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层法官 正文 第六章
丰凡局长率领的工作组一来到东丰村，就引起了全村老少爷们的猜测和议论，有的说刘海涛父子倒霉算是烂到缸底了，老子犯法在牢里蹲了六年，儿子把书记的宝马车掀了，不也得进去蹲个年巴半载的。其实，人们的担心也并不无道理，工作组早有先把刘进生铐起来的打算，只是在未查清事实真象之前，没有采取行动罢了。等搞清楚了真相，有证据证明掀车确实系刘进生所为，又被王雪书记的仁慈挡了回来。可是，邻居们出于好心，劝刘海涛把儿子打发的远点，等过了风头，再回来不迟。作为一介草民，刘进生并不知道王雪会有那样一种表态，他好象从娘肚子里爬出来就恨这些干部。从自己亲爹蒙冤受辱的遭遇里，他看不到有一个敢于担责的好人来为自己说说话，包括刘国生，如果不是自己横下心来上街堵路掀车，老爹的冤屈也不会引起这么多人的重视，丰局长也不会领着这帮人下来调查。所以，刘进生很满足。刘海涛却没有刘进生那么坦然，他考虑得确实很多，他没有想到儿子会惹这么大的祸。在他的耳朵里，老是有支警笛在鸣，心头悬着一把随时都会掉下来的剑，就是一辆普通汽车经过村口，也让他心惊肉跳，寝食不安。刘进生对诚惶诚恐的父亲说：“事情反正出了，我看还是豁出去，十五前我再到省里去访访！”
“别闹腾了，你国生哥不是嘱咐你别再犯傻，你怎么也得给他留个脸呀！”刘海涛说，“你这样闹腾下去，还想不想混个媳妇？”
“你不提也到罢了，如果不是国生哥在里头挡着，我三年前就把那车掀了，爹的冤也不会拖到现在！”刘进生抱怨说，“我三十多岁的人找不到媳妇，不都怪您这不光彩的事？”
刘海涛让儿子这话一噎，半天才吐出你，你，你仨字，说：“旷铁成院长应了，丰凡局长也表态了，这事给咱问到底，再说，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就差这几天呀？还是先忍忍吧！过了十五再说吧，啊？”
“不行！”刘进生说，“公安局真的来抓我，我非拚了不可！”
刘进生的感情始终不能平静下来，他对老爹的所作所为也是半信半疑，他问老爹：“我娘说你没干那事，我也不相信你会干那种事，你对天发誓，到底有没有干？”
刘海涛没有想到儿子会张口追问这样的问题，毕竟是羞口难开呀!他说：“日他祖宗的，我都这把老骨头了，如果有，咱还折腾个啥？公安局真要来抓你，我先拚了，留着你给老子伸冤！”
刘海涛老觉着对不起自己的儿子，如果不是当年含冤入狱，也许不会留下这么多的遗憾。他恨自己当年错误的选择毁了自己一生，也使整个家庭蒙在阴影之中。他想，当时的那种选择真是一个天大的错误，在不是选择生就是选择死的情况下，如果选择了死，在公安局里一头撞死或者被活埋，也许不会给儿子留下这么多的缺憾，那时的骨头怎么就这么软呢？他恨自己，更恨骗人的那个姓汪的警察！他想起来了，那是一个秋日的傍晚，自己被关在一个黑矮简陋的牢房里已经整整一天了。破桌上放着一张白纸和一支破笔，汪警察说，只要好好写个悔过书，招了就放你回去，如果不招，等到了深夜，找个地方挖个坑，把你这个不要脸的老东西埋了，神不知鬼不觉，反正是严打，就是从背后补上一枪，上级也不会追究，今晚就这么定了，我也不费口舌训了。另一个警察说，这能行吗？如果哪一天漏了馅，咱不是死路一条吗？前一个说没事，这种事办多了，你放心！当时，刘海涛听到这话，立刻就吓晕了，没有想到这些人这么狠，还干活埋人的事！在死亡的恐怖中，一种求生的欲望占满了他的整个心房，他稀里糊涂在审训材料上签了字。等到后来判了刑，坐了牢，才知道上了当。现在，事情发展到这份上，真是老天有眼，遇上好人了，他又嘱咐刘进生，千万别闹腾了，等过了十五再说吧。
