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ST ANGEL 正文 第八章
寂静的第五重天，今天也弥漫着芬芳的酒香。
死亡天使萨麦尔的工作，是看守那些犯下过错被处罚的天使和那些还未审判的罪人，还有，他掌管着现世人类的生死。
但是，比起自己的工作，他却更爱酿酒。等着新鲜甜美的葡萄在木桶里发酵，化为甘甜而韵味十足的美酒，无比的成就感才会填满他的心灵。
酒桶里的每一滴琼浆玉液，都仿佛他一心培育出的孩子，对他来说，大概没有比看到别人用心品味这美酒时更高兴的事了。自己辛苦多时总算换回了成果，得到他人的赞许更是让他感到无限的欢喜。虽然创世神对于这种酷似血液的红色液体颇有微词，这种不认可的态度更是让萨麦尔感到愤怒，但他仍是不肯放弃自己这唯一的爱好。
只要有人欣赏就行了。哪怕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欣赏我的酒，我就不会放弃。
而这个人自然是存在着的，正是他的挚友——路西菲尔。而且就算有一天，创世神明令禁止别人喝他的酿造的美酒，恐怕那一位也不会停止赞美他酿造的酒。
就像他会支持路西菲尔所作的一切决定，并为他赴汤蹈火一样，路西菲尔也同样不会干涉他的爱好，并且给予他自己最大的帮助。
但是今天，萨麦尔却第一次拒绝了给自己的挚友提供美酒。
“萨麦尔，别这样啦！我们都来你这里喝酒了，你这做主人的不招待我们怎么行呢？”贝利亚不满地嘟起嘴，抱怨道。
“你这医疗司副司长还敢说这种话？！酒可是穿肠毒药，我可不能把我的酒给一个跟原罪战斗过连伤都还没好就跑来喝酒的天使长喝！万一你的伤势加重了怎么办？！”萨麦尔坚决地摇着头，“其他人都可以喝，但是，路西菲尔，在你完全康复以前，我不会纵容你的！”
“啧，”舒服地靠在躺椅上，路西菲尔发出了不满的抗议声：“都说我的伤已经不要紧了，贝利亚不也同意了吗？”
“别老是拿贝利亚当挡箭牌，谁不知道这丫头只听你的？！拉斐尔可是特地跑来交代过我，在他同意之前，绝对不能给你酒喝。再说了，受过原罪的毒液攻击还能活下来的天使，你可是第一个！就连拉斐尔也不知道你的伤还会不会出现别的变化。万一你喝了我的酒，伤势恶化到不可收拾的话，我可是永远都无法原谅自己的！这也是为了你好，你就忍上一阵吧！”脾气向来有些急躁的萨麦尔，说着说着不由得激动了起来。“你可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我决不能失去的挚友啊！”他话语中的火药味也许浓了点，但那对挚友的关心之情，却溢于言表，让听者为之动容。
“萨麦尔……”路西菲尔感激地望着这位好友，对他来说，萨麦尔也同样是他不能失去的挚友。
“呐，萨麦尔，路西菲尔大人不能喝酒的话，我们总可以吧，快点给我们酒啦！”忙了整整三天的贝利亚握住了萨麦尔黑色的长发说道。此刻只想好好地用酒精麻醉自己，让身心都完全得到放松，以便应付不知何时会出现的下一波紧急事件。
“哎呀！疼……别拉我头发，我会给你们酒的啦！”萨麦尔从贝利亚手上解救出自己的长发，望着这比自己小的多的性格多变的叛逆天使，叹了口气，唤来了小天使。
小天使立刻在萨麦尔的葡萄园里摆上了桌椅，在桌上铺上了白色的有着蕾丝边角的丝绸桌布，放上了晶莹剔透的水晶杯，又拿来了一瓶陈年美酒。
萨麦尔亲自打开酒瓶，顿时酒香四溢，闻着那股让人回味无穷的清香，都会让人有一种眩晕的快感。
注入水晶杯中的血色液体，在水晶的折射下，放射着玛瑙色的光辉，就如一块绝美的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在明亮的金色阳光中，在碧绿的葡萄藤的包围下，在芬芳的葡萄香气中，品尝天界两大名物之一的美酒，天下还有比这更高的享受吗？
米凯勒举起酒杯细细看着那泛紫的红。摇晃一下，那红色液体中就混入了阳光，变为玛瑙般的色彩。待酒面上的波纹散去，那金色的阳光就如鳞片般洒在酒面上，煞是漂亮。再闻一闻，那浓烈的芳香就灌入鼻中，刺激着神经，让他的心脏加速跳动，就像一个看见新玩具的孩童。轻抿一口，那香醇顺口的酒液自然而然地从舌上滑过，流入喉中，留下无尽的芬芳与无穷的回味，那难以品名的绝妙滋味，就像是禁忌的爱情一般令人回味无穷。
这滋味，是那些吸收了太阳的光辉与大地的清泉与养分而成长的果实，在木桶中长年累月地发酵浓缩，最终集结而成的大自然的精华。如果说大自然是创世神的杰作，是创世神的孩子，那么这美酒，就是神子的血液。品尝着这美酒，就像是在吞噬着神子的力量一般，令人欲罢不能。果然，这酒就像那禁忌的情愫，是会摄取魂魄的毒品。
“好酒！”卡麦尔大声喝道，国字脸一下子变得通红，“真是好酒！”
“当然是好酒，不然怎么会被称为天界的两大名物？”贝利亚白了卡麦尔一眼，“这么好的酒平时我们可是喝不到的呀，今天一定要喝个痛快才行！”
“好，好，只要你们欣赏我的酒，要喝多少都有！”萨麦尔愉快地说道，没有什么事比自己的作品被别人赞赏更令他感到快乐了。
“那，你们就慢慢喝，我和萨麦尔还有些事情。”路西菲尔说道，拍了拍好友的肩膀，示意他跟着自己离开。
走出了葡萄园，萨麦尔开口道：“怎么了？”
“高尔的灵魂，现在是由你看管的吧？”看了看四周没有他人，路西菲尔在屋子里布下了结界，道。
“对。引起了那么大的骚动，他的灵魂应当经过神的审判，我在第一重天找到了他以后，就把他带回来了。”
“有人知道你找到了高尔的灵魂吗？”
