是为了他们，哪怕是，犯下不可饶恕之罪，自己也在所不惜。
“有那么一瞬，我看见他身上有着若隐若现的光辉。不过，在‘试炼空间’中，他却完全发挥不出那种值得我赞赏的能力。他也许有潜力，但我却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培养。我打算把他安插到加百列的天使军中，他如果能在那里成长成一名大将，那是再好不过。”
再好不过？奥塔维尔可不这么认为。米凯勒，那个危险的男子，如果让他成长，那将来必定会成为一个难以对付的敌人。
“怎么了？”看见奥塔维尔陷入沉思，路西菲尔不放心地问。
“没……没什么。我只是有点累了。”温柔的笑再度浮现在奥塔维尔的脸上。他不需要知道一切，罪孽的十字架，由我来背就可以了。他那无上的光辉，不应该被罪恶的阴影玷污。
“今晚，留下来吧。”路西菲尔忽然说道。
“咦？不行啊，这里可是第七天，离创造主的居所也……”太近了。奥塔维尔本想这么说，只是后续的话语，全被路西菲尔的一个吻淹没。
“不会被他知道的。”再三地重复这句话，路西菲尔温柔地抱起奥塔维尔，走进卧室。
也对，反正自己已经犯下罪，又何必再害怕？既然自己已经决定走上了这条路，那么，即使最后自己会粉身碎骨，万劫不复，也不能再回头！因为，这是我对你的爱，路西菲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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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面前尽是一片洁白，米凯勒惊异地睁大了眼，从床上坐起。
“这里是？”环视周围，雪白的墙，雪白的门，连窗框都是雪白的，简直是一个惨白的世界。偌大的房间里除了自己躺着的床以外什么都没有，还真是简朴的地方。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位暗红色头发的女子靠在门边，道：“醒了？”
努力在记忆中搜索，米凯勒终于记起这位身穿天界中极难见到的不和谐的猩红色长裙的女子——贝利亚，有着意味着“无价值”的名字的四翼天使，同时也是医疗司长拉斐尔的副官。
与皮肤白皙的拉斐尔不同，或许是因为时时要处理有着一颗孩子心灵的上司闯下的乱子，整天在外繁忙的她有着一身阳光赐予的小麦色皮肤。短短的暗红色刘海下，茶褐色的大大眼睛让人联想起猫的瞳孔。优雅的动作与苗条的身段，再加上那风风火火的作风，怎么看都像一只在绚烂的花丛中飞舞的蝴蝶。
那双猫眼在打量了米凯勒一番后，小巧的红润的嘴唇说出了她作为一名医生的看法：“你的身体已经没事了，接下来只要好好休息几天让灵力恢复就可以了。顺带一提，我的上司要你醒了去见他，他在风之谷。”
“我知道了。”
得到了回答的优秀副官用瞬移消失在了门口。米凯勒换上了由实习天使们为他准备好、整整齐齐地叠放在床尾的衣服，活动活动因灵力不足而仍有些酸痛的筋骨，前往风之谷。
位于第二重天中部的狭长峡谷，由于常年都刮着天界其他地方难以比拟的强风而得名。因为风大，这里只长有抗风的小草，不用说树木，就连鲜花都极难见到。天使们也不喜欢这地方而极少涉足，会来这的，只有在灵力消耗过度时急需力量的风天使长。
顶着强风，米凯勒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悬崖边缘张开双臂与翡翠色六翼正在吸收着强风中蕴涵的灵子的拉斐尔。
“来了啊。”即便是在强风中，也能清晰地听到对方的话语，米凯勒有点惊讶地张大眼睛，但一考虑到这也是六翼天使长的能力后，惊讶就变成了渴望。如果自己也能得到翅膀，得到力量的话，是不是就可以更接近那位大人一点？
“您的副官告诉我，您找我？拉斐尔……大人。”迟疑了一下，米凯勒仍是加上了敬语，即使不愿意，但面前这位年龄比自己还小的六翼天使不管是在地位还是在官阶上都远比自己要高的多，礼仪仍是得遵守。
“叫我拉斐尔就行了。”摆摆手，拉斐尔在悬崖边缘坐下，一边转头示意米凯勒也坐到他身边。
“给，任职书。”待米凯勒坐在了他的身边，拉斐尔从口袋里掏出一封用蜡封口的信，“是由路西菲尔大人亲自签发的。将你调派到加百列第一天使军中。”
用因兴奋而颤抖的手小心地接过这任职书，米凯勒逐字逐句地阅读着。虽然仅仅是由天使学院调入负责看守天界之门的水天使长加百列的军队中，但他却觉得这是无上的光荣——因为这封信也代表着，那位大人将他的表现看在了眼里。终于，他终于从夹缝给自己留下的阴影中爬出，真真正正地进入了天界，进入了天使军。
“还有，奥塔维尔大人让我带口信给你。”拉斐尔接着说道，“因为你还未完成学业，所以你必须回第六重天一趟，她将亲自为你灌入战斗天使所需要的知识。”
郑重地将任职书收入怀里，米凯勒点了点头，“谢谢。”
“不用谢。我只是做了份内的事。但是你如果真的心存感激的话，就给我养好身体，尽量别再受伤，给我减少工作量吧。”拉斐尔眨眨眼睛，道，“不过，路西菲尔大人也满乱来的，竟然用‘试炼空间’来考验你。”
被他这么一说，米凯勒怔了怔，终于问出了一直让他忐忑不安的问题：“请问，您知不知道我的成绩……”
“啊，听萨麦尔说，是322次哦。已经是很不错的成绩了。如果将敌人能力的初始值看作1的话，那么你的能力就是2的322次方，如果运气好，将来得到封翼的话，你一定会成为天使长级的人物。”拉斐尔笑笑道，“顺带一提，加百列的成绩也只是432次。”
“那您也参加过这试炼吗？”米凯勒好奇的问道，他觉得这位天使长的身上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和力，完全感受不到地位与身份不同的隔阂，不知不觉就没有了一开始谈话时的紧张感。
“当然，我的成绩是589。奥塔维尔大人居然也达到了659呢，平时还真是看不出来啊，明明是一副那么柔弱的样子，不愧是天界仅次于路西菲尔大人的天使。”拉斐尔用手托着头，望着面前云雾缭绕的深渊，道。
“那……路西菲尔大人呢？”按住自己不由自主跳的飞快的心脏，米凯勒暗暗责备自己，明明只是提起那位大人的名字而已，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激动呢？
“啊，路西菲尔大人真的是很乱来呢，他毫不费力地达到了666次以后说了句‘啊，好无聊，不玩了。’然后就干脆用灵力引发了爆炸解决了所有假想敌，而且因为瞬间爆发的力量实在太大，还把萨麦尔弄伤了呢。害我工作量增加！啊，真不爽！”一想起自己不眠不休地工作好几个夜晚的惨痛经历，拉斐尔不由得双手握拳，咬牙道：“尽是些给人添麻烦的家伙，害得我又想翘班了。”
你自己不也是整天在给别人添麻烦吗？想起那些关于拉斐尔的传言，米凯勒在心里吐了吐槽。
“决定了！既然灵力也恢复的差不多了，今天就翘班到第五重天的花园那里去睡午觉吧。”为自己的决定而沾沾自喜的孩子气的天使长从悬崖边缘站起，“那我就先走了。别告诉别人我的去向哦！”
“啪”的爆裂声仍回荡在峡谷中的同时，拉斐尔的踪影已经消失了。
叹了口气，米凯勒也站了起来，抚摸着口袋中那封改变自己命运的任职书，他的心再度快速跃动了起来。
总有一天，我要站在这天界的顶峰，与你平起平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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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来到天使学院，米凯勒从未感到自己是如此地厌恶这个地方。明明昨天自己还在这里学习，现在却连踏进这里都不由得感到一阵恶心。
