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BLE RAPIECAGE 三十八章 永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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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要做爸爸了？
虽然那个剑士的每一句话都像是谎言，虽然和莉莉丝发生关系不过才几天。
但是……
剑士的言行散漫，但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丝虚伪，清澈无垢。卫霜明白这样的人是不需要用谎言来锦饰自己的。
卫霜很难理解自己此刻的心情。就像他同样很难理解为什么会回应莉莉丝的“逼婚”。
莉莉丝坐在他腿上，生气地咒骂剑士的胡言乱语，身体却在努力贴着他更近、更紧。即使没有心灵感应，卫霜也知道这个小傻瓜现在很开心，非常开心，所以才用不断说话来缓解激动与兴奋。
一股电流传遍全身，卫霜冲动地握住莉莉丝挥舞着的手，手指一根根穿过她的指缝，直到两只手严密地贴合在一起，然后用力抓住。
莉莉丝安静了下来，用另一手搂住卫霜的腰，娇羞着躺在他的怀里，侧耳倾听他的心跳。因为她感觉到卫霜引导她的手移动到了自己的腹部，难道他想在这里……
两只手没有再动，只是放在那里。
血族没有心跳，没有脉搏，血液是一种半凝固的状态。所以卫霜甚至感觉不到莉莉丝腹部的起伏，因为血族同样不需要呼吸。不久后，这里面就会多出一个跃动的生命吗？还是和她/他的妈妈一样？她/他现在只是一颗小小的受精卵，就能被别人发现了，一定能茁壮成长吧……卫霜没察觉自己的头其实贴到了莉莉丝的腹上了。
柔和的感觉淹没了莉莉丝，令她回想起在世界树上成长的岁月，相同的安谧包裹着她。她扶着丈夫的背坐起，把自己的上身压到他头上。
这……是否就是祝福中所谓的“幸福”？
——但为何总觉得这“幸福”总搀杂着不和谐？异常的温柔也包涵其中。不，是在入侵！这感觉如此熟悉，就像……那个人！
莉莉丝打了个寒噤，本能告诉她，泽尔就在附近，而且……
他会带来悲伤。
卫霜发现了妻子的异常，她是如此恐惧，有什么出现了吗？
突然，他觉得自己如置身汪洋，孤零飘荡，无穷无尽。
水虽然平和，却带给了他绝望。
他站起来，把莉莉丝揽在胸口。
夫妻两人各自从对方身上汲取勇气，共同面对将要到来的。他们走出车厢，任凭暴雨砸在身上，迎接。
雨中有个柔美的身影在接近，他的蓝黑色长发几乎垂地，雨丝打在上面仿佛像落到了最细密的绸缎上，化做水滴滑向地面。
他浑身没有一点污秽，因为天地间所有一切都舍不得侵犯他。但美丽的他在这瓢泼大雨中却显得格外忧郁。
卫霜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绝色男子会是带来绝望的恶魔。
“莉莉丝，你不该回来的。”他温柔低语，如同唱诗。
卫霜将莉莉丝搂得更紧，他不能失去她，他不会让这个男人带走她。
“你不可能的回归，却成了我此刻最后的稻草，”泽尔没理会卫霜，直直凝视着莉莉丝，语调是如此哀伤，“原谅我，莉莉丝。”
“不，我堕落了。”没有后悔，这是必然的裁决，“我拥有了不能拥有的。”手指猛地从扣着她的手中抽出，那只手已经泛白。她用力推开他，不去看他的苍白与惊愕。
卫霜跌倒在地，溅起了泥泞。
“我愿意接受所有惩罚，只求您饶恕他吧，他是被我诱惑的……”
为什么幸福是如此短暂？