“不，我也是在昨天才在第一重天的边缘找到这个灵魂，还没来得及写好报告。”萨麦尔有点猜出他的好友想干什么了，不仅有点担心，又有点兴奋起来。
“我想请你帮个忙……”路西菲尔欲言又止。要求他的好友帮自己这样的忙，是否有点太过分了？
“你想放了他，对吧？”早就看透了挚友心思的萨麦尔说出了路西菲尔心中的想法。
“没错。”路西菲尔肯定地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了信任的微笑，“你会帮我吗？”
“可以是可以。只是，放了他又有什么用呢？我们无法使他最爱的姐姐复活，也无法让他拥有一个新的躯壳。就算放了他，他也很快就会在世间消逝。”
“这样，总比将他打落地狱，让他的灵魂永远在那里受着苦痛的折磨好吧？”路西菲尔想象着那种情景，笑容转瞬逝去，取而代之的是怜悯与悲哀，“没有办法救回古雷莉尔，这是我的过错。失去了亲人的高尔会选择报复也无可厚非。他固然有错，但是我不想再让一个饱经痛苦的灵魂掉落那无尽的深渊。让我和他谈谈吧，如果我可以劝他放弃报复，那么，就让他走吧。”
“我知道了。”萨麦尔领着路西菲尔走出了房间，前往死亡天使之馆旁边的一座废墟。
这废墟的底下是囚禁着罪人的场所。萨麦尔打开了隐藏在废墟之中的入口，唤来火精灵，照亮了向下行进的楼梯。
潮湿，阴暗无光的监狱中弥漫混杂着血腥的腐败气味——那是近似于死亡的味道，是绝望和痛苦的气味。长年累月所积留的犯罪者的怨恨与痛悔的灵魂碎片，与天界空气中富含的灵子结合，变成了有着如烟般灰暗半透明的躯体的怨灵。这些无时无刻悲号着，痛苦着，被囚禁在这狭小的空间中的怨灵们，一感知到有人进入这块领域就不顾一切地对侵入者发起攻击。但，这些浮在半空中的气状怨灵们，还未接近路西菲尔与萨麦尔的身体，就被他们自然流露的气势所震慑，逃之夭夭。
潮湿的青石板上长了霉，不通风的空气令人窒息。狭长的走道两边，是两排牢房。每一间牢房都是坚硬的青石砌成的，还在表面覆上了层层神力语言。在牢房中的犯人除了维持生命的最低灵力外，所有的力量都会被这神力语言所压制。神力语言不仅完全使这里和外界隔绝，使犯人无法从这些牢房中逃离，还可以保持他们的灵魂完整。
任何生物都由肉体与灵魂构成。没有灵魂的肉体只是空壳，没有肉体的灵魂也很难存活——没有肉体的支持，无法得到能量的灵魂会随着自身力量的消逝一点点破灭，最终消逝，再度化为点点灵子回归自然。而这书写在青石上的神力语言，能够遏止这种现象的发生。只要在这监牢里，犯人的灵魂便不会消失。、
萨麦尔走到最里间的牢房，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紧锁的铁门。青黑色的坚硬金属打造的大锁呼应着这种轻巧的动作，自动打开——这是这里的所有者，死亡天使萨麦尔才独有的能力——他打开了门，让自己的好友进入房间，自己退了出来，“我就在门外，等你做出了决定就叫我吧。”
门在路西菲尔身后关上。仅仅靠一扇拳头大小的小窗户通风透光的房间立刻昏暗了下来，路西菲尔展开翅膀，让自己的光辉照亮室内。这时，坐在房间的角落的灰白色的灵体才抬起了头。
“是你？”嘶哑的声音响起。那是经过撕心裂肺的痛楚后，痛苦的灵魂所发出的声音。
“是我。”路西菲尔垂下眼去，低头看着那半躺半坐在地上的灵魂。
“你这高傲的天使长还来这里干什么？来看我这个罪人的凄惨下场吗？”那灵魂——高尔讥讽地说道，“可惜，让你失望了！因为我已经不会比失去姐姐的时候更凄惨了。从那一刻起，我已经堕入了比地狱更使人痛苦的深渊，现在这些牢狱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什么作用。对一个心死的人来说，再多的痛苦都不是痛苦了。”
“我只是来说，对不起。”路西菲尔淡淡地道。
“什么？！”从未料到这位高傲的天使长会向自己道歉，高尔惊讶的许久说不出话来。
“对于古雷莉尔的死，我很抱歉。我没有来得及救她。加百列是我的部下，我有责任为她的过失而道歉。但是，除了这些以外，我再也做不了什么可以补偿你的事了。害你走上这条道路，一切都是我的失职，对不起。”
“……其实，我知道，这些都不是你的责任。”沉默了片刻，高尔别过头去，“在失去姐姐后，我只想到复仇。但是在被关在这里以后，我想了很多。我姐姐的死，不是你的错。当时想要去救她的你，已经做了你所能做的所有事情。就算门被关上了，你仍是立刻下令重新打开门救援。只是，姐姐没能撑到那时。你没有抛弃她，这我很感激。我所憎恨的，是加百列……是那些抛弃我姐姐，对她见死不救的人……我更恨那明明可以出手，但却不肯帮助我们的创世神。”
“我理解你的心情。失去自己最亲爱的人的痛苦，是沉重的，令人窒息的，那是仿佛世界末日般的绝望。你会想报仇，也是人之常情。只是，你不应该为一个逝去的人，而牺牲天界其他无辜的生命。这，不是你的姐姐所希望的。她，是为了保护天界而牺牲的。这是她的荣耀。你不应该折损她的骄傲。”路西菲尔道，他可怜着这个灵魂，也同情着他的遭遇，只是，他的选择，是错误的。
“我知道啊！我知道啊！这一切我都知道啊！可是，我受不了，我没办法看着害死我姐姐的天使和创世神活在世上，把我姐姐的牺牲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她用生命换来的荣耀，不该被那些天使们当成笑话！姐姐的死，根本没有人重视：在那次的天使长会议上，加百列没有受到惩罚，从此大家都遗忘了姐姐所做的一切，眼里只看见那空缺的天使长的职位。神不肯救我姐姐，拉斐尔更无能为力，连你，都放弃了寻找她的灵魂！当时的我，已经万念俱灰，但是，原罪却给我送来了消息。”