原本三五成群地集结在路边嘀咕着什么的那些双翼天使，在看到自己之后便马上散开，犹如躲避瘟疫一般躲避着自己，恐怕是因为昨天的那场骚动吧。
从刚刚进入学院起就断断续续流入耳中的对话中传达的不完整的信息来判断，估计昨天那几个向自己挑战的天使一定受到了相当严重的惩罚。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那么在自己得到任职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学院的现在，仍平安无事地出现在这学院中身为无翼者的自己，理所当然成为那些自以为优越的原生天使的众矢之的。
“哟，米凯勒，你不是得到路西菲尔大人亲自签署的任职书了吗？怎么今天还有闲情逸致来这天使学院？难不成是来指导我们这些后辈们如何讨高级天使欢心吗？”果然，嘲讽的话语又如同冰冷的匕首从背后向他刺来，米凯勒懒得回答，只是回头丢给那个说话者一个冷冷的眼神。
他的回应无疑招来了更多双翼天使的不满。
“哼，拽什么啊！这种灵力微乎其微的无翼者，不过就是一张脸长的不错，引起了路西菲尔大人的注意而已，光是这样就如此高傲，真是不像话！”
“说的对啊，一个无翼天使哪有能进入天使军的力量？这肯定只是路西菲尔大人心血来潮开的一个玩笑而已。等到路西菲尔大人对他厌烦了，一定会把他丢回夹缝去的。”
“就凭他的能力，没几天就会因为无能而被天使军剔除了。加百列大人的守门军，可不是光有一副皮相的无翼者能够呆的地方。”
唧唧喳喳的话语，都是针对着他的，米凯勒有些腻烦了，自从自己进入这天使学院，这些言语上的攻击就从来没少过。我们明明都是神的造物，神也总是教导着我们要如兄弟姐妹一般对待彼此。但是，信仰和律条对于这些有着初生之犊的傲慢和大胆的双翼天使们，根本形同虚设。他这样想着，缓缓开口，低沉的嗓音立刻使得周围的天使们闭上了嘴巴：“如果各位担心我的能力的话，不如和我一起去训练场，比试一下。”
刚刚还在一逞口舌之快的天使们立刻向后退去，毕竟，在看到昨天那些双翼天使们的下场后，谁都不愿重蹈覆辙。
“怎么？刚才不是还很热闹吗？为什么一下子安静下来了？”看着面前这些退缩的天使，米凯勒觉得一阵反胃：不管是天界的天使还是现世的人类，都会排挤和自己不同的生物，这难道就是存在于我们心中的本性么？即便是应该有着世上最纯洁的心灵的天使，也终逃不过这本性的束缚么？
神赐给了天使思考与学习之力，这不仅仅为天使们带来智慧，却也让他们有了欲望，有了嫉妒，有了一切一切不该拥有的罪恶之心。即便只有一点点，但终有一天，这罪恶之心会让他们跌落地狱，成为堕天使吧？
米凯勒苦笑一下，这些原生天使们总是用他们那带有绝对的优越感的心灵看着自己，认为自己是与他们不同的异端，认为自己是远不如他们的无能之辈。但自己这次获得的机会，粉碎了他们心中的那种优越感，他们会来找自己麻烦，也有一部分是因为他们心中的嫉妒吧。
但既然是嫉妒，也是从另一方面说明他们承认了自己的实力，换个角度想想，这也是值得高兴的事。
想到这里，米凯勒的心情突然好转，微微上扬的嘴角流露出的笑容，却让所有的天使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无翼者还能笑得出来？为什么，这天界最下层的生物身上竟能散发出如此震慑人心的气息？在场的所有天使都不约而同地想到。面对着这地位与力量都应比自己低下的无翼者，他们竟然感觉到了高级天使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就像是自己唤醒了一头沉睡的老虎一般，令人恐惧而压抑的气氛瞬间笼罩着他们，无言的寂静与僵持的局面快要使人窒息一般——谁都好，快来打破这个让人无法呼吸的寂静吧！——原本包围着米凯勒的天使们此刻已经知道自己做出了多么严重的错误选择，都在心底祈祷着拯救他们的英雄出现。
恰恰在这时传来的温柔话音仿佛呼应了他们心中的祈祷一般，打破了笼罩四周的沉重气氛：“米凯勒，一大早就这么有活力啊？！”
褐色如波涛般的秀发在微风中飘扬，风儿带着能安定人心的淡淡的清香从奥塔维尔的身边吹来，安抚着所有天使不安的心灵。
“不过，我可不希望在我的学院里接二连三地发生打斗事件呢，再说，要是再惹出什么事而导致受伤的话，拉斐尔又要生气了哦。”犹如母亲般温柔的话语，总是能让人联想起冬日温暖的阳光，双翼天使们诚惶诚恐地点了点头，纷纷散去。
待双翼天使们散去，奥塔维尔将目光移到这位有着火焰般闪亮的番红发色的天使身上，淡淡地道：“看来仅仅是让你来接受战斗知识还远远不够呢。是不是因为瑕疵品的关系呢？也许我有必要重新教导你宽容的含义？”
天使被神造出来的时候，拥有的心灵就如同一张白纸。只是与现世中的人不同的是，神在这如白纸般的心灵上都留下了宽容与正义的概念，即便天使们会因成长后的智识与思考而产生不同的性格，但仍是会遵从这两者的教诲，不至于走上堕落之道。而此刻从奥塔维尔嘴里吐出的话语，这神忘记加上宽容之心的瑕疵品一说，无疑是戳到了米凯勒的痛处。听出奥塔维尔语气中的讽刺，米凯勒强忍着自己心中的怒气咬住了自己的嘴唇，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说出对这位高级天使不敬的话语。
和其他的天使不同，米凯勒从未对这位智天使长抱有任何的好感，自己在听到那些天使们颂扬她的温柔与体贴的话语后，不但不会对她有任何的敬佩之情，心中反而衍生出一种难言的厌恶：如果她真的那么伟大的话，为何这学院里还会有那种拥有丑陋心灵的天使存在？他总是不断地重复着这个问题，试图找到答案，却一次次陷入厌恶的泥潭之中。或许奥塔维尔真的很伟大，或许她真的是路西菲尔大人与神的左膀右臂，或许她确实是天界不可缺少的顶梁柱，但自己仍是讨厌她。即便自己知道这股没来由的厌恶心情对奥塔维尔是极不公平的，却无论如何也无法驱散。
米凯勒也十分讨厌奥塔维尔那种能洞悉人心的能力。那种能将他人的记忆与感情全部阅读并制作成记忆球的恐怖能力，虽然在天界是不可缺少的审判之力，但却让他无端的害怕。每当奥塔维尔看着他的时候，哪怕只是不经意间对上了眼神，都会让他感觉自己被那清亮的眼神给狠狠剖开，埋藏于心底的情感与记忆也被挖出，整理成一条一条的，展示在她的面前。即使知道她的能力并不会无缘无故地施展，但害怕自己心底的情感曝光的米凯勒仍是对拥有这种能力的她敬而远之。如此接近地与她谈话，这，还是第一次。
不过，仿佛一开始就注定了一般，奥塔维尔对自己似乎也没有什么好感。即使是对于他经常在学院里引发纠纷这一事而不满，会采用刚才这种说法似乎也不符合奥塔维尔的个性，难道，自己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她吗？
思路已经从一开始的怒火攻心转换到回忆最近有没有做出什么得罪奥塔维尔的事而严重走神的米凯勒，似乎忽略了眼前最重要的问题——七大天使长中位列第二的奥塔维尔仍在与自己讲话。
且不论从前他是否得罪过她，光凭与天使长面对面说话时仍走神这一点来说，就值得奥塔维尔对他的印象跌落谷底。更不用说，她对这无翼天使的印象不好完全是来自于自己的一个预知梦。
那个梦是何等的恐怖与血腥只有她自己才能深刻的体会。原本在未看清一切的时候便会在午夜时分尖叫着醒来的她，在遇见米凯勒之后，才真正看清了未来的恐怖景象。由这个无翼者引导，自己最爱的人步向毁灭之路的未来，她拼了命也要阻止。