——对啊，连诺尔和陛下都没能得到的至高之物，本不该奢望。
那就让我来承担一切吧，这么几天对我而言可以满足了。
“我答应你。”一道深蓝的光华刺向卫霜，他刚从地上爬起，没来得及做任何动作，没来得及质问自己的妻子，一切就都被禁锢了。他无法语言，无法行为。在由蓝色符咒带结成的牢笼里，他的时间仿佛被停止了，惟一能做的只有思想。可是，这是最无用，也是最痛苦的。
“他是你的爱人吧？我不会伤害他的。”雨丝变成了蓝色，众人陷入了这大海的泪水中，“如果你们没有回到这个世界，我甚至还会祝福你们。”话语里带着岁月的沧桑，那是尘封的往事和回忆。
莉莉丝从没见过这样的泽尔，他不再是记忆中那个永无情绪波动的执政官大人了。
“我不是来审判你的，莉莉丝，我没有资格。”泽尔抬起他紧握的左手，缓慢。
里面到底是什么，为何如此之重？
“但我不能再次翼护你了。”天空落下的蓝色，原来竟是泽尔的泪水。
“居然要牺牲你来挽回我犯下的罪孽，我其实连请求你原谅的资格都没有。”
手掌摊开，一颗光球冉冉升起，百种光华流转。
雨被隔绝了，光华创造了全新的空间，凝固的空间。
“这是徒花之果实，不该存在的虚无之结晶。”泽尔的悲哀更浓了，“它与我们相同，诞生于尤格德拉塞尔，”化解不开的深愁，“其实……这就是50多年来没有得到圣王滋润而枯萎的同胞。”
“这就是我需要你的原因。”
“那与你相连的存在就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你将会令她成长。”
“对不起。”
“你是替她承接不净的容器。”
只能是个……看客吗？
卫霜目不能视，但却知道自己的小妻子已经下定了决心，她要承受一切。
她原本就无力反抗，但她一定会惶恐、会颤抖。
可是得到了泽尔的承诺后，她坦然了。
——不是誓言了共同接受一切吗？你这是在背叛……
不！！！
我们付出的完全不对等！我根本不值得你这么做！你为什么会这么幼稚、这么傻？！
莉莉丝的心忽然有了震荡，感受到了悲鸣吗？
不，母性的本能要保护那刚凝结的生命。
“放过他，好吗？”
“对不起，贪婪的我做不到，”泽尔跪倒，“莉莉丝，这孩子会永远陪伴你。”
“我只能说，他还不存在意识与灵魂，他不会感受到痛苦。”
“不！！！”莉莉丝惊慌失措。
来不及了。
光球飘到了莉莉丝的头顶。
它的华彩突然变得沉郁，四周一暗，所有的光亮都朝光球集合，白昼变成了黑夜，黑夜不断扩散。莉莉丝在光柱中被停止了，一条条淡紫色的线探入光球中心。她的脚下出现了一个图形，太熟悉了，那是她烙印在他心脏，联系两人的纹章。
泽尔喘起气来，看上去极度疲惫。他的长发却动了起来，奇异地舞蹈着。
那舞蹈越来越疯狂，但它们还是有终结的，那是泽尔的一声哀号。所有的发梢都扎进了它们主人的身体。缕缕长发成了开足马力的水泵，鼓动，抽取着泽尔的体液。
泽尔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了某个仪式的祭品。
他的额头渗出一抹鲜红，它无规律地滚动，似乎是颗水滴。
泽尔欣慰地抬头，他的神态十分庄严，像是一个跪在侍奉君王面前的骑士。
他吹了口气，水滴飘向光球，结合。
光芒不再闪烁，它拥有了唯一的色彩——艳丽的酒红。
纹章开始支离破碎，像剥落的壁画。莉莉丝身边瞬间充斥一颗颗冉冉上浮的紫色碎屑，她的身体也随之变得不真实，仿佛是投影在水面的镜像。
——就要失去她了吗？
某种感情似要将卫霜的灵魂撕裂，血液开始涌动，心脏开始跳动，没有征兆、没有节奏，疯狂。
身体突破束缚，再次运作，但——凝聚起的全部力量只是使他的眼前闪过一副凄惨的画：血池中煎熬的妻子……
不甘心啊！
大量的液体涌上喉咙，血红的花火绽放。