“原罪？！”
“我知道，它才是害死我姐姐的真凶。但是，当它告诉我，它拥有我姐姐的灵魂，并能让她复活的时候，我看见了新的希望。就算这代价，是要我成为背叛者，去破坏灵气石，去夺取门水晶，我都觉得无所谓。我只想让她复活而已。就算，拼了我的命……就算，以整个天界为代价……”
“你真的认为原罪拥有她的灵魂么？你真的认为原罪会让她复活么？你怎能相信原罪的话语？又怎能用天界为代价去做一个没有胜算的赌博？！”这孩子太傻了，明明知道这是会输的赌注，他不该将自己的一切、更不该将整个天界都作为赌注。路西菲尔叹着气，原罪，就是利用了他对亲人的爱啊！
“我也知道这可能是原罪的骗局！但是，我只有这个选择。这，是我唯一的希望。你知道失去一切的人的痛苦吗？你知道被抛弃的人的痛苦吗？若是有一天，你也失去了你最爱的人，你也被神抛弃的话，你一定也会选择我走上的道路的！这，是我们这些被抛弃者唯一的选择啊！”
“但你却即将因为这个选择而接受审判！你知道么，等待着你的将会是永生永世的地狱之火！”
地狱，那是与天界相对的空间。永远燃烧着火焰的大地，硫磺味刺激着鼻腔，除了那灼人的烈火外，再看不到别的光明。当被那火焰灼伤的时候，受刑者的心中体味着的却是无限的绝望的冰冷。在那时间停滞的空间中，灵魂不会消逝，痛苦，会永生永世地持续。
“到哪里去都是一样的。没有姐姐的我，不管是在天界，在监牢，还是在地狱，都已经永远地失去了欢乐，没有了欢乐的我，痛苦再深也无法体味的出。”
“如果，我可以给你第二次机会呢？”
“第二次……机会？”
“虽然我们放弃了寻找古雷莉尔的灵魂，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她的灵魂已经消逝。迷失在夹缝中的灵魂，他们的目的地只有一个。”
“现世！你的意思是，姐姐很可能已经在现世转世？”
“我只能说，这有可能。但，这种可能，应该会比原罪的话更为可信吧？”
“那……第二次的机会，就是……”
“我，能够放你走。如果是灵体的话，在隐身状态下，从天界门内部可以自由地到外部去。只要你成功地通过夹缝，就可以到现世转世，作为一个人类，开始崭新的人生。若是古雷莉尔真的到了那里的话，你一定会与她相见的。”路西菲尔道，“当然，这也是一个赌博。我的推断正确吗？你能够顺利到达现世吗？这些，都没有人能够回答。但是，这总有一丝希望，比起在地狱里痛苦地发霉要好了千百倍。如果你肯发誓不再做出任何会威胁天界安危的事，我就让你走。”
“我……”高尔嘴唇翕动，却在发出了第一个音节后沉默。
许久，他下定决心般坚定地道：“我答应你！我发誓，永远不会再做出任何会威胁到天界安危的事。我，想到现世去。仅仅是一丝的希望也好，我也要找到姐姐。”
“希望你记住你的誓言。”路西菲尔走进这房间后第一次露出了微笑，“萨麦尔！”
“是！”萨麦尔立刻走进。
“放他走吧。”
“我知道了。”萨麦尔推开厚重的门扉，“你可以走了。但是，从这里到现世是一段不短的路程，一路上你自己小心，我们只能帮你这么多。”
“谢谢！谢谢！这样已经够了！路西菲尔大人，其实，我一直都相信着您。我的姐姐也是。您是我们永远信赖的长官！还有萨麦尔大人，非常感谢您！”对着这两位天使鞠了一躬，高尔隐藏了自己的形态，化做一阵清风，走了。
“路西菲尔，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这小子，真的能在现世找到他姐姐么？”萨麦尔边往外走边问道。
“谁知道呢？但是，他已经有了希望，这就够了。”走出地下牢狱，路西菲尔抬头望向碧蓝的天空，“只要，他想继续活下去，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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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斐尔有些茫然地望着水蓝色的天花板。刚刚苏醒时的低血压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过了许久，停机的大脑才重新开始运转。
“这里……是智天使之宫吧……”坐起身来，将手覆上额头，手指传来的冰凉温度总算让他完全清醒了过来。
他试着回想了一下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他虽然对于发生过的事情都有记忆，可是，已经没有了以往回忆时伴随而来的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重痛苦。
无庸置疑，是奥塔维尔向自己伸出了援手。
每隔一段时间都要请奥塔维尔帮自己祛除这些记忆，拉斐尔心中十分过意不去。要消除这些记忆中的痛苦，奥塔维尔就必须阅读自己的记忆，体会到自己所感受的痛苦。他自己知道那是怎样的折磨，他也不想让自己敬爱的天使长尝到这种苦楚。但是，他一个人却无力背负这种苦难。