爷俩在家里憋了几天，好不容易到了正月十五。满街的孩子兴奋得乱窜，约三邀四去城里看元宵灯会。刘海涛打发刘进生到城里去买几盏花灯，挂在门上显摆显摆。刘进生说行，买那种辟邪驱鬼的。刘海涛说，管你这种那种的，是灯就行。刘进生刚要出门，爹的好友史明跨进门来，要约刘海涛去城里观灯。他说：“今年的元宵灯会非同寻常，不看会后悔的！”
“我打发进生去买几盏，挂在门上看一看，就足了！”刘海涛说。
“你这叫孤灯自赏，看灯还是人多的好。”史明说。
刘海涛最后拗不过史明，拿起小马扎，往城里头赶。
在商阳城，除了刘清春正月十二隆重的开工庆典，再热闹就是正月十五元宵节了。刘清春的开工庆典邀请的都是商阳“精英”，除了政府要员，就是商界大款。普通百姓只能饱饱眼福耳福，震耳欲聋的礼炮比鞭炮过瘾，像刘海涛这样的人是甭想一饱口福的，参加庆典一般是要掏银子的，真正老百姓的节日还是正月十五上元节，现在叫元宵节。在过去的时候，人们成群结队爬紫云山给三官神献灯，图得是一个吉利一个热闹。那时，无论风雪晴日，一到掌灯时分，从山上到山下，由红烛汇成的一条长长的红色飘带，牵动着每一颗善良的心，人们不仅感受视觉上的愉悦，还把天官的赐福兜在心里，再加上远处偶儿传来几声爆竹，元宵节的味儿清淡古朴而且纯净。这样的风景，延续了多少年，也没有人记清了。现在，那醉人的风景只能留在人们的记忆里，留在诗人的想象里。今年的元宵之夜，声光电交相辉映，不出城门，人们就能感觉到闹元宵的热闹，让东丰村的老少爷们耳目一新。他们都急着往城里头奔，刘海涛和史明都是年过半百的人了，步子像小伙一样轻松。爬山给三官神献灯的人越来越少，只有几位雅致的文人墨客，提着矿灯从城里奔向山野，从山夜里探寻一些怀旧的感觉罢了。
高丽算是商阳城里头的文化人，她不仅会唱戏，还会写戏编剧，偶儿也写几首小诗。她与旷铁成相识相爱，就是缘于一句顺口溜。当时，旷铁成挂职书记，高丽随团去商阳镇作文艺演出，旷铁成热情接待，她看旷铁成将来必有出息，便随口唱了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让旷铁成感动了一夜，认为此女出口不凡，便产生了好感，最终撞出爱情的火花。旷铁成当时没有长期在商阳干下去的打算，省委组织部的旷副部长就是他的一个远房叔叔，毕业分配时，曾告诉他好好磨练几年，有机会到市地级谋个差使干干。这也就是当初坚决从法院调出去担任书记的原因之一。没呈想遇到了高丽，便一见钟情，再也拨不动腿了。还是高丽的家姐高云热心有加，当面作媒，最终使这对有情人结成冤家。本来，高丽打算随团爬山献灯，由于焰火晚会上增加了首届商阳大型文化广场汇演，剧团安排高丽根据关汉卿的杂剧《窦娥冤》改编了一个历史话剧《新编窦娥冤》：
没来由犯王法，不提防遭刑宪，叫声屈动地惊天。顷刻间游魂先赴森罗殿，怎不将天地也生埋怨……
年前，旷铁成非常支持高丽创作的这出主轴戏。自从出现刘进生案之后，旷铁成要求高丽取消《新编窦娥冤》的演出。这对于付出了三十多个日夜创作排练的高丽来说，无疑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坚决不同意取消。她对旷铁成说：“你是法院院长，我是剧团演员，咱们互不隶属。你办你的案，我唱我的戏。再说，剧团的人都倾注了大量心血，特别是那位著名作家，放下手头小说创作来帮我编剧本。这出戏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是大家的，是全体剧团的。你说取消就取消？”
“这是一个大局问题。”旷铁成有点急，搬出顶头上司王雪说，“王雪书记也不会同意。”
“你到王雪那儿告状去吧!”