奇迹发生了，卫霜的血液竟也被光球所吸引，将蓝色的囚笼打得千疮百孔，疾射到凝固的光华中，掺入那紫色。光球一下子变成了红色，凝固的光芒也失去稳定，似乎卫霜的血给了它极大压力。囚笼也因为这次破坏，再无法禁锢卫霜，碎裂成飞絮。
“不！”卫霜先前被囚笼隔绝的怒吼才得以飘荡，他的人已经向莉莉丝冲去。
他是不可能成功的。
泽尔出现在他面前。
“你……”泽尔的手掌覆上卫霜的面门。
卫霜只觉得一种无法抗拒的压力让双腿下跪。他愤怒，为什么自己只是个平凡的人类。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用尽全身力气瞪视泽尔，以显示愤怒。
这种行为是如此荒诞。
“不可能……”泽尔的长发忽然飞扬，在空中编织出一张蓝黑色的网。他全身颤抖，那是因为兴奋与喜悦，他不看脚下的卫霜，仰头，寻找遥遥天际那一个定点。
“你成功了，你终于可以解脱了……”自言自语中带着极为明显的欣羡。
突然地面上出现紫色的光芒，纹章竟扩大到了泽尔脚下！紫色火柱冲天而起，将泽尔吞没。
那是莉莉丝的火焰，卫霜的血液无意间阻断了几根紫线，莉莉丝又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了。
“对不起，莉莉丝，我不能遵守承诺了。”火柱的颜色由瑰丽的紫色转变成抑郁的蓝色，激烈的喷发后消失无踪。
“大人？！”莉莉丝只是低声责问，她不解，她疑惑。眼前的泽尔与过去的完全不同，他是如此丑陋，如此不堪，他彻底抛弃了所一直坚守的尊严与荣誉。
“我不会寻求你的谅解，莉莉丝。”他背对着她，只要一回头，他的决心也许会动摇，那是他所无法容忍的自我。
“泽尔！！”莉莉丝绝望了。
泽尔的长发回复垂直，蓝色浪潮瞬间汹涌，整个空间如同深幽的海底，卫霜再次陷入沉重深邃。在他无法看到的仅仅几米之外，如夜空般漆黑的深渊之门在他妻子的脚下打开，坚实的大地成为虚无，一道由星辰点缀的光带从深渊中升起，攀上莉莉丝的身体。保护着莉莉丝的血盾随之被冲散，徒花之实的吸收也瞬间加快，莉莉丝的身体浮起，她的眼神已然空洞，失去神采。光带终于攀升至顶点，与徒花之实结合，仿佛是承受不住星辰之光带来的巨大力量，果实爆散，落下无数碎芒，分裂的壳却骤然伸长，化成一条条触须。莉莉丝的雾之翼碎屑与一条条触须结合，俨然成了一具操线木偶！
“永别了，莉莉丝……”那语声中带着深深的自责与遗憾。
——所幸
一切刹那遁去，莉莉丝在最后一刻摔落地面。
一道银链贯穿天地，卫霜身上的压力解除了，但巨大的冲击波把他吹飞。他的世界从蓝色变成了白色，耳朵听不到任何声音，甚至是自己的思考。
在他昏迷前，朦胧中看到泽尔单手高举，一个蓝色的半圆罩在头顶，而莉莉丝，躺在他的脚下。
——不……
他无法知道发生些什么了。他又坠落到梦魇的深渊。
“雷神，你忘记和穆德的约定了吗？”
“他的确答应过羊羊（注1）哈，”奇怪的长刀剑士再次诡异地出现，“雷神的确不会有兴趣管别人的死活。”
“——可是，站在这里的这个男人绝不会允许有人伤害一个即将成为母亲的女性的。”苏没了嬉皮笑脸。
“你变了。”
“哈，那是你太没眼力了，我叫苏，一个普普通通的流浪剑士。”他不忘补充，“才不是那个死鬼索尔哈。”
“雷神死了？”泽尔很平静地问。
“死了好久了哈，”苏的长刀拖地，随意地在地上画圈圈，“他就是要做像你现在这种事情，才被我杀了的。所以，你想干什么，都要先解决我再说哈。”
“我杀不了你。”泽尔叹息，“但有些事是我必须要做的。”
“够了！”苏打断他，“我虽然不了解你们到底在搞些什么，但我知道你根本没做错过什么！你为什么要替穆德还债！”