他想尽办法减少治疗时间，让自己在那些倾泄进他心灵的情感波涛中抓到喘息的机会；他也试着学会忘记，忘记自己曾经承受过的痛楚滋味。但，那令人无法轻易忘却的痛苦总是在他放松警惕的时候复苏，再度摧残着他的心灵。他强求自己保持着警惕，时时刻刻都无法放松。只是，再强韧的神经终究还是有崩溃的一天。
在靠近原罪时那攻入心防的无法计量的痛苦，让他恐惧到极至。世上所有的负面感情似乎都在那一瞬间压到了自己的心上，无法喘息，无法发泄，几乎使他绝望的感情，就像是最凶残的病毒，摧毁了他千百年来建构起的免疫系统。
连续三天的救治工作，更让他听到了无数痛苦的悲鸣。他的神经，已经脆弱到只要一阵微风吹过就会断裂的地步。幸好，奥塔维尔帮了他。无法抒发的痛苦在感受到那圣母般的温柔的时候，化做泪水流出了体外；残留在记忆里的剧烈痛感也被消除；自己紧绷到无法放松的神经，也在安稳的睡眠中得到修复。
多少年来未曾有过如此安稳的一觉？拉斐尔也不记得了。他只知道自己的睡眠中往往伴随着可怖的梦魇。那些不属于他，却又摧残着他的情感，总是不肯让他有喘息的时间。
在病患众多的第二重天，他更是无法安心的休息。偶尔的浅眠只会让他感觉更多的疲劳沉积，到最后，他只能去第五重天无人涉足的原野上休憩。
那里最多只有动物和花草，而它们的情感是唯一不会让拉斐尔感到痛苦的。但是，他却无法靠近萨麦尔所在的地域，那里有着犯罪者受难的灵魂，会让他感到更多的痛苦。
祈祷术能治愈肉体，但心灵却要用温柔和爱来治愈。只是，在这天界中没有能完全治愈自己的存在。
他默默起身，自己已经得到了充分的休息，便再没有不回去工作的借口。即便要再次面对那些情感的事实使他感到恐惧，他也无法逃避自己的责任。
忽然，他捕捉到了一丝奇异的气息。
残留在这房间里的，一丝极为淡雅的、温柔的气息。与奥塔维尔的气息有些相似，却有着极大的区别。那是一种让人安心的气息，一种，他十分熟悉的气息。
突然，有什么在脑海中闪过，他努力寻找，努力回忆，终于想起了，那奇异的梦境。
波涛般柔软顺滑的半透明的金发，闪烁着星星的光辉；天真温柔的笑颜，陶瓷娃娃般白皙的肌肤，虽然他未曾看清她眼眸的色彩，但，那双真挚的眸子一定异常美丽。乳白色的灵魂，曾经对他绽放笑颜。从那无暇的心灵中流出的温暖和关爱，驱散了包围他的阴云。
是因为她，才让自己的灵魂有了喘息的时间，得到了长久未有的静谧。得到了休息和放松的神经，才避免了断裂的凄惨命运。
这一切，亦真亦幻，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他分不清。
但这抹气息，似乎又是那女子留下的，似乎，又是自己的错觉。
只得将这一切当作是一场梦的拉斐尔，撤去了结界，走出了房间。
坐在书桌前阅读文件的奥塔维尔感受到了结界的变化，放下了手中的工作，揉了揉疲惫的眼睛。再次抬起头的时候，拉斐尔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
自从路西菲尔受伤，她就接手了这位日理万机的总天使长的所有工作。真正处理起来，她才发现，自己虽然和他的地位仅仅是一步之差，但他的职责和自己的相比，却是天差地别。
将面前的文件放上那摇摇欲坠的文件山上，奥塔维尔看着眼前已然恢复以往风范的风天使长，道：“身体好点了吗？”
“多亏了您的帮忙，已经好多了。我已经好久没有睡的这么安稳过了。真是太感谢您了。”
再次看见拉斐尔的笑容，奥塔维尔也放了心。她从来都将这位年轻的天使长当成自己的孩子看待，看见他痛苦，她的心就如同刀割般难受。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她微笑道，拿起一份文件，继续工作。
“对了，奥塔维尔大人，您这里……有没有一个名叫‘路’的女孩子？”拉斐尔突然问道。
“咦？没有那样的人啊？”奥塔维尔略带惊讶地抬头，“怎么了？”
“是吗？那果然是我的梦吗？”拉斐尔挠了挠他那羽毛般柔软的头发，“我做了一个很美的梦，梦见了一个金发的女孩子——可能说是灵魂会更准确吧？——她有着金色的长发，温柔的微笑，四翼、抑或是六翼翅膀，带着白光出现。就在她出现的时候，那些一直困扰着、侵入我心里的情感，在瞬间消失……”
‘啪’的一声脆响，奥塔维尔手中的笔掉落在桌面上，拉斐尔感受到她的惊讶，略带诧异地挑了挑眉毛：“奥塔维尔大人？”
“我没事，只是有点累了。”迅速地调整心情，奥塔维尔再次微笑道。
“您可要保重身体，路西菲尔大人很快就能复职了，您不必赶着做完所有的工作。”拉斐尔有些担心，毕竟奥塔维尔的身体向来孱弱，最近突然大幅增加的工作量定使她异常劳累。他带着医者的口吻劝告着，却让奥塔维尔笑出声来：“很少看见这样严肃的拉斐尔呢！看来你也在慢慢的成长啊！好了，你退下吧，我是该休息一下了。”
“属下告退。”虽然同是天使长，但地、水、风、火这四大元素天使长的地位却远低于炽、智、座三大天使长。奥塔维尔算是拉斐尔的上级长官。奥塔维尔看着拉斐尔行礼后退下，心中却想着他刚刚所说的梦境。
那名叫‘路’的少女灵魂，该不会就是自己的女儿吧？路西菲尔早就已经想好了她的名字——路西蒂娅，这虽继承了他的名又有新的改变的名字，正像是他和自己创造出来的那个灵魂。路西菲尔也定然把这个名字伴着他的执念传递到了天使之卵中。若那出现在拉斐尔面前的灵魂，真是路西蒂娅的话，那是不是说明，她用自己生命去打的赌，已经确定了赢的结局？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你一定能拯救这个腐败的天界，我定会不惜一切地去保护你，路西蒂娅。