本该在说话的两位天使都因为自己飘离了正道的思路，而陷于沉思呆立不动的诡异画面，恐怕在天界千年以来还是第一次出现。因为过度认真地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的两人保持着石化状态，不但使得道路交通堵塞，还使得四周的气氛异常凝重。
凡是有眼睛有脑子哪怕只有一点感觉神经残留的天使，都聪明地选择了别的路走开。
一大早就碰上两尊奇怪的石化‘雕像’，即使他们都是一等一的美人，也会给人一天的好心情造成影响。
而那一位莫名其妙地被破坏了好心情还好心地上前去把两位从石化状态唤醒的不知死活的天使，正是凑巧从这里经过的拉斐尔。
“你们这是在干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拉斐尔看着这一幅诡异画面而没有选择溜走的原因，有一小部分也是出于自己的好奇心。
魂游天外的两人这才真正清醒，或许是因为过度沉浸于思考之中了吧，两人都有些茫然。
“拉斐尔，你来了？那正好，今天我拿到了上好的茶叶，要来喝茶吗？”对于自己的失态也莫名其妙的奥塔维尔为了转移话题而提出了邀请，“你也来吧，米凯勒。”
“好啊好啊！奥塔维尔大人的红茶最棒了！”一提到喝茶就完全将刚才的诡异画面忘得一干二净的拉斐尔，拉住米凯勒的手，兴高采烈地将仍有些茫然的米凯勒一路拖到奥塔维尔的宫殿。
今天小天使也已经在花朵簇拥的中庭中摆好了一桌散发着诱人的芳香的茶点。拉斐尔大大咧咧地拉过一张椅子就坐下。还是第一次踏进高级天使的宫殿的米凯勒就有些受宠若惊。
仔细算算，他从夹缝进入天界后就一直呆在学院内部，天天往返于宿舍、教室与训练场，偶尔去拉斐尔的治疗室报到一下，根本没有任何机会进入任何上级天使的宫殿。自己最近似乎特别受到神的眷恋呢。
富丽堂皇的宫殿，却以白色与蓝色为主色调，让人心情感觉无比的平静，如同被清澈沁凉的水洗去了心灵上覆盖着的尘埃一般，有种就算是罪孽深重的灵魂在这里也会得到救赎的感觉。
奥塔维尔纤细修长的手指拿起桌上那白色镶金的茶壶，将橘红色的透亮温热的液体注入茶杯的同时，清新的茶香弥漫开来，米凯勒的心底突然升起一种许久不曾体味过的感动。
淡淡的，若隐若现地从心底漂浮起来的那一种充实感，就是现世的人们口中的幸福吗？
不知不觉，心中对于奥塔维尔的看法有点改观。即便从她对自己的态度中可看出她对自己的不满，但，自己却仍是感受到了她无意识地向四周散发的温柔，就像母亲一般的温暖的感觉。
抬眼看看身旁的拉斐尔，完全是一副孩子得到糖果后幸福的笑容。
不知不觉，自己仿佛也被这里弥漫着的温馨气氛所感染，抿一口红茶，流入心底的，是温暖。
是那天界与现世的空间夹缝中所没有的光明、温暖与充实的感觉，是那种被温柔的爱包裹着的感觉。记忆中第一次在天界感受到神的恩泽，也就是这样的感觉吧。
不自觉的，嘴角向上弯起，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呼……原来你也会笑啊？”拉斐尔突如其来的话语让米凯勒愣了一愣，“什么？”他确认似地问道。
“因为米凯勒总是板着一张脸啊，不经常说话也不笑，更不与任何人交往，仿佛周遭所有的人都是敌人一般，根本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不肯接纳其他的人。”拉斐尔突然凑近米凯勒，两人的脸是那么靠近，几乎连鼻尖都贴到一起，看着那双小猫的瞳孔一般的闪着金光的翡翠色眼眸，从未与他人近距离接触的米凯勒不由得紧张起来，“米凯勒，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喜欢找你麻烦？”
“为什么？”被那双猫眼注视着，仿佛灵魂深处的情感都被一眼看尽一般，米凯勒这样想着，呼吸也不由得紊乱了。
“因为你总是在自己与他人身边隔出一道无形的墙，就像是在不断地强调着自己与他人的不同，让他人无法接近你，更无法了解真实的你。你的眼神中总是有着深深的冷漠与敌意，仿佛总是在跟全世界宣战，被那斗气挑衅到的天使们，才会将你看成异端。”拉斐尔毫无顾忌的语言就像在剖析着他的灵魂一样，清晰地分析出许多连米凯勒自己都无法发现的事实，心中的伤口似乎又被撕破了，但又被这位年轻的医生细心地洒上语言的灵药，再温柔地包扎起来。
“只有一个人的话是无法吵架的。如果发生了争执，那么肯定两边都有错。向你挑衅的那些天使们的心灵是不够成熟，但相对的，你也有责任。总是将责任归咎于他人的你，是无法看见自己身上的缺点的。你身上的瑕疵，并不在于翅膀，而是在于你的心。”一直沉默着的奥塔维尔也缓缓开口，那种谆谆教导的语气，充满了慈爱和温柔的声调，都闪烁着母性的光辉，“是你不接受他人的心，让你感觉和其他天使活在了两个不同的世界，让你时时刻刻感觉到自己与他们的不同。而你所流露出的不愿与他人交往的气息，又使得那些天使对你不满，从而引发更严重的争执。如果你肯去接纳别人的话，给予别人你的爱的话，别的天使也都会感觉到这一点，去回应你付出的感情，敞开心扉接纳你。无法给予他人爱的人，是不能得到他人的爱的。”
我……在他人眼中……一直是这样的吗？米凯勒有点不知所措。自己只是一直按照在夹缝中的生活方式活着，即使现在也是一样。不与人交往，是因为自己害怕受伤。如果将自己的心敞开在别人面前，自己这无翼天使是不是更会被人嘲笑？那自己，会不会受到更深的伤害？他也知道，自己活着，就像一只刺猬，活在没有同伴的森林里，用浑身的利刺保护自己，却盲目地刺伤周遭的人。但，失去了刺的刺猬，能不能被森林里的其他动物接受？排斥与自己不一样的生物，这是深埋世间生物心底的本性，能接纳自己这个异端存在的，又有几人？
他有些迷茫，如果自己一直以来的生活方式是错的，那自己该不该以新的方式活下去？可是自己又害怕改变，若是改变了，自己会不会受伤？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有多么坚强，他，只是一只软弱无力、只会用浑身的刺来保护自己、害怕与他人的一切接触的刺猬而已。
“学会宽容他人吧，也学会用笑容去对待他人吧，仅仅是用刺武装自己的话，只会招来别人的不满与更多的敌意而已。你的笑容不是很美吗？为什么要板着一张脸呢？”拉斐尔的手抚上米凯勒的脸，淘气地拉了拉他的脸皮，“总是像块石头一样不说也不笑的，实在是浪费这样的一张脸呢！”
“我会努力的。”不动声色地挥开拉斐尔的手，米凯勒揉了揉有些发红的脸颊，道。
奥塔维尔笑了笑：“拉斐尔，你也该成熟点了，明明是七大天使长之一，别总是像个小孩子。贝利亚要是看见你这样，又会叹气到想哭了。”
想起贝利亚，拉斐尔也叹了口气，“没办法啊，我就是这个样子。贝利亚想要的，是一位像路西菲尔大人一样负责任又牢靠的长官，而不是像我这样吊儿郎当，即使外表已经成长，心灵也永远是小孩子的上级。”
“那你为什么不能成为一个她理想中的长官呢？总是让她那么辛苦，你也很过意不去吧？”
“可是我又不是路西菲尔……”拉斐尔嘀咕着，拿起一块饼干塞进嘴里。
奥塔维尔终于会意，笑道：“原来如此，你还真是一个别扭的小孩子啊。”
自己的副官对自己没有一点的尊敬，这确实是会损伤到拉斐尔的自尊心。只不过这位孩子气的天使长在看到自己的部下崇拜的是总天使长路西菲尔的时候，就赌气地将自己的孩子气发挥到极限，借此来吸引自己部下的目光。真是典型的得不到长辈注意就捣乱的小孩的做法。
“我本来就比你们小的多。”赌气地撇撇嘴，拉斐尔又自顾自地吃起了饼干。
“咳。”无奈又觉得好笑地摇了摇头，奥塔维尔想起了让米凯勒前来的目的，冥思片刻，手中立刻就多出了几个闪着红光的记忆球。在旁边待命的小天使为她取来了铺有绒布的盒子，奥塔维尔将这些记忆球小心地放入盒中。