泽尔摇了摇头，否定苏的推断。
“不，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就是因为我什么都没做，所以我才是最大的罪人！如果当时我能阻止他们，阿纳得（注2）、穆德就可以……都是我的错！我甚至还做了他们的帮凶，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泽尔突然哽咽了，如此的激动也许是最不可能出现在他身上的情况。
徒花之实的触须失去了支撑，萎缩了、消失了，最后又还原成小小圆球的形状，飘回到泽尔手上。
倾盆大雨，却不再宠爱泽尔，将他的长发淋得湿透。不去抗拒自然之威，尊贵的执政官也只不过是雨中落寞的常人。
“你很不正常哈，别以为靠那个小果子就能对付我了哈。”长刀微微出鞘，带着银色的电芒。不同于调笑的认真对待。
“别紧张，我只是想用它逃跑。”泽尔猛地一口吞下果实，他的身体随之变成透明、稀薄。“别忘了穆德，他来带走这个男人的时候，请你别再找蹩脚的理由了。”
“那你先陪我好好打一架哈！”
天地乖离。
落雷连接着天与地，与从地面斜射出的那道转折构成一个怪异的十字，就如同一具不堪重负即将倒塌的十字架。
——或许，这就泽尔所背负之物。
雷光久久不散，之后一声轰鸣，地面上留下一个冒着焦黑浓烟的深洞。
没有防御护盾，但落雷并没给泽尔造成伤害，因为他的身体只是幻影了。
他消散了。
苏沉默了好久，手中的长刀突然不见了，只看到他身边电流狂殛，在地上刮出怪异的图案，原来长刀连同刀鞘都没入了坚硬的石地。
“混蛋！你明明是在自杀！”好脾气的苏很生气。
泽尔没有逃，他是把自己的存在的痕迹抹去了。
从此这个世间再无名为泽尔_梵卓之血族了。
***********************************
博玛躺在乱草中，原本黝黑的毛皮失去了光泽，纠结在一起，还不如身边一簇簇乱草，雨水顺着这些杂乱的沟壑流淌。
白色的恶魔诱惑着。
体内另一个我强烈地呼唤着自由。
无法顶抗。
必须拒绝。
因为那个“我”并不是“我”。
那是隐藏的另一个“我”，选择了他，就会有另一段人生，另一段回忆。
——并不是在“你”身边成长的“我”的一生。
你说我只是路边随意拣到的破烂玩具，可是为什么我的记忆中都是你的百般呵护？
你说你早已垂垂老朽，可是我经过童年、少年、青年，我渐渐成熟，但你可曾有分毫改变？
你说我是个白痴，学不到你的万分之一，总有一天会给人欺负，可是有人能逼你让出专属玩具？
过去你是我的母亲，现在我只会把你当成是姐妹，甚至是女儿。更甚者……
所以我才会承认你只是个有变装癖的老变态，承认那个愚蠢的形体、愚蠢的名字。
我想你早晚会告诉我这只是个一如往常的玩笑，然后一如往常嘲笑我是傻瓜。
可是你一直没有，所有我不去拆穿，把这当做真实，因为如此对大家都好。
——因为你会永远在我身边。
够了，我不会奢求其他了。
“你还是小孩子就好了，现在一点都不好玩，不想看到你这个笨蛋了。”
又一次捉迷藏吗？又想炫耀你天衣无缝的变形技巧吗？
为了满足你自以为是的小小虚荣，那我就再一次回到那个找不到你的就会嚎啕大哭的年龄又何妨。
没有留下一点线索，你居然真的离开了我的世界。
竟是永别。
你如此狠心。
原来我可有可无？
那么为什么你留下的最后的恶作剧偏偏是保护我的最后屏障？
……
寻找你。
寻找答案。
……
在变成另一个我之前。
……
又在耍我了，这种熟悉的感觉。
还是你其实一直都离我不远？——
三十八章完
注1：REDMUM，来自《真侍魂》的久远回忆。
注2：ANAND，梵文音。没有任何深渊的高兴，没有任何紧张的恐惧，是悲伤与快乐两极的中点，万虑俱灭，一尘不经。这是特指释迦牟尼在菩提树下顿悟时所感的词汇。