死亡天使萨麦尔的工作，是看守那些犯下过错被处罚的天使和那些还未审判的罪人，还有，他掌管着现世人类的生死。
但是，比起自己的工作，他却更爱酿酒。等着新鲜甜美的葡萄在木桶里发酵，化为甘甜而韵味十足的美酒，无比的成就感才会填满他的心灵。
酒桶里的每一滴琼浆玉液，都仿佛他一心培育出的孩子，对他来说，大概没有比看到别人用心品味这美酒时更高兴的事了。自己辛苦多时总算换回了成果，得到他人的赞许更是让他感到无限的欢喜。虽然创世神对于这种酷似血液的红色液体颇有微词，这种不认可的态度更是让萨麦尔感到愤怒，但他仍是不肯放弃自己这唯一的爱好。
只要有人欣赏就行了。哪怕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欣赏我的酒，我就不会放弃。
而这个人自然是存在着的，正是他的挚友——路西菲尔。而且就算有一天，创世神明令禁止别人喝他的酿造的美酒，恐怕那一位也不会停止赞美他酿造的酒。
就像他会支持路西菲尔所作的一切决定，并为他赴汤蹈火一样，路西菲尔也同样不会干涉他的爱好，并且给予他自己最大的帮助。
但是今天，萨麦尔却第一次拒绝了给自己的挚友提供美酒。
“萨麦尔，别这样啦！我们都来你这里喝酒了，你这做主人的不招待我们怎么行呢？”贝利亚不满地嘟起嘴，抱怨道。
“你这医疗司副司长还敢说这种话？！酒可是穿肠毒药，我可不能把我的酒给一个跟原罪战斗过连伤都还没好就跑来喝酒的天使长喝！万一你的伤势加重了怎么办？！”萨麦尔坚决地摇着头，“其他人都可以喝，但是，路西菲尔，在你完全康复以前，我不会纵容你的！”
“啧，”舒服地靠在躺椅上，路西菲尔发出了不满的抗议声：“都说我的伤已经不要紧了，贝利亚不也同意了吗？”
“别老是拿贝利亚当挡箭牌，谁不知道这丫头只听你的？！拉斐尔可是特地跑来交代过我，在他同意之前，绝对不能给你酒喝。再说了，受过原罪的毒液攻击还能活下来的天使，你可是第一个！就连拉斐尔也不知道你的伤还会不会出现别的变化。万一你喝了我的酒，伤势恶化到不可收拾的话，我可是永远都无法原谅自己的！这也是为了你好，你就忍上一阵吧！”脾气向来有些急躁的萨麦尔，说着说着不由得激动了起来。“你可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我决不能失去的挚友啊！”他话语中的火药味也许浓了点，但那对挚友的关心之情，却溢于言表，让听者为之动容。
“萨麦尔……”路西菲尔感激地望着这位好友，对他来说，萨麦尔也同样是他不能失去的挚友。
“呐，萨麦尔，路西菲尔大人不能喝酒的话，我们总可以吧，快点给我们酒啦！”忙了整整三天的贝利亚握住了萨麦尔黑色的长发说道。此刻只想好好地用酒精麻醉自己，让身心都完全得到放松，以便应付不知何时会出现的下一波紧急事件。
“哎呀！疼……别拉我头发，我会给你们酒的啦！”萨麦尔从贝利亚手上解救出自己的长发，望着这比自己小的多的性格多变的叛逆天使，叹了口气，唤来了小天使。
小天使立刻在萨麦尔的葡萄园里摆上了桌椅，在桌上铺上了白色的有着蕾丝边角的丝绸桌布，放上了晶莹剔透的水晶杯，又拿来了一瓶陈年美酒。
萨麦尔亲自打开酒瓶，顿时酒香四溢，闻着那股让人回味无穷的清香，都会让人有一种眩晕的快感。
注入水晶杯中的血色液体，在水晶的折射下，放射着玛瑙色的光辉，就如一块绝美的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在明亮的金色阳光中，在碧绿的葡萄藤的包围下，在芬芳的葡萄香气中，品尝天界两大名物之一的美酒，天下还有比这更高的享受吗？
米凯勒举起酒杯细细看着那泛紫的红。摇晃一下，那红色液体中就混入了阳光，变为玛瑙般的色彩。待酒面上的波纹散去，那金色的阳光就如鳞片般洒在酒面上，煞是漂亮。再闻一闻，那浓烈的芳香就灌入鼻中，刺激着神经，让他的心脏加速跳动，就像一个看见新玩具的孩童。轻抿一口，那香醇顺口的酒液自然而然地从舌上滑过，流入喉中，留下无尽的芬芳与无穷的回味，那难以品名的绝妙滋味，就像是禁忌的爱情一般令人回味无穷。
这滋味，是那些吸收了太阳的光辉与大地的清泉与养分而成长的果实，在木桶中长年累月地发酵浓缩，最终集结而成的大自然的精华。如果说大自然是创世神的杰作，是创世神的孩子，那么这美酒，就是神子的血液。品尝着这美酒，就像是在吞噬着神子的力量一般，令人欲罢不能。果然，这酒就像那禁忌的情愫，是会摄取魂魄的毒品。
“好酒！”卡麦尔大声喝道，国字脸一下子变得通红，“真是好酒！”
“当然是好酒，不然怎么会被称为天界的两大名物？”贝利亚白了卡麦尔一眼，“这么好的酒平时我们可是喝不到的呀，今天一定要喝个痛快才行！”
“好，好，只要你们欣赏我的酒，要喝多少都有！”萨麦尔愉快地说道，没有什么事比自己的作品被别人赞赏更令他感到快乐了。
“那，你们就慢慢喝，我和萨麦尔还有些事情。”路西菲尔说道，拍了拍好友的肩膀，示意他跟着自己离开。
走出了葡萄园，萨麦尔开口道：“怎么了？”
“高尔的灵魂，现在是由你看管的吧？”看了看四周没有他人，路西菲尔在屋子里布下了结界，道。
“对。引起了那么大的骚动，他的灵魂应当经过神的审判，我在第一重天找到了他以后，就把他带回来了。”
“有人知道你找到了高尔的灵魂吗？”
“不，我也是在昨天才在第一重天的边缘找到这个灵魂，还没来得及写好报告。”萨麦尔有点猜出他的好友想干什么了，不仅有点担心，又有点兴奋起来。
“我想请你帮个忙……”路西菲尔欲言又止。要求他的好友帮自己这样的忙，是否有点太过分了？