“这是容纳了你尚未学习的知识的记忆球，包括所有战斗技巧和祈祷词，还有一些我认为你会需要的有关天界之门的知识，希望你能在去第一重天上任之前看一看。另外，因为这记忆球中的资料实在庞大，为了防止你的身体承受不了，还是请你小心使用。”奥塔维尔叮嘱道，将盒子交给米凯勒。
“我明白了。”虽然自己仍是不喜欢奥塔维尔，但是刚才的对话让自己对她的看法有点改观却是事实。对于她对自己的教导和帮助，米凯勒的心中确实有点感激她。刚才她对自己所说出的那种讽刺，也是为了粉碎自己对外界竖立的那一扇冷漠的心防吧？如果不将坏死的冷漠外皮用尖锐的话语撕去的话，无论是怎样的温柔也无法到达心底那道需要被抚慰的伤口。若是自己没有察觉她的用心，恐怕会恨着她吧？但她即便知道这样做可能会招来自己对她的怨恨，也要治好自己心中的伤痕，这种温柔，会被天使们赞叹也无可厚非。
米凯勒一口气喝完茶，起身对奥塔维尔鞠了一躬，道：“谢谢您的教导。”
奥塔维尔也同样报以微笑，“希望你能放下重重的武装，这里是天界，我们都是你的朋友，而不是敌人。”
“那么，我告辞了。”米凯勒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我也和你一起走。”拉斐尔也急忙喝完茶，站起身道，“我带你去第一重天吧。不然你要去那里太费事了。”
的确，没有翅膀也尚不能使用瞬移的米凯勒，要去第一重天就必须经过五道空间之门。天界七重天实际上是七个平行空间，它们被神之结界完美地包覆、保护着，成为了最为纯洁并由圣力保护的世界。要在这七个由六扇空间之门连接着的平行空间的集合体之间穿行，除了一道一道地穿过空间之门外，上级天使们一般会使用瞬移或空间移动。当然，在每一重天之间除了空间之门外，也都在天空上留下了可供天使飞过的‘天之道’。尚未学会瞬移的天使，有时为省去穿越门的麻烦就飞过连接在一起的天空而到达另一重天。
不过，对米凯勒来说，要到第一重天去就只有穿越空间之门这一种选择。
神之结界保护下的天界是绝对安全的，除了第一天的大门外，任何异空间的生物都无法侵入天界。但为了防止那些由大门潜入的心怀不轨的无翼生物们穿过空间之门到达最高天，对神展开攻击，每一扇的空间之门与下一扇都离了非常远的距离——这是为了使那些闯入天界的异界生物在寻找下一扇门的途中就迷失方向，或者被守护天使发现而设计的。但是这却为天使们的日常生活造成了一定的影响。能使用瞬移或者用翅膀飞行的天使们或许感受还不是那么深刻，对于米凯勒来说，穿越空间却是最累的事，拉斐尔肯帮忙自然是再好不过。这位年轻医生的体贴让他由衷地感到感激。
“谢谢。”
“不用这么客气了啦！老是谢来谢去的，就让我觉得，你不把我当朋友。”拉斐尔奇怪的理论总是让米凯勒有些茫然，难道朋友之间就不能说谢谢吗？更何况，他一个无翼天使能够与六翼天使长做朋友？这，是真的吗？他，有这个资格吗？
“不过宫殿内布着结界，加上空间与空间之间还有结界，如果在这里使用瞬移的话，同时移动两个人就有点勉强。我们还是先到宫殿外吧，那里只有一重结界，会省去很多麻烦。”拉斐尔说着就牵起米凯勒的手往外走。
偌大的智天使宫殿，要是没有人带路的话还真是会迷路。只是对于三天两头就往这跑的拉斐尔来说，在这里行走和在自己的宫殿没什么区别，甚至还会更为熟悉。原来进来的时候还走了挺长一段路的，现在跟着拉斐尔左拐右绕的倒是很快就看见了通往正门的大厅。
突然，米凯勒感受到一丝奇怪的气息，那似乎是自己十分熟悉、甚至是十分向往的，带有太阳的感觉的气息——路西菲尔！
在心底叫出这个名字的米凯勒向四周张望，想找到这位总天使长的踪影。从第一眼见过那位天使长后，他就知道，那位大人拥有着自己一直在追求的光芒。一想到那散发着太阳的光辉的天使长，米凯勒的心里就会涌上一种难言的情感，是喜悦是兴奋也是崇拜的感情，充斥着自己的心。只要一看见那位大人，就会有种想永远呆在他的身边的渴望：想成为他的下仆，想为他做些什么，想让他看着自己，甚至想让他的眼中只有自己……那是几乎，会使自己疯狂的渴望。
可是映入眼帘的，只有空荡荡的大厅。
走在前面的拉斐尔，丝毫没有减慢速度。他似乎没有感觉到任何气息。
是自己的错觉吗？可是又有一种不确认一下不行的感觉，想来想去，他仍是开口道：“拉斐尔……”
“怎么了？”有着一双翡翠色猫眼的天使长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疑惑地眨了眨眼。
“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气息？”
“没有啊？怎么了？”拉斐尔又眨眨眼，“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什么，是我的错觉吧。”估计是自己想的太多了，但自己真的很想再见见那位站在天界顶点的人物，想沐浴在他那高洁的光辉下，想听一听他那低沉而又悦耳的语音，想看见他那高傲而又摄人心魄的笑容……
明明和他只见过一面而已。自己，似乎有点走火入魔了……米凯勒有些自嘲地想到。
再说，自己感受到的那股气息，虽然带着同样的太阳般的明亮感，却没有路西菲尔与生俱来的高傲之气，反而是多了种温柔的感觉，近似于奥塔维尔的气息。
不可能会有综合这两位君临顶点的天使长的特征的天使存在。米凯勒想道，大概只是以往路西菲尔大人遗留下来的气与奥塔维尔的气混杂在一起，才使自己产生了这种错觉。没有翅膀，没有灵力储藏库的自己却因此能比高级天使更加轻易敏锐地捕捉他人的气息并加以分析，这大概也是神所赐予的一种补偿吧。
只是米凯勒现在还不知道，他的这种能力，会给予他多大的帮助。
当天使离开后，路西菲尔看着这间除了自己外再无他人的房间，忽然觉得有点累了。每天都有这么多文件要处理，虽然不是他情愿的，但是，若少了这些适时派发的命令与决策，天界的一切都无法运转。这是无可避免的责任，也无人能分担。
拨开窗户前厚重的窗帘，他望着窗外那布满星辰的夜空，叹了口气。天界，这个不同于现世的时空，本该没有日起日落，白天黑夜的更替。但是，对沉闷的生活感到厌烦了的创造主仍是为这个时空制造了与现世相近的明暗交替、日月星辰。只是它们运转的周期比现世的星辰要长的多。天界一天等于地上一季。人间的春夏秋冬不过是天界四天。
每天都在为天界的事务奔走，堆成山的文件等着自己处理，除了令人厌烦的工作以外还是工作，完全没有一点自己的私人时间。
数千年只有工作的生活，自己已经腻了。在最高处站了多年的他，一直在引导着天界的未来，但当他回神的时候，自己已经变成了天使军中最高的存在，被天使们仰慕着，却只被他们仰慕着：除了萨麦尔外，他没有多少能够交心的朋友；除了奥塔维尔外，他没有一个能如此信赖的伴侣。他的身边，只剩下他们两人，然而就算是他们，也无法完全地理解自己。包围着自己的，往往是无尽的孤独。
因为自己已经站在了无人能攀登上的绝顶高峰，没有人能和他站在相同的地位。就算山下万人景仰着自己，但他却仍然孤独。没有人能分担孤身一人的他的痛苦，他却必须将自己的温暖分给其他人。神未必是公平的，至少，对于他们这些天使，神不公平。
不过，这样的生活大概很快就会完结了吧？他所创造的那个灵魂，那个孩子，将会成为他最有能力的帮手。和其他的低级天使不同，她拥有着他的血、肉和灵力，更有着他创造的灵魂。与自己几乎完全一样的她，决不会让自己失望，也决不会，让自己再孤独下去。
结界细微的波动让他从沉思中回神。他挥挥手，房间的门便打开了，门外的人被这突然开启的门微微吓到，但很快便恢复了往常的温柔的笑容，走进了房间。
路西菲尔微笑着再次布下结界，隔绝了一切甚至是神的窥视，道：“你怎么来了？”
没有理会他的话语，奥塔维尔拉过一张有着柔软靠垫的椅子，坐下，道：“我还以为我这次很成功地掩盖了气息呢。外边的那些天使全都没发现我。”