虽然那个剑士的每一句话都像是谎言，虽然和莉莉丝发生关系不过才几天。
但是……
剑士的言行散漫，但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丝虚伪，清澈无垢。卫霜明白这样的人是不需要用谎言来锦饰自己的。
卫霜很难理解自己此刻的心情。就像他同样很难理解为什么会回应莉莉丝的“逼婚”。
莉莉丝坐在他腿上，生气地咒骂剑士的胡言乱语，身体却在努力贴着他更近、更紧。即使没有心灵感应，卫霜也知道这个小傻瓜现在很开心，非常开心，所以才用不断说话来缓解激动与兴奋。
一股电流传遍全身，卫霜冲动地握住莉莉丝挥舞着的手，手指一根根穿过她的指缝，直到两只手严密地贴合在一起，然后用力抓住。
莉莉丝安静了下来，用另一手搂住卫霜的腰，娇羞着躺在他的怀里，侧耳倾听他的心跳。因为她感觉到卫霜引导她的手移动到了自己的腹部，难道他想在这里……
两只手没有再动，只是放在那里。
血族没有心跳，没有脉搏，血液是一种半凝固的状态。所以卫霜甚至感觉不到莉莉丝腹部的起伏，因为血族同样不需要呼吸。不久后，这里面就会多出一个跃动的生命吗？还是和她/他的妈妈一样？她/他现在只是一颗小小的受精卵，就能被别人发现了，一定能茁壮成长吧……卫霜没察觉自己的头其实贴到了莉莉丝的腹上了。
柔和的感觉淹没了莉莉丝，令她回想起在世界树上成长的岁月，相同的安谧包裹着她。她扶着丈夫的背坐起，把自己的上身压到他头上。
这……是否就是祝福中所谓的“幸福”？
——但为何总觉得这“幸福”总搀杂着不和谐？异常的温柔也包涵其中。不，是在入侵！这感觉如此熟悉，就像……那个人！
莉莉丝打了个寒噤，本能告诉她，泽尔就在附近，而且……
他会带来悲伤。
卫霜发现了妻子的异常，她是如此恐惧，有什么出现了吗？
突然，他觉得自己如置身汪洋，孤零飘荡，无穷无尽。
水虽然平和，却带给了他绝望。
他站起来，把莉莉丝揽在胸口。
夫妻两人各自从对方身上汲取勇气，共同面对将要到来的。他们走出车厢，任凭暴雨砸在身上，迎接。
雨中有个柔美的身影在接近，他的蓝黑色长发几乎垂地，雨丝打在上面仿佛像落到了最细密的绸缎上，化做水滴滑向地面。
他浑身没有一点污秽，因为天地间所有一切都舍不得侵犯他。但美丽的他在这瓢泼大雨中却显得格外忧郁。
卫霜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绝色男子会是带来绝望的恶魔。
“莉莉丝，你不该回来的。”他温柔低语，如同唱诗。
卫霜将莉莉丝搂得更紧，他不能失去她，他不会让这个男人带走她。
“你不可能的回归，却成了我此刻最后的稻草，”泽尔没理会卫霜，直直凝视着莉莉丝，语调是如此哀伤，“原谅我，莉莉丝。”
“不，我堕落了。”没有后悔，这是必然的裁决，“我拥有了不能拥有的。”手指猛地从扣着她的手中抽出，那只手已经泛白。她用力推开他，不去看他的苍白与惊愕。
卫霜跌倒在地，溅起了泥泞。
“我愿意接受所有惩罚，只求您饶恕他吧，他是被我诱惑的……”
为什么幸福是如此短暂？
——对啊，连诺尔和陛下都没能得到的至高之物，本不该奢望。
那就让我来承担一切吧，这么几天对我而言可以满足了。
“我答应你。”一道深蓝的光华刺向卫霜，他刚从地上爬起，没来得及做任何动作，没来得及质问自己的妻子，一切就都被禁锢了。他无法语言，无法行为。在由蓝色符咒带结成的牢笼里，他的时间仿佛被停止了，惟一能做的只有思想。可是，这是最无用，也是最痛苦的。