“你想放了他，对吧？”早就看透了挚友心思的萨麦尔说出了路西菲尔心中的想法。
“没错。”路西菲尔肯定地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了信任的微笑，“你会帮我吗？”
“可以是可以。只是，放了他又有什么用呢？我们无法使他最爱的姐姐复活，也无法让他拥有一个新的躯壳。就算放了他，他也很快就会在世间消逝。”
“这样，总比将他打落地狱，让他的灵魂永远在那里受着苦痛的折磨好吧？”路西菲尔想象着那种情景，笑容转瞬逝去，取而代之的是怜悯与悲哀，“没有办法救回古雷莉尔，这是我的过错。失去了亲人的高尔会选择报复也无可厚非。他固然有错，但是我不想再让一个饱经痛苦的灵魂掉落那无尽的深渊。让我和他谈谈吧，如果我可以劝他放弃报复，那么，就让他走吧。”
“我知道了。”萨麦尔领着路西菲尔走出了房间，前往死亡天使之馆旁边的一座废墟。
这废墟的底下是囚禁着罪人的场所。萨麦尔打开了隐藏在废墟之中的入口，唤来火精灵，照亮了向下行进的楼梯。
潮湿，阴暗无光的监狱中弥漫混杂着血腥的腐败气味——那是近似于死亡的味道，是绝望和痛苦的气味。长年累月所积留的犯罪者的怨恨与痛悔的灵魂碎片，与天界空气中富含的灵子结合，变成了有着如烟般灰暗半透明的躯体的怨灵。这些无时无刻悲号着，痛苦着，被囚禁在这狭小的空间中的怨灵们，一感知到有人进入这块领域就不顾一切地对侵入者发起攻击。但，这些浮在半空中的气状怨灵们，还未接近路西菲尔与萨麦尔的身体，就被他们自然流露的气势所震慑，逃之夭夭。
潮湿的青石板上长了霉，不通风的空气令人窒息。狭长的走道两边，是两排牢房。每一间牢房都是坚硬的青石砌成的，还在表面覆上了层层神力语言。在牢房中的犯人除了维持生命的最低灵力外，所有的力量都会被这神力语言所压制。神力语言不仅完全使这里和外界隔绝，使犯人无法从这些牢房中逃离，还可以保持他们的灵魂完整。
任何生物都由肉体与灵魂构成。没有灵魂的肉体只是空壳，没有肉体的灵魂也很难存活——没有肉体的支持，无法得到能量的灵魂会随着自身力量的消逝一点点破灭，最终消逝，再度化为点点灵子回归自然。而这书写在青石上的神力语言，能够遏止这种现象的发生。只要在这监牢里，犯人的灵魂便不会消失。、
萨麦尔走到最里间的牢房，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紧锁的铁门。青黑色的坚硬金属打造的大锁呼应着这种轻巧的动作，自动打开——这是这里的所有者，死亡天使萨麦尔才独有的能力——他打开了门，让自己的好友进入房间，自己退了出来，“我就在门外，等你做出了决定就叫我吧。”
门在路西菲尔身后关上。仅仅靠一扇拳头大小的小窗户通风透光的房间立刻昏暗了下来，路西菲尔展开翅膀，让自己的光辉照亮室内。这时，坐在房间的角落的灰白色的灵体才抬起了头。
“是你？”嘶哑的声音响起。那是经过撕心裂肺的痛楚后，痛苦的灵魂所发出的声音。
“是我。”路西菲尔垂下眼去，低头看着那半躺半坐在地上的灵魂。
“你这高傲的天使长还来这里干什么？来看我这个罪人的凄惨下场吗？”那灵魂——高尔讥讽地说道，“可惜，让你失望了！因为我已经不会比失去姐姐的时候更凄惨了。从那一刻起，我已经堕入了比地狱更使人痛苦的深渊，现在这些牢狱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什么作用。对一个心死的人来说，再多的痛苦都不是痛苦了。”
“我只是来说，对不起。”路西菲尔淡淡地道。
“什么？！”从未料到这位高傲的天使长会向自己道歉，高尔惊讶的许久说不出话来。
“对于古雷莉尔的死，我很抱歉。我没有来得及救她。加百列是我的部下，我有责任为她的过失而道歉。但是，除了这些以外，我再也做不了什么可以补偿你的事了。害你走上这条道路，一切都是我的失职，对不起。”
“……其实，我知道，这些都不是你的责任。”沉默了片刻，高尔别过头去，“在失去姐姐后，我只想到复仇。但是在被关在这里以后，我想了很多。我姐姐的死，不是你的错。当时想要去救她的你，已经做了你所能做的所有事情。就算门被关上了，你仍是立刻下令重新打开门救援。只是，姐姐没能撑到那时。你没有抛弃她，这我很感激。我所憎恨的，是加百列……是那些抛弃我姐姐，对她见死不救的人……我更恨那明明可以出手，但却不肯帮助我们的创世神。”
“我理解你的心情。失去自己最亲爱的人的痛苦，是沉重的，令人窒息的，那是仿佛世界末日般的绝望。你会想报仇，也是人之常情。只是，你不应该为一个逝去的人，而牺牲天界其他无辜的生命。这，不是你的姐姐所希望的。她，是为了保护天界而牺牲的。这是她的荣耀。你不应该折损她的骄傲。”路西菲尔道，他可怜着这个灵魂，也同情着他的遭遇，只是，他的选择，是错误的。
“我知道啊！我知道啊！这一切我都知道啊！可是，我受不了，我没办法看着害死我姐姐的天使和创世神活在世上，把我姐姐的牺牲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她用生命换来的荣耀，不该被那些天使们当成笑话！姐姐的死，根本没有人重视：在那次的天使长会议上，加百列没有受到惩罚，从此大家都遗忘了姐姐所做的一切，眼里只看见那空缺的天使长的职位。神不肯救我姐姐，拉斐尔更无能为力，连你，都放弃了寻找她的灵魂！当时的我，已经万念俱灰，但是，原罪却给我送来了消息。”
“原罪？！”