“以你的速度和实力当然能在他们发现之前就通过。只是，仍改变不了你通过结界时产生的波动。”路西菲尔笑笑，“光明正大的进来不就好了？难道，你还是担心别人会怀疑我们的关系？”
“才不是，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惊喜而已。想想看，你要是在沉思中无意地一回头，就看见我出乎你的意料站在这里，难道不是一个惊喜吗？还是，你已经厌倦我了？”奥塔维尔故作伤心地道，“啊，果然，又有哪个天使被你那光辉的外貌迷倒，陶醉在你的怀抱里了吧？”
“怎么会？”路西菲尔笑笑，“我的心已经被你偷走了，又怎么能够再装下其他人呢？”
“希望如此。”她温柔而甜蜜地笑着，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一样来，笑容渐渐敛起，“下午真是对不起，明明是我管理的天使学院，竟然还发生那种事。我已经把那些不知好歹的学生开除并交给尤利尔处理了。真想不到，我的学院中竟然会有这种心灵的学生……”
“那不是你的错。”路西菲尔道，“即便是你，也无法将那数万名学生的心灵一一检视过去吧？他们的心灵如此污秽，只是因为他们在创造出来的时候，便是失败品。也许在一开始，他们有的仅仅是瑕疵，但在天使学院的艰苦训练中，他们心中的瑕疵会一点点扩大，直到破碎。我们所要做的，只是将这些瑕疵品挑出，然后丢弃罢了。没有力量，连心灵也一并失去的天使，我们不需要。”
“那么，那个次生天使怎么样了呢？”奥塔维尔问道，她很在意那个有着番红色头发的男子，在他的身上，她看见了使她恐惧的未来的影子，无论如何，她都要将那虚无飘渺影子抓住、看个清楚！若是她的预知力一直在警告着她的若隐若现的未来，与这个次生天使有关的话，她会立刻采取必要的手段。她会不惜一切地保护她的至爱和未出生的女儿，只要是为了他们，哪怕是，犯下不可饶恕之罪，自己也在所不惜。
“有那么一瞬，我看见他身上有着若隐若现的光辉。不过，在‘试炼空间’中，他却完全发挥不出那种值得我赞赏的能力。他也许有潜力，但我却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培养。我打算把他安插到加百列的天使军中，他如果能在那里成长成一名大将，那是再好不过。”
再好不过？奥塔维尔可不这么认为。米凯勒，那个危险的男子，如果让他成长，那将来必定会成为一个难以对付的敌人。
“怎么了？”看见奥塔维尔陷入沉思，路西菲尔不放心地问。
“没……没什么。我只是有点累了。”温柔的笑再度浮现在奥塔维尔的脸上。他不需要知道一切，罪孽的十字架，由我来背就可以了。他那无上的光辉，不应该被罪恶的阴影玷污。
“今晚，留下来吧。”路西菲尔忽然说道。
“咦？不行啊，这里可是第七天，离创造主的居所也……”太近了。奥塔维尔本想这么说，只是后续的话语，全被路西菲尔的一个吻淹没。
“不会被他知道的。”再三地重复这句话，路西菲尔温柔地抱起奥塔维尔，走进卧室。
也对，反正自己已经犯下罪，又何必再害怕？既然自己已经决定走上了这条路，那么，即使最后自己会粉身碎骨，万劫不复，也不能再回头！因为，这是我对你的爱，路西菲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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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面前尽是一片洁白，米凯勒惊异地睁大了眼，从床上坐起。
“这里是？”环视周围，雪白的墙，雪白的门，连窗框都是雪白的，简直是一个惨白的世界。偌大的房间里除了自己躺着的床以外什么都没有，还真是简朴的地方。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位暗红色头发的女子靠在门边，道：“醒了？”
努力在记忆中搜索，米凯勒终于记起这位身穿天界中极难见到的不和谐的猩红色长裙的女子——贝利亚，有着意味着“无价值”的名字的四翼天使，同时也是医疗司长拉斐尔的副官。
与皮肤白皙的拉斐尔不同，或许是因为时时要处理有着一颗孩子心灵的上司闯下的乱子，整天在外繁忙的她有着一身阳光赐予的小麦色皮肤。短短的暗红色刘海下，茶褐色的大大眼睛让人联想起猫的瞳孔。优雅的动作与苗条的身段，再加上那风风火火的作风，怎么看都像一只在绚烂的花丛中飞舞的蝴蝶。
那双猫眼在打量了米凯勒一番后，小巧的红润的嘴唇说出了她作为一名医生的看法：“你的身体已经没事了，接下来只要好好休息几天让灵力恢复就可以了。顺带一提，我的上司要你醒了去见他，他在风之谷。”
“我知道了。”
得到了回答的优秀副官用瞬移消失在了门口。米凯勒换上了由实习天使们为他准备好、整整齐齐地叠放在床尾的衣服，活动活动因灵力不足而仍有些酸痛的筋骨，前往风之谷。
位于第二重天中部的狭长峡谷，由于常年都刮着天界其他地方难以比拟的强风而得名。因为风大，这里只长有抗风的小草，不用说树木，就连鲜花都极难见到。天使们也不喜欢这地方而极少涉足，会来这的，只有在灵力消耗过度时急需力量的风天使长。
顶着强风，米凯勒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悬崖边缘张开双臂与翡翠色六翼正在吸收着强风中蕴涵的灵子的拉斐尔。
“来了啊。”即便是在强风中，也能清晰地听到对方的话语，米凯勒有点惊讶地张大眼睛，但一考虑到这也是六翼天使长的能力后，惊讶就变成了渴望。如果自己也能得到翅膀，得到力量的话，是不是就可以更接近那位大人一点？
“您的副官告诉我，您找我？拉斐尔……大人。”迟疑了一下，米凯勒仍是加上了敬语，即使不愿意，但面前这位年龄比自己还小的六翼天使不管是在地位还是在官阶上都远比自己要高的多，礼仪仍是得遵守。
“叫我拉斐尔就行了。”摆摆手，拉斐尔在悬崖边缘坐下，一边转头示意米凯勒也坐到他身边。
“给，任职书。”待米凯勒坐在了他的身边，拉斐尔从口袋里掏出一封用蜡封口的信，“是由路西菲尔大人亲自签发的。将你调派到加百列第一天使军中。”
用因兴奋而颤抖的手小心地接过这任职书，米凯勒逐字逐句地阅读着。虽然仅仅是由天使学院调入负责看守天界之门的水天使长加百列的军队中，但他却觉得这是无上的光荣——因为这封信也代表着，那位大人将他的表现看在了眼里。终于，他终于从夹缝给自己留下的阴影中爬出，真真正正地进入了天界，进入了天使军。
“还有，奥塔维尔大人让我带口信给你。”拉斐尔接着说道，“因为你还未完成学业，所以你必须回第六重天一趟，她将亲自为你灌入战斗天使所需要的知识。”
郑重地将任职书收入怀里，米凯勒点了点头，“谢谢。”
“不用谢。我只是做了份内的事。但是你如果真的心存感激的话，就给我养好身体，尽量别再受伤，给我减少工作量吧。”拉斐尔眨眨眼睛，道，“不过，路西菲尔大人也满乱来的，竟然用‘试炼空间’来考验你。”
被他这么一说，米凯勒怔了怔，终于问出了一直让他忐忑不安的问题：“请问，您知不知道我的成绩……”
“啊，听萨麦尔说，是322次哦。已经是很不错的成绩了。如果将敌人能力的初始值看作1的话，那么你的能力就是2的322次方，如果运气好，将来得到封翼的话，你一定会成为天使长级的人物。”拉斐尔笑笑道，“顺带一提，加百列的成绩也只是432次。”
“那您也参加过这试炼吗？”米凯勒好奇的问道，他觉得这位天使长的身上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和力，完全感受不到地位与身份不同的隔阂，不知不觉就没有了一开始谈话时的紧张感。