“他是你的爱人吧？我不会伤害他的。”雨丝变成了蓝色，众人陷入了这大海的泪水中，“如果你们没有回到这个世界，我甚至还会祝福你们。”话语里带着岁月的沧桑，那是尘封的往事和回忆。
莉莉丝从没见过这样的泽尔，他不再是记忆中那个永无情绪波动的执政官大人了。
“我不是来审判你的，莉莉丝，我没有资格。”泽尔抬起他紧握的左手，缓慢。
里面到底是什么，为何如此之重？
“但我不能再次翼护你了。”天空落下的蓝色，原来竟是泽尔的泪水。
“居然要牺牲你来挽回我犯下的罪孽，我其实连请求你原谅的资格都没有。”
手掌摊开，一颗光球冉冉升起，百种光华流转。
雨被隔绝了，光华创造了全新的空间，凝固的空间。
“这是徒花之果实，不该存在的虚无之结晶。”泽尔的悲哀更浓了，“它与我们相同，诞生于尤格德拉塞尔，”化解不开的深愁，“其实……这就是50多年来没有得到圣王滋润而枯萎的同胞。”
“这就是我需要你的原因。”
“那与你相连的存在就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你将会令她成长。”
“对不起。”
“你是替她承接不净的容器。”
只能是个……看客吗？
卫霜目不能视，但却知道自己的小妻子已经下定了决心，她要承受一切。
她原本就无力反抗，但她一定会惶恐、会颤抖。
可是得到了泽尔的承诺后，她坦然了。
——不是誓言了共同接受一切吗？你这是在背叛……
不！！！
我们付出的完全不对等！我根本不值得你这么做！你为什么会这么幼稚、这么傻？！
莉莉丝的心忽然有了震荡，感受到了悲鸣吗？
不，母性的本能要保护那刚凝结的生命。
“放过他，好吗？”
“对不起，贪婪的我做不到，”泽尔跪倒，“莉莉丝，这孩子会永远陪伴你。”
“我只能说，他还不存在意识与灵魂，他不会感受到痛苦。”
“不！！！”莉莉丝惊慌失措。
来不及了。
光球飘到了莉莉丝的头顶。
它的华彩突然变得沉郁，四周一暗，所有的光亮都朝光球集合，白昼变成了黑夜，黑夜不断扩散。莉莉丝在光柱中被停止了，一条条淡紫色的线探入光球中心。她的脚下出现了一个图形，太熟悉了，那是她烙印在他心脏，联系两人的纹章。
泽尔喘起气来，看上去极度疲惫。他的长发却动了起来，奇异地舞蹈着。
那舞蹈越来越疯狂，但它们还是有终结的，那是泽尔的一声哀号。所有的发梢都扎进了它们主人的身体。缕缕长发成了开足马力的水泵，鼓动，抽取着泽尔的体液。
泽尔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了某个仪式的祭品。
他的额头渗出一抹鲜红，它无规律地滚动，似乎是颗水滴。
泽尔欣慰地抬头，他的神态十分庄严，像是一个跪在侍奉君王面前的骑士。
他吹了口气，水滴飘向光球，结合。
光芒不再闪烁，它拥有了唯一的色彩——艳丽的酒红。
纹章开始支离破碎，像剥落的壁画。莉莉丝身边瞬间充斥一颗颗冉冉上浮的紫色碎屑，她的身体也随之变得不真实，仿佛是投影在水面的镜像。
——就要失去她了吗？
某种感情似要将卫霜的灵魂撕裂，血液开始涌动，心脏开始跳动，没有征兆、没有节奏，疯狂。
身体突破束缚，再次运作，但——凝聚起的全部力量只是使他的眼前闪过一副凄惨的画：血池中煎熬的妻子……
不甘心啊！
大量的液体涌上喉咙，血红的花火绽放。
奇迹发生了，卫霜的血液竟也被光球所吸引，将蓝色的囚笼打得千疮百孔，疾射到凝固的光华中，掺入那紫色。光球一下子变成了红色，凝固的光芒也失去稳定，似乎卫霜的血给了它极大压力。囚笼也因为这次破坏，再无法禁锢卫霜，碎裂成飞絮。
“不！”卫霜先前被囚笼隔绝的怒吼才得以飘荡，他的人已经向莉莉丝冲去。
他是不可能成功的。
泽尔出现在他面前。
“你……”泽尔的手掌覆上卫霜的面门。