旷铁成好说歹说就是劝不动高丽，两人争了一夜，也没有争出个子丑寅卯，他最后说：“就算我求求你了，你别火上浇油了。”
这一夜好长，旷铁成到了凌晨才倒头睡下，等一觉醒来，日头已经老高了。不好，一定是迟到了。他爬起来简单洗刷一下，就往办公室奔。到了办公室门口，呈文件的、签单子的堆了好几个，汪治和刘国生也在门口等着。旷铁成朝他们点了点头，开开门，一涌而入。左林把文件放在桌子上就出去了，那个签单子的还站在那儿等，汪治朝他使了个眼神，意思是今天别凑热闹了，屋里就剩下他们三个人。旷铁成说：“我没有想到高丽这么拗，就是不取消《新编窦娥冤》的演出，在这个节骨眼上演窦娥，不是映射刘海涛吗？”
他把这个自己的家务事搬出来，征求汪治和刘国生的意见。开始，汪治的意见与旷铁成相同，认为在这个节骨眼上，最好不要惹是生非，火上浇油。刘国生却表示赞同，他说：“《窦娥冤》反映的是封建社会‘官吏无心正法，使百姓有口难言’的黑暗现实。现在，人民当家作主，百姓安居乐业，这是社会的主流。执政者，包括我们司法工作者在内，工作上难免会出现失误，我们不仅要勇于担责，还得叫群众有口能说，有冤能诉。说出来，诉上去，理就顺了，官民就相通了，如果一味地压，就会出现尧舜治水的不同结局。所以，我认为《窦娥冤》应该演，但是要加上一节内容，给窦娥平反昭雪!”
“对呀，人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把一部历史巨著改编出来，而且做了大量宣传，这时候让咱扼杀了，谁不心痛呀?”汪治心里虽然烦，但嘴里却这么说。
旷铁成白了刘国生一眼，还是拿不定主意，他必须找到王雪，听听他的意见。旷铁成让汪治陪他去见王雪，他想汪治能言善辩，收拾残局的功夫不浅，所以就没有让刘国生同去。见到王雪，旷铁成要求以市委的名义取消《新编窦娥冤》的演出，原因和理由说了一大串，没想到王雪的意见与刘国生的想法如出一辙，让旷铁成大失所望。本来想让汪治来游说几句，可汪治也随着王雪劝旷铁成。这时候，旷铁成猛然想起刘清春告诫自己的话，要时刻提防这个姓汪的，这才感觉到自己失算了一步。如果演出成功效果倍加，汪治要记功一等，如果演出失败或者引起不良反映，就中了汪治们再看热闹的圈套。而对旷铁成来说，他只求一种结果，而且必须成功，不能失败，就像杂技演员走上了钢丝绳一样，不能有任何闪失。
正月十五下午二时，大型文化汇演在商阳广场如期举行。走高跷的，跑旱船的，耍龙灯的，从四面八方汇集广场，花红灯绿，此起彼伏，锣鼓震地响，歌声满天飞。临时搭起的戏台上方写着：商阳第一届大型广场文化汇演。两边是一幅对联，上联是：元宵佳节春风到。下联是：商阳百姓幸福来。
高云神采奕奕，身着那件深尼子大衣，深红色围巾，胸前加了一朵红花，没有稿子，但语调流畅，她说：“各位商阳父老乡亲，在这满天飞絮，冬去春来的元宵佳节，我们商阳市首届大型文化广场汇演，现在开始了……下面首先请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王雪同志给大家讲话。”
王雪的讲话洋溢着喜庆激昂而又简短，他说：“我们商阳市是座千年文化古城，有着丰厚的文化底蕴，勤劳朴实的商阳人奋勇拼搏，开拓创新，经济实现了跳跃式发展，社会更加稳定，人民安居乐业，文化生活丰富多彩。今天的文化汇演，主题就歌颂勤劳的美德，展示商阳人的美好未来!”