“当然，我的成绩是589。奥塔维尔大人居然也达到了659呢，平时还真是看不出来啊，明明是一副那么柔弱的样子，不愧是天界仅次于路西菲尔大人的天使。”拉斐尔用手托着头，望着面前云雾缭绕的深渊，道。
“那……路西菲尔大人呢？”按住自己不由自主跳的飞快的心脏，米凯勒暗暗责备自己，明明只是提起那位大人的名字而已，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激动呢？
“啊，路西菲尔大人真的是很乱来呢，他毫不费力地达到了666次以后说了句‘啊，好无聊，不玩了。’然后就干脆用灵力引发了爆炸解决了所有假想敌，而且因为瞬间爆发的力量实在太大，还把萨麦尔弄伤了呢。害我工作量增加！啊，真不爽！”一想起自己不眠不休地工作好几个夜晚的惨痛经历，拉斐尔不由得双手握拳，咬牙道：“尽是些给人添麻烦的家伙，害得我又想翘班了。”
你自己不也是整天在给别人添麻烦吗？想起那些关于拉斐尔的传言，米凯勒在心里吐了吐槽。
“决定了！既然灵力也恢复的差不多了，今天就翘班到第五重天的花园那里去睡午觉吧。”为自己的决定而沾沾自喜的孩子气的天使长从悬崖边缘站起，“那我就先走了。别告诉别人我的去向哦！”
“啪”的爆裂声仍回荡在峡谷中的同时，拉斐尔的踪影已经消失了。
叹了口气，米凯勒也站了起来，抚摸着口袋中那封改变自己命运的任职书，他的心再度快速跃动了起来。
总有一天，我要站在这天界的顶峰，与你平起平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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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来到天使学院，米凯勒从未感到自己是如此地厌恶这个地方。明明昨天自己还在这里学习，现在却连踏进这里都不由得感到一阵恶心。
原本三五成群地集结在路边嘀咕着什么的那些双翼天使，在看到自己之后便马上散开，犹如躲避瘟疫一般躲避着自己，恐怕是因为昨天的那场骚动吧。
从刚刚进入学院起就断断续续流入耳中的对话中传达的不完整的信息来判断，估计昨天那几个向自己挑战的天使一定受到了相当严重的惩罚。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那么在自己得到任职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学院的现在，仍平安无事地出现在这学院中身为无翼者的自己，理所当然成为那些自以为优越的原生天使的众矢之的。
“哟，米凯勒，你不是得到路西菲尔大人亲自签署的任职书了吗？怎么今天还有闲情逸致来这天使学院？难不成是来指导我们这些后辈们如何讨高级天使欢心吗？”果然，嘲讽的话语又如同冰冷的匕首从背后向他刺来，米凯勒懒得回答，只是回头丢给那个说话者一个冷冷的眼神。
他的回应无疑招来了更多双翼天使的不满。
“哼，拽什么啊！这种灵力微乎其微的无翼者，不过就是一张脸长的不错，引起了路西菲尔大人的注意而已，光是这样就如此高傲，真是不像话！”
“说的对啊，一个无翼天使哪有能进入天使军的力量？这肯定只是路西菲尔大人心血来潮开的一个玩笑而已。等到路西菲尔大人对他厌烦了，一定会把他丢回夹缝去的。”
“就凭他的能力，没几天就会因为无能而被天使军剔除了。加百列大人的守门军，可不是光有一副皮相的无翼者能够呆的地方。”
唧唧喳喳的话语，都是针对着他的，米凯勒有些腻烦了，自从自己进入这天使学院，这些言语上的攻击就从来没少过。我们明明都是神的造物，神也总是教导着我们要如兄弟姐妹一般对待彼此。但是，信仰和律条对于这些有着初生之犊的傲慢和大胆的双翼天使们，根本形同虚设。他这样想着，缓缓开口，低沉的嗓音立刻使得周围的天使们闭上了嘴巴：“如果各位担心我的能力的话，不如和我一起去训练场，比试一下。”
刚刚还在一逞口舌之快的天使们立刻向后退去，毕竟，在看到昨天那些双翼天使们的下场后，谁都不愿重蹈覆辙。
“怎么？刚才不是还很热闹吗？为什么一下子安静下来了？”看着面前这些退缩的天使，米凯勒觉得一阵反胃：不管是天界的天使还是现世的人类，都会排挤和自己不同的生物，这难道就是存在于我们心中的本性么？即便是应该有着世上最纯洁的心灵的天使，也终逃不过这本性的束缚么？
神赐给了天使思考与学习之力，这不仅仅为天使们带来智慧，却也让他们有了欲望，有了嫉妒，有了一切一切不该拥有的罪恶之心。即便只有一点点，但终有一天，这罪恶之心会让他们跌落地狱，成为堕天使吧？
米凯勒苦笑一下，这些原生天使们总是用他们那带有绝对的优越感的心灵看着自己，认为自己是与他们不同的异端，认为自己是远不如他们的无能之辈。但自己这次获得的机会，粉碎了他们心中的那种优越感，他们会来找自己麻烦，也有一部分是因为他们心中的嫉妒吧。
但既然是嫉妒，也是从另一方面说明他们承认了自己的实力，换个角度想想，这也是值得高兴的事。
想到这里，米凯勒的心情突然好转，微微上扬的嘴角流露出的笑容，却让所有的天使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无翼者还能笑得出来？为什么，这天界最下层的生物身上竟能散发出如此震慑人心的气息？在场的所有天使都不约而同地想到。面对着这地位与力量都应比自己低下的无翼者，他们竟然感觉到了高级天使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就像是自己唤醒了一头沉睡的老虎一般，令人恐惧而压抑的气氛瞬间笼罩着他们，无言的寂静与僵持的局面快要使人窒息一般——谁都好，快来打破这个让人无法呼吸的寂静吧！——原本包围着米凯勒的天使们此刻已经知道自己做出了多么严重的错误选择，都在心底祈祷着拯救他们的英雄出现。
恰恰在这时传来的温柔话音仿佛呼应了他们心中的祈祷一般，打破了笼罩四周的沉重气氛：“米凯勒，一大早就这么有活力啊？！”
褐色如波涛般的秀发在微风中飘扬，风儿带着能安定人心的淡淡的清香从奥塔维尔的身边吹来，安抚着所有天使不安的心灵。
“不过，我可不希望在我的学院里接二连三地发生打斗事件呢，再说，要是再惹出什么事而导致受伤的话，拉斐尔又要生气了哦。”犹如母亲般温柔的话语，总是能让人联想起冬日温暖的阳光，双翼天使们诚惶诚恐地点了点头，纷纷散去。
待双翼天使们散去，奥塔维尔将目光移到这位有着火焰般闪亮的番红发色的天使身上，淡淡地道：“看来仅仅是让你来接受战斗知识还远远不够呢。是不是因为瑕疵品的关系呢？也许我有必要重新教导你宽容的含义？”
天使被神造出来的时候，拥有的心灵就如同一张白纸。只是与现世中的人不同的是，神在这如白纸般的心灵上都留下了宽容与正义的概念，即便天使们会因成长后的智识与思考而产生不同的性格，但仍是会遵从这两者的教诲，不至于走上堕落之道。而此刻从奥塔维尔嘴里吐出的话语，这神忘记加上宽容之心的瑕疵品一说，无疑是戳到了米凯勒的痛处。听出奥塔维尔语气中的讽刺，米凯勒强忍着自己心中的怒气咬住了自己的嘴唇，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说出对这位高级天使不敬的话语。
和其他的天使不同，米凯勒从未对这位智天使长抱有任何的好感，自己在听到那些天使们颂扬她的温柔与体贴的话语后，不但不会对她有任何的敬佩之情，心中反而衍生出一种难言的厌恶：如果她真的那么伟大的话，为何这学院里还会有那种拥有丑陋心灵的天使存在？他总是不断地重复着这个问题，试图找到答案，却一次次陷入厌恶的泥潭之中。或许奥塔维尔真的很伟大，或许她真的是路西菲尔大人与神的左膀右臂，或许她确实是天界不可缺少的顶梁柱，但自己仍是讨厌她。即便自己知道这股没来由的厌恶心情对奥塔维尔是极不公平的，却无论如何也无法驱散。