卫霜只觉得一种无法抗拒的压力让双腿下跪。他愤怒，为什么自己只是个平凡的人类。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用尽全身力气瞪视泽尔，以显示愤怒。
这种行为是如此荒诞。
“不可能……”泽尔的长发忽然飞扬，在空中编织出一张蓝黑色的网。他全身颤抖，那是因为兴奋与喜悦，他不看脚下的卫霜，仰头，寻找遥遥天际那一个定点。
“你成功了，你终于可以解脱了……”自言自语中带着极为明显的欣羡。
突然地面上出现紫色的光芒，纹章竟扩大到了泽尔脚下！紫色火柱冲天而起，将泽尔吞没。
那是莉莉丝的火焰，卫霜的血液无意间阻断了几根紫线，莉莉丝又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了。
“对不起，莉莉丝，我不能遵守承诺了。”火柱的颜色由瑰丽的紫色转变成抑郁的蓝色，激烈的喷发后消失无踪。
“大人？！”莉莉丝只是低声责问，她不解，她疑惑。眼前的泽尔与过去的完全不同，他是如此丑陋，如此不堪，他彻底抛弃了所一直坚守的尊严与荣誉。
“我不会寻求你的谅解，莉莉丝。”他背对着她，只要一回头，他的决心也许会动摇，那是他所无法容忍的自我。
“泽尔！！”莉莉丝绝望了。
泽尔的长发回复垂直，蓝色浪潮瞬间汹涌，整个空间如同深幽的海底，卫霜再次陷入沉重深邃。在他无法看到的仅仅几米之外，如夜空般漆黑的深渊之门在他妻子的脚下打开，坚实的大地成为虚无，一道由星辰点缀的光带从深渊中升起，攀上莉莉丝的身体。保护着莉莉丝的血盾随之被冲散，徒花之实的吸收也瞬间加快，莉莉丝的身体浮起，她的眼神已然空洞，失去神采。光带终于攀升至顶点，与徒花之实结合，仿佛是承受不住星辰之光带来的巨大力量，果实爆散，落下无数碎芒，分裂的壳却骤然伸长，化成一条条触须。莉莉丝的雾之翼碎屑与一条条触须结合，俨然成了一具操线木偶！
“永别了，莉莉丝……”那语声中带着深深的自责与遗憾。
——所幸
一切刹那遁去，莉莉丝在最后一刻摔落地面。
一道银链贯穿天地，卫霜身上的压力解除了，但巨大的冲击波把他吹飞。他的世界从蓝色变成了白色，耳朵听不到任何声音，甚至是自己的思考。
在他昏迷前，朦胧中看到泽尔单手高举，一个蓝色的半圆罩在头顶，而莉莉丝，躺在他的脚下。
——不……
他无法知道发生些什么了。他又坠落到梦魇的深渊。
“雷神，你忘记和穆德的约定了吗？”
“他的确答应过羊羊（注1）哈，”奇怪的长刀剑士再次诡异地出现，“雷神的确不会有兴趣管别人的死活。”
“——可是，站在这里的这个男人绝不会允许有人伤害一个即将成为母亲的女性的。”苏没了嬉皮笑脸。
“你变了。”
“哈，那是你太没眼力了，我叫苏，一个普普通通的流浪剑士。”他不忘补充，“才不是那个死鬼索尔哈。”
“雷神死了？”泽尔很平静地问。
“死了好久了哈，”苏的长刀拖地，随意地在地上画圈圈，“他就是要做像你现在这种事情，才被我杀了的。所以，你想干什么，都要先解决我再说哈。”
“我杀不了你。”泽尔叹息，“但有些事是我必须要做的。”
“够了！”苏打断他，“我虽然不了解你们到底在搞些什么，但我知道你根本没做错过什么！你为什么要替穆德还债！”
泽尔摇了摇头，否定苏的推断。
“不，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就是因为我什么都没做，所以我才是最大的罪人！如果当时我能阻止他们，阿纳得（注2）、穆德就可以……都是我的错！我甚至还做了他们的帮凶，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泽尔突然哽咽了，如此的激动也许是最不可能出现在他身上的情况。