“我知道，它才是害死我姐姐的真凶。但是，当它告诉我，它拥有我姐姐的灵魂，并能让她复活的时候，我看见了新的希望。就算这代价，是要我成为背叛者，去破坏灵气石，去夺取门水晶，我都觉得无所谓。我只想让她复活而已。就算，拼了我的命……就算，以整个天界为代价……”
“你真的认为原罪拥有她的灵魂么？你真的认为原罪会让她复活么？你怎能相信原罪的话语？又怎能用天界为代价去做一个没有胜算的赌博？！”这孩子太傻了，明明知道这是会输的赌注，他不该将自己的一切、更不该将整个天界都作为赌注。路西菲尔叹着气，原罪，就是利用了他对亲人的爱啊！
“我也知道这可能是原罪的骗局！但是，我只有这个选择。这，是我唯一的希望。你知道失去一切的人的痛苦吗？你知道被抛弃的人的痛苦吗？若是有一天，你也失去了你最爱的人，你也被神抛弃的话，你一定也会选择我走上的道路的！这，是我们这些被抛弃者唯一的选择啊！”
“但你却即将因为这个选择而接受审判！你知道么，等待着你的将会是永生永世的地狱之火！”
地狱，那是与天界相对的空间。永远燃烧着火焰的大地，硫磺味刺激着鼻腔，除了那灼人的烈火外，再看不到别的光明。当被那火焰灼伤的时候，受刑者的心中体味着的却是无限的绝望的冰冷。在那时间停滞的空间中，灵魂不会消逝，痛苦，会永生永世地持续。
“到哪里去都是一样的。没有姐姐的我，不管是在天界，在监牢，还是在地狱，都已经永远地失去了欢乐，没有了欢乐的我，痛苦再深也无法体味的出。”
“如果，我可以给你第二次机会呢？”
“第二次……机会？”
“虽然我们放弃了寻找古雷莉尔的灵魂，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她的灵魂已经消逝。迷失在夹缝中的灵魂，他们的目的地只有一个。”
“现世！你的意思是，姐姐很可能已经在现世转世？”
“我只能说，这有可能。但，这种可能，应该会比原罪的话更为可信吧？”
“那……第二次的机会，就是……”
“我，能够放你走。如果是灵体的话，在隐身状态下，从天界门内部可以自由地到外部去。只要你成功地通过夹缝，就可以到现世转世，作为一个人类，开始崭新的人生。若是古雷莉尔真的到了那里的话，你一定会与她相见的。”路西菲尔道，“当然，这也是一个赌博。我的推断正确吗？你能够顺利到达现世吗？这些，都没有人能够回答。但是，这总有一丝希望，比起在地狱里痛苦地发霉要好了千百倍。如果你肯发誓不再做出任何会威胁天界安危的事，我就让你走。”
“我……”高尔嘴唇翕动，却在发出了第一个音节后沉默。
许久，他下定决心般坚定地道：“我答应你！我发誓，永远不会再做出任何会威胁到天界安危的事。我，想到现世去。仅仅是一丝的希望也好，我也要找到姐姐。”
“希望你记住你的誓言。”路西菲尔走进这房间后第一次露出了微笑，“萨麦尔！”
“是！”萨麦尔立刻走进。
“放他走吧。”
“我知道了。”萨麦尔推开厚重的门扉，“你可以走了。但是，从这里到现世是一段不短的路程，一路上你自己小心，我们只能帮你这么多。”
“谢谢！谢谢！这样已经够了！路西菲尔大人，其实，我一直都相信着您。我的姐姐也是。您是我们永远信赖的长官！还有萨麦尔大人，非常感谢您！”对着这两位天使鞠了一躬，高尔隐藏了自己的形态，化做一阵清风，走了。
“路西菲尔，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这小子，真的能在现世找到他姐姐么？”萨麦尔边往外走边问道。
“谁知道呢？但是，他已经有了希望，这就够了。”走出地下牢狱，路西菲尔抬头望向碧蓝的天空，“只要，他想继续活下去，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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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斐尔有些茫然地望着水蓝色的天花板。刚刚苏醒时的低血压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过了许久，停机的大脑才重新开始运转。
“这里……是智天使之宫吧……”坐起身来，将手覆上额头，手指传来的冰凉温度总算让他完全清醒了过来。
他试着回想了一下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他虽然对于发生过的事情都有记忆，可是，已经没有了以往回忆时伴随而来的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重痛苦。
无庸置疑，是奥塔维尔向自己伸出了援手。
每隔一段时间都要请奥塔维尔帮自己祛除这些记忆，拉斐尔心中十分过意不去。要消除这些记忆中的痛苦，奥塔维尔就必须阅读自己的记忆，体会到自己所感受的痛苦。他自己知道那是怎样的折磨，他也不想让自己敬爱的天使长尝到这种苦楚。但是，他一个人却无力背负这种苦难。
他想尽办法减少治疗时间，让自己在那些倾泄进他心灵的情感波涛中抓到喘息的机会；他也试着学会忘记，忘记自己曾经承受过的痛楚滋味。但，那令人无法轻易忘却的痛苦总是在他放松警惕的时候复苏，再度摧残着他的心灵。他强求自己保持着警惕，时时刻刻都无法放松。只是，再强韧的神经终究还是有崩溃的一天。