米凯勒也十分讨厌奥塔维尔那种能洞悉人心的能力。那种能将他人的记忆与感情全部阅读并制作成记忆球的恐怖能力，虽然在天界是不可缺少的审判之力，但却让他无端的害怕。每当奥塔维尔看着他的时候，哪怕只是不经意间对上了眼神，都会让他感觉自己被那清亮的眼神给狠狠剖开，埋藏于心底的情感与记忆也被挖出，整理成一条一条的，展示在她的面前。即使知道她的能力并不会无缘无故地施展，但害怕自己心底的情感曝光的米凯勒仍是对拥有这种能力的她敬而远之。如此接近地与她谈话，这，还是第一次。
不过，仿佛一开始就注定了一般，奥塔维尔对自己似乎也没有什么好感。即使是对于他经常在学院里引发纠纷这一事而不满，会采用刚才这种说法似乎也不符合奥塔维尔的个性，难道，自己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她吗？
思路已经从一开始的怒火攻心转换到回忆最近有没有做出什么得罪奥塔维尔的事而严重走神的米凯勒，似乎忽略了眼前最重要的问题——七大天使长中位列第二的奥塔维尔仍在与自己讲话。
且不论从前他是否得罪过她，光凭与天使长面对面说话时仍走神这一点来说，就值得奥塔维尔对他的印象跌落谷底。更不用说，她对这无翼天使的印象不好完全是来自于自己的一个预知梦。
那个梦是何等的恐怖与血腥只有她自己才能深刻的体会。原本在未看清一切的时候便会在午夜时分尖叫着醒来的她，在遇见米凯勒之后，才真正看清了未来的恐怖景象。由这个无翼者引导，自己最爱的人步向毁灭之路的未来，她拼了命也要阻止。
本该在说话的两位天使都因为自己飘离了正道的思路，而陷于沉思呆立不动的诡异画面，恐怕在天界千年以来还是第一次出现。因为过度认真地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的两人保持着石化状态，不但使得道路交通堵塞，还使得四周的气氛异常凝重。
凡是有眼睛有脑子哪怕只有一点感觉神经残留的天使，都聪明地选择了别的路走开。
一大早就碰上两尊奇怪的石化‘雕像’，即使他们都是一等一的美人，也会给人一天的好心情造成影响。
而那一位莫名其妙地被破坏了好心情还好心地上前去把两位从石化状态唤醒的不知死活的天使，正是凑巧从这里经过的拉斐尔。
“你们这是在干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拉斐尔看着这一幅诡异画面而没有选择溜走的原因，有一小部分也是出于自己的好奇心。
魂游天外的两人这才真正清醒，或许是因为过度沉浸于思考之中了吧，两人都有些茫然。
“拉斐尔，你来了？那正好，今天我拿到了上好的茶叶，要来喝茶吗？”对于自己的失态也莫名其妙的奥塔维尔为了转移话题而提出了邀请，“你也来吧，米凯勒。”
“好啊好啊！奥塔维尔大人的红茶最棒了！”一提到喝茶就完全将刚才的诡异画面忘得一干二净的拉斐尔，拉住米凯勒的手，兴高采烈地将仍有些茫然的米凯勒一路拖到奥塔维尔的宫殿。
今天小天使也已经在花朵簇拥的中庭中摆好了一桌散发着诱人的芳香的茶点。拉斐尔大大咧咧地拉过一张椅子就坐下。还是第一次踏进高级天使的宫殿的米凯勒就有些受宠若惊。
仔细算算，他从夹缝进入天界后就一直呆在学院内部，天天往返于宿舍、教室与训练场，偶尔去拉斐尔的治疗室报到一下，根本没有任何机会进入任何上级天使的宫殿。自己最近似乎特别受到神的眷恋呢。
富丽堂皇的宫殿，却以白色与蓝色为主色调，让人心情感觉无比的平静，如同被清澈沁凉的水洗去了心灵上覆盖着的尘埃一般，有种就算是罪孽深重的灵魂在这里也会得到救赎的感觉。
奥塔维尔纤细修长的手指拿起桌上那白色镶金的茶壶，将橘红色的透亮温热的液体注入茶杯的同时，清新的茶香弥漫开来，米凯勒的心底突然升起一种许久不曾体味过的感动。
淡淡的，若隐若现地从心底漂浮起来的那一种充实感，就是现世的人们口中的幸福吗？
不知不觉，心中对于奥塔维尔的看法有点改观。即便从她对自己的态度中可看出她对自己的不满，但，自己却仍是感受到了她无意识地向四周散发的温柔，就像母亲一般的温暖的感觉。
抬眼看看身旁的拉斐尔，完全是一副孩子得到糖果后幸福的笑容。
不知不觉，自己仿佛也被这里弥漫着的温馨气氛所感染，抿一口红茶，流入心底的，是温暖。
是那天界与现世的空间夹缝中所没有的光明、温暖与充实的感觉，是那种被温柔的爱包裹着的感觉。记忆中第一次在天界感受到神的恩泽，也就是这样的感觉吧。
不自觉的，嘴角向上弯起，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呼……原来你也会笑啊？”拉斐尔突如其来的话语让米凯勒愣了一愣，“什么？”他确认似地问道。
“因为米凯勒总是板着一张脸啊，不经常说话也不笑，更不与任何人交往，仿佛周遭所有的人都是敌人一般，根本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不肯接纳其他的人。”拉斐尔突然凑近米凯勒，两人的脸是那么靠近，几乎连鼻尖都贴到一起，看着那双小猫的瞳孔一般的闪着金光的翡翠色眼眸，从未与他人近距离接触的米凯勒不由得紧张起来，“米凯勒，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喜欢找你麻烦？”
“为什么？”被那双猫眼注视着，仿佛灵魂深处的情感都被一眼看尽一般，米凯勒这样想着，呼吸也不由得紊乱了。
“因为你总是在自己与他人身边隔出一道无形的墙，就像是在不断地强调着自己与他人的不同，让他人无法接近你，更无法了解真实的你。你的眼神中总是有着深深的冷漠与敌意，仿佛总是在跟全世界宣战，被那斗气挑衅到的天使们，才会将你看成异端。”拉斐尔毫无顾忌的语言就像在剖析着他的灵魂一样，清晰地分析出许多连米凯勒自己都无法发现的事实，心中的伤口似乎又被撕破了，但又被这位年轻的医生细心地洒上语言的灵药，再温柔地包扎起来。
“只有一个人的话是无法吵架的。如果发生了争执，那么肯定两边都有错。向你挑衅的那些天使们的心灵是不够成熟，但相对的，你也有责任。总是将责任归咎于他人的你，是无法看见自己身上的缺点的。你身上的瑕疵，并不在于翅膀，而是在于你的心。”一直沉默着的奥塔维尔也缓缓开口，那种谆谆教导的语气，充满了慈爱和温柔的声调，都闪烁着母性的光辉，“是你不接受他人的心，让你感觉和其他天使活在了两个不同的世界，让你时时刻刻感觉到自己与他们的不同。而你所流露出的不愿与他人交往的气息，又使得那些天使对你不满，从而引发更严重的争执。如果你肯去接纳别人的话，给予别人你的爱的话，别的天使也都会感觉到这一点，去回应你付出的感情，敞开心扉接纳你。无法给予他人爱的人，是不能得到他人的爱的。”
我……在他人眼中……一直是这样的吗？米凯勒有点不知所措。自己只是一直按照在夹缝中的生活方式活着，即使现在也是一样。不与人交往，是因为自己害怕受伤。如果将自己的心敞开在别人面前，自己这无翼天使是不是更会被人嘲笑？那自己，会不会受到更深的伤害？他也知道，自己活着，就像一只刺猬，活在没有同伴的森林里，用浑身的利刺保护自己，却盲目地刺伤周遭的人。但，失去了刺的刺猬，能不能被森林里的其他动物接受？排斥与自己不一样的生物，这是深埋世间生物心底的本性，能接纳自己这个异端存在的，又有几人？
他有些迷茫，如果自己一直以来的生活方式是错的，那自己该不该以新的方式活下去？可是自己又害怕改变，若是改变了，自己会不会受伤？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有多么坚强，他，只是一只软弱无力、只会用浑身的刺来保护自己、害怕与他人的一切接触的刺猬而已。