徒花之实的触须失去了支撑，萎缩了、消失了，最后又还原成小小圆球的形状，飘回到泽尔手上。
倾盆大雨，却不再宠爱泽尔，将他的长发淋得湿透。不去抗拒自然之威，尊贵的执政官也只不过是雨中落寞的常人。
“你很不正常哈，别以为靠那个小果子就能对付我了哈。”长刀微微出鞘，带着银色的电芒。不同于调笑的认真对待。
“别紧张，我只是想用它逃跑。”泽尔猛地一口吞下果实，他的身体随之变成透明、稀薄。“别忘了穆德，他来带走这个男人的时候，请你别再找蹩脚的理由了。”
“那你先陪我好好打一架哈！”
天地乖离。
落雷连接着天与地，与从地面斜射出的那道转折构成一个怪异的十字，就如同一具不堪重负即将倒塌的十字架。
——或许，这就泽尔所背负之物。
雷光久久不散，之后一声轰鸣，地面上留下一个冒着焦黑浓烟的深洞。
没有防御护盾，但落雷并没给泽尔造成伤害，因为他的身体只是幻影了。
他消散了。
苏沉默了好久，手中的长刀突然不见了，只看到他身边电流狂殛，在地上刮出怪异的图案，原来长刀连同刀鞘都没入了坚硬的石地。
“混蛋！你明明是在自杀！”好脾气的苏很生气。
泽尔没有逃，他是把自己的存在的痕迹抹去了。
从此这个世间再无名为泽尔_梵卓之血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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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玛躺在乱草中，原本黝黑的毛皮失去了光泽，纠结在一起，还不如身边一簇簇乱草，雨水顺着这些杂乱的沟壑流淌。
白色的恶魔诱惑着。
体内另一个我强烈地呼唤着自由。
无法顶抗。
必须拒绝。
因为那个“我”并不是“我”。
那是隐藏的另一个“我”，选择了他，就会有另一段人生，另一段回忆。
——并不是在“你”身边成长的“我”的一生。
你说我只是路边随意拣到的破烂玩具，可是为什么我的记忆中都是你的百般呵护？
你说你早已垂垂老朽，可是我经过童年、少年、青年，我渐渐成熟，但你可曾有分毫改变？
你说我是个白痴，学不到你的万分之一，总有一天会给人欺负，可是有人能逼你让出专属玩具？
过去你是我的母亲，现在我只会把你当成是姐妹，甚至是女儿。更甚者……
所以我才会承认你只是个有变装癖的老变态，承认那个愚蠢的形体、愚蠢的名字。
我想你早晚会告诉我这只是个一如往常的玩笑，然后一如往常嘲笑我是傻瓜。
可是你一直没有，所有我不去拆穿，把这当做真实，因为如此对大家都好。
——因为你会永远在我身边。
够了，我不会奢求其他了。
“你还是小孩子就好了，现在一点都不好玩，不想看到你这个笨蛋了。”
又一次捉迷藏吗？又想炫耀你天衣无缝的变形技巧吗？
为了满足你自以为是的小小虚荣，那我就再一次回到那个找不到你的就会嚎啕大哭的年龄又何妨。
没有留下一点线索，你居然真的离开了我的世界。
竟是永别。
你如此狠心。
原来我可有可无？
那么为什么你留下的最后的恶作剧偏偏是保护我的最后屏障？
……
寻找你。
寻找答案。
……
在变成另一个我之前。
……
又在耍我了，这种熟悉的感觉。
还是你其实一直都离我不远？——
三十八章完
注1：REDMUM，来自《真侍魂》的久远回忆。
注2：ANAND，梵文音。没有任何深渊的高兴，没有任何紧张的恐惧，是悲伤与快乐两极的中点，万虑俱灭，一尘不经。这是特指释迦牟尼在菩提树下顿悟时所感的词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