在靠近原罪时那攻入心防的无法计量的痛苦，让他恐惧到极至。世上所有的负面感情似乎都在那一瞬间压到了自己的心上，无法喘息，无法发泄，几乎使他绝望的感情，就像是最凶残的病毒，摧毁了他千百年来建构起的免疫系统。
连续三天的救治工作，更让他听到了无数痛苦的悲鸣。他的神经，已经脆弱到只要一阵微风吹过就会断裂的地步。幸好，奥塔维尔帮了他。无法抒发的痛苦在感受到那圣母般的温柔的时候，化做泪水流出了体外；残留在记忆里的剧烈痛感也被消除；自己紧绷到无法放松的神经，也在安稳的睡眠中得到修复。
多少年来未曾有过如此安稳的一觉？拉斐尔也不记得了。他只知道自己的睡眠中往往伴随着可怖的梦魇。那些不属于他，却又摧残着他的情感，总是不肯让他有喘息的时间。
在病患众多的第二重天，他更是无法安心的休息。偶尔的浅眠只会让他感觉更多的疲劳沉积，到最后，他只能去第五重天无人涉足的原野上休憩。
那里最多只有动物和花草，而它们的情感是唯一不会让拉斐尔感到痛苦的。但是，他却无法靠近萨麦尔所在的地域，那里有着犯罪者受难的灵魂，会让他感到更多的痛苦。
祈祷术能治愈肉体，但心灵却要用温柔和爱来治愈。只是，在这天界中没有能完全治愈自己的存在。
他默默起身，自己已经得到了充分的休息，便再没有不回去工作的借口。即便要再次面对那些情感的事实使他感到恐惧，他也无法逃避自己的责任。
忽然，他捕捉到了一丝奇异的气息。
残留在这房间里的，一丝极为淡雅的、温柔的气息。与奥塔维尔的气息有些相似，却有着极大的区别。那是一种让人安心的气息，一种，他十分熟悉的气息。
突然，有什么在脑海中闪过，他努力寻找，努力回忆，终于想起了，那奇异的梦境。
波涛般柔软顺滑的半透明的金发，闪烁着星星的光辉；天真温柔的笑颜，陶瓷娃娃般白皙的肌肤，虽然他未曾看清她眼眸的色彩，但，那双真挚的眸子一定异常美丽。乳白色的灵魂，曾经对他绽放笑颜。从那无暇的心灵中流出的温暖和关爱，驱散了包围他的阴云。
是因为她，才让自己的灵魂有了喘息的时间，得到了长久未有的静谧。得到了休息和放松的神经，才避免了断裂的凄惨命运。
这一切，亦真亦幻，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他分不清。
但这抹气息，似乎又是那女子留下的，似乎，又是自己的错觉。
只得将这一切当作是一场梦的拉斐尔，撤去了结界，走出了房间。
坐在书桌前阅读文件的奥塔维尔感受到了结界的变化，放下了手中的工作，揉了揉疲惫的眼睛。再次抬起头的时候，拉斐尔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
自从路西菲尔受伤，她就接手了这位日理万机的总天使长的所有工作。真正处理起来，她才发现，自己虽然和他的地位仅仅是一步之差，但他的职责和自己的相比，却是天差地别。
将面前的文件放上那摇摇欲坠的文件山上，奥塔维尔看着眼前已然恢复以往风范的风天使长，道：“身体好点了吗？”
“多亏了您的帮忙，已经好多了。我已经好久没有睡的这么安稳过了。真是太感谢您了。”
再次看见拉斐尔的笑容，奥塔维尔也放了心。她从来都将这位年轻的天使长当成自己的孩子看待，看见他痛苦，她的心就如同刀割般难受。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她微笑道，拿起一份文件，继续工作。
“对了，奥塔维尔大人，您这里……有没有一个名叫‘路’的女孩子？”拉斐尔突然问道。
“咦？没有那样的人啊？”奥塔维尔略带惊讶地抬头，“怎么了？”
“是吗？那果然是我的梦吗？”拉斐尔挠了挠他那羽毛般柔软的头发，“我做了一个很美的梦，梦见了一个金发的女孩子——可能说是灵魂会更准确吧？——她有着金色的长发，温柔的微笑，四翼、抑或是六翼翅膀，带着白光出现。就在她出现的时候，那些一直困扰着、侵入我心里的情感，在瞬间消失……”
‘啪’的一声脆响，奥塔维尔手中的笔掉落在桌面上，拉斐尔感受到她的惊讶，略带诧异地挑了挑眉毛：“奥塔维尔大人？”
“我没事，只是有点累了。”迅速地调整心情，奥塔维尔再次微笑道。
“您可要保重身体，路西菲尔大人很快就能复职了，您不必赶着做完所有的工作。”拉斐尔有些担心，毕竟奥塔维尔的身体向来孱弱，最近突然大幅增加的工作量定使她异常劳累。他带着医者的口吻劝告着，却让奥塔维尔笑出声来：“很少看见这样严肃的拉斐尔呢！看来你也在慢慢的成长啊！好了，你退下吧，我是该休息一下了。”
“属下告退。”虽然同是天使长，但地、水、风、火这四大元素天使长的地位却远低于炽、智、座三大天使长。奥塔维尔算是拉斐尔的上级长官。奥塔维尔看着拉斐尔行礼后退下，心中却想着他刚刚所说的梦境。
那名叫‘路’的少女灵魂，该不会就是自己的女儿吧？路西菲尔早就已经想好了她的名字——路西蒂娅，这虽继承了他的名又有新的改变的名字，正像是他和自己创造出来的那个灵魂。路西菲尔也定然把这个名字伴着他的执念传递到了天使之卵中。若那出现在拉斐尔面前的灵魂，真是路西蒂娅的话，那是不是说明，她用自己生命去打的赌，已经确定了赢的结局？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你一定能拯救这个腐败的天界，我定会不惜一切地去保护你，路西蒂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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