“学会宽容他人吧，也学会用笑容去对待他人吧，仅仅是用刺武装自己的话，只会招来别人的不满与更多的敌意而已。你的笑容不是很美吗？为什么要板着一张脸呢？”拉斐尔的手抚上米凯勒的脸，淘气地拉了拉他的脸皮，“总是像块石头一样不说也不笑的，实在是浪费这样的一张脸呢！”
“我会努力的。”不动声色地挥开拉斐尔的手，米凯勒揉了揉有些发红的脸颊，道。
奥塔维尔笑了笑：“拉斐尔，你也该成熟点了，明明是七大天使长之一，别总是像个小孩子。贝利亚要是看见你这样，又会叹气到想哭了。”
想起贝利亚，拉斐尔也叹了口气，“没办法啊，我就是这个样子。贝利亚想要的，是一位像路西菲尔大人一样负责任又牢靠的长官，而不是像我这样吊儿郎当，即使外表已经成长，心灵也永远是小孩子的上级。”
“那你为什么不能成为一个她理想中的长官呢？总是让她那么辛苦，你也很过意不去吧？”
“可是我又不是路西菲尔……”拉斐尔嘀咕着，拿起一块饼干塞进嘴里。
奥塔维尔终于会意，笑道：“原来如此，你还真是一个别扭的小孩子啊。”
自己的副官对自己没有一点的尊敬，这确实是会损伤到拉斐尔的自尊心。只不过这位孩子气的天使长在看到自己的部下崇拜的是总天使长路西菲尔的时候，就赌气地将自己的孩子气发挥到极限，借此来吸引自己部下的目光。真是典型的得不到长辈注意就捣乱的小孩的做法。
“我本来就比你们小的多。”赌气地撇撇嘴，拉斐尔又自顾自地吃起了饼干。
“咳。”无奈又觉得好笑地摇了摇头，奥塔维尔想起了让米凯勒前来的目的，冥思片刻，手中立刻就多出了几个闪着红光的记忆球。在旁边待命的小天使为她取来了铺有绒布的盒子，奥塔维尔将这些记忆球小心地放入盒中。
“这是容纳了你尚未学习的知识的记忆球，包括所有战斗技巧和祈祷词，还有一些我认为你会需要的有关天界之门的知识，希望你能在去第一重天上任之前看一看。另外，因为这记忆球中的资料实在庞大，为了防止你的身体承受不了，还是请你小心使用。”奥塔维尔叮嘱道，将盒子交给米凯勒。
“我明白了。”虽然自己仍是不喜欢奥塔维尔，但是刚才的对话让自己对她的看法有点改观却是事实。对于她对自己的教导和帮助，米凯勒的心中确实有点感激她。刚才她对自己所说出的那种讽刺，也是为了粉碎自己对外界竖立的那一扇冷漠的心防吧？如果不将坏死的冷漠外皮用尖锐的话语撕去的话，无论是怎样的温柔也无法到达心底那道需要被抚慰的伤口。若是自己没有察觉她的用心，恐怕会恨着她吧？但她即便知道这样做可能会招来自己对她的怨恨，也要治好自己心中的伤痕，这种温柔，会被天使们赞叹也无可厚非。
米凯勒一口气喝完茶，起身对奥塔维尔鞠了一躬，道：“谢谢您的教导。”
奥塔维尔也同样报以微笑，“希望你能放下重重的武装，这里是天界，我们都是你的朋友，而不是敌人。”
“那么，我告辞了。”米凯勒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我也和你一起走。”拉斐尔也急忙喝完茶，站起身道，“我带你去第一重天吧。不然你要去那里太费事了。”
的确，没有翅膀也尚不能使用瞬移的米凯勒，要去第一重天就必须经过五道空间之门。天界七重天实际上是七个平行空间，它们被神之结界完美地包覆、保护着，成为了最为纯洁并由圣力保护的世界。要在这七个由六扇空间之门连接着的平行空间的集合体之间穿行，除了一道一道地穿过空间之门外，上级天使们一般会使用瞬移或空间移动。当然，在每一重天之间除了空间之门外，也都在天空上留下了可供天使飞过的‘天之道’。尚未学会瞬移的天使，有时为省去穿越门的麻烦就飞过连接在一起的天空而到达另一重天。
不过，对米凯勒来说，要到第一重天去就只有穿越空间之门这一种选择。
神之结界保护下的天界是绝对安全的，除了第一天的大门外，任何异空间的生物都无法侵入天界。但为了防止那些由大门潜入的心怀不轨的无翼生物们穿过空间之门到达最高天，对神展开攻击，每一扇的空间之门与下一扇都离了非常远的距离——这是为了使那些闯入天界的异界生物在寻找下一扇门的途中就迷失方向，或者被守护天使发现而设计的。但是这却为天使们的日常生活造成了一定的影响。能使用瞬移或者用翅膀飞行的天使们或许感受还不是那么深刻，对于米凯勒来说，穿越空间却是最累的事，拉斐尔肯帮忙自然是再好不过。这位年轻医生的体贴让他由衷地感到感激。
“谢谢。”
“不用这么客气了啦！老是谢来谢去的，就让我觉得，你不把我当朋友。”拉斐尔奇怪的理论总是让米凯勒有些茫然，难道朋友之间就不能说谢谢吗？更何况，他一个无翼天使能够与六翼天使长做朋友？这，是真的吗？他，有这个资格吗？
“不过宫殿内布着结界，加上空间与空间之间还有结界，如果在这里使用瞬移的话，同时移动两个人就有点勉强。我们还是先到宫殿外吧，那里只有一重结界，会省去很多麻烦。”拉斐尔说着就牵起米凯勒的手往外走。
偌大的智天使宫殿，要是没有人带路的话还真是会迷路。只是对于三天两头就往这跑的拉斐尔来说，在这里行走和在自己的宫殿没什么区别，甚至还会更为熟悉。原来进来的时候还走了挺长一段路的，现在跟着拉斐尔左拐右绕的倒是很快就看见了通往正门的大厅。
突然，米凯勒感受到一丝奇怪的气息，那似乎是自己十分熟悉、甚至是十分向往的，带有太阳的感觉的气息——路西菲尔！
在心底叫出这个名字的米凯勒向四周张望，想找到这位总天使长的踪影。从第一眼见过那位天使长后，他就知道，那位大人拥有着自己一直在追求的光芒。一想到那散发着太阳的光辉的天使长，米凯勒的心里就会涌上一种难言的情感，是喜悦是兴奋也是崇拜的感情，充斥着自己的心。只要一看见那位大人，就会有种想永远呆在他的身边的渴望：想成为他的下仆，想为他做些什么，想让他看着自己，甚至想让他的眼中只有自己……那是几乎，会使自己疯狂的渴望。
可是映入眼帘的，只有空荡荡的大厅。
走在前面的拉斐尔，丝毫没有减慢速度。他似乎没有感觉到任何气息。
是自己的错觉吗？可是又有一种不确认一下不行的感觉，想来想去，他仍是开口道：“拉斐尔……”
“怎么了？”有着一双翡翠色猫眼的天使长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疑惑地眨了眨眼。
“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气息？”
“没有啊？怎么了？”拉斐尔又眨眨眼，“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什么，是我的错觉吧。”估计是自己想的太多了，但自己真的很想再见见那位站在天界顶点的人物，想沐浴在他那高洁的光辉下，想听一听他那低沉而又悦耳的语音，想看见他那高傲而又摄人心魄的笑容……
明明和他只见过一面而已。自己，似乎有点走火入魔了……米凯勒有些自嘲地想到。
再说，自己感受到的那股气息，虽然带着同样的太阳般的明亮感，却没有路西菲尔与生俱来的高傲之气，反而是多了种温柔的感觉，近似于奥塔维尔的气息。
不可能会有综合这两位君临顶点的天使长的特征的天使存在。米凯勒想道，大概只是以往路西菲尔大人遗留下来的气与奥塔维尔的气混杂在一起，才使自己产生了这种错觉。没有翅膀，没有灵力储藏库的自己却因此能比高级天使更加轻易敏锐地捕捉他人的气息并加以分析，这大概也是神所赐予的一种补偿吧。
只是米凯勒现在还不知道，他的这种能力，会给予他多大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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