汇演开始了，第一个节目是大型舞蹈剧《商阳之恋》。一群天真烂漫的孩子，用花鼓舞拉开了序幕，接着是集古典宫廷舞蹈与现代社交舞蹈于一体的花灯舞，舞步闲雅欢快流畅，紧跟着是单人剑舞，双人蛇舞，众人龙舞，把商阳之恋推上了高潮……各部门组织的歌唱、杂品之类的节目，一个接看一个，当观众正感乏味之时，报幕员宣布——现在，请大家欣赏根据元代著名杂剧家关汉卿《窦娥冤》改编的《新编窦娥冤》。由市剧团著名演员高丽领演……
这时，全场一片静寂，在外围看龙灯的、跑旱船的都纷纷围了上来。刘海涛和史明一人一个小马扎，坐在观众的前排。听到“窦娥冤”仨字，刘海涛涑然泪下。史明劝他说：“戏还没有到高潮呢，就激动了？”
“我比她还冤呢！”刘海涛指了指戏台上的窦娥说。
“你不比她冤，过会儿就砍她的头，起码你没有生命之忧呀！”史明说，“唉，听说扮演窦娥的是法院院长的夫人，你的事肯定有戏。”
“但愿老天有眼吧，”刘海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到了咱这把年纪，不图别的，死了也要把名声正过来。”
这时，史明拽了一下刘海涛的衣袖说：“你看，窦娥上刑场了……”
高丽的出演，对刘海涛来说也许是一种偶然或巧合。他看了一辈子戏，只有这出让他又伤心又感动，他整夜没眨眼皮，眼睁睁地瞪着房顶，隔着厚瓦数天上到底有多少星星，到底有几颗星星还在发光，哪些星星已失去了光辉，自己是否像失去光芒的星辰，被世人遗忘，或者自己就是那颗老百姓厌恶的贼星，即使闪光，也遭人厌恶。还是史明劝的有道理，自己虽然不是一颗什么星，就是夜里的一块石头，一棵草，也该有存在或生长的欲望，也该有被人发现或不被发现的价值。
一连几个夜晚，刘海涛都是在这样的等待中度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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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闹腾了，你国生哥不是嘱咐你别再犯傻，你怎么也得给他留个脸呀！”刘海涛说，“你这样闹腾下去，还想不想混个媳妇？”
“你不提也到罢了，如果不是国生哥在里头挡着，我三年前就把那车掀了，爹的冤也不会拖到现在！”刘进生抱怨说，“我三十多岁的人找不到媳妇，不都怪您这不光彩的事？”
刘海涛让儿子这话一噎，半天才吐出你，你，你仨字，说：“旷铁成院长应了，丰凡局长也表态了，这事给咱问到底，再说，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就差这几天呀？还是先忍忍吧！过了十五再说吧，啊？”
“不行！”刘进生说，“公安局真的来抓我，我非拚了不可！”
刘进生的感情始终不能平静下来，他对老爹的所作所为也是半信半疑，他问老爹：“我娘说你没干那事，我也不相信你会干那种事，你对天发誓，到底有没有干？”
刘海涛没有想到儿子会张口追问这样的问题，毕竟是羞口难开呀!他说：“日他祖宗的，我都这把老骨头了，如果有，咱还折腾个啥？公安局真要来抓你，我先拚了，留着你给老子伸冤！”
刘海涛老觉着对不起自己的儿子，如果不是当年含冤入狱，也许不会留下这么多的遗憾。他恨自己当年错误的选择毁了自己一生，也使整个家庭蒙在阴影之中。他想，当时的那种选择真是一个天大的错误，在不是选择生就是选择死的情况下，如果选择了死，在公安局里一头撞死或者被活埋，也许不会给儿子留下这么多的缺憾，那时的骨头怎么就这么软呢？他恨自己，更恨骗人的那个姓汪的警察！他想起来了，那是一个秋日的傍晚，自己被关在一个黑矮简陋的牢房里已经整整一天了。破桌上放着一张白纸和一支破笔，汪警察说，只要好好写个悔过书，招了就放你回去，如果不招，等到了深夜，找个地方挖个坑，把你这个不要脸的老东西埋了，神不知鬼不觉，反正是严打，就是从背后补上一枪，上级也不会追究，今晚就这么定了，我也不费口舌训了。另一个警察说，这能行吗？如果哪一天漏了馅，咱不是死路一条吗？前一个说没事，这种事办多了，你放心！当时，刘海涛听到这话，立刻就吓晕了，没有想到这些人这么狠，还干活埋人的事！在死亡的恐怖中，一种求生的欲望占满了他的整个心房，他稀里糊涂在审训材料上签了字。等到后来判了刑，坐了牢，才知道上了当。现在，事情发展到这份上，真是老天有眼，遇上好人了，他又嘱咐刘进生，千万别闹腾了，等过了十五再说吧。
爷俩在家里憋了几天，好不容易到了正月十五。满街的孩子兴奋得乱窜，约三邀四去城里看元宵灯会。刘海涛打发刘进生到城里去买几盏花灯，挂在门上显摆显摆。刘进生说行，买那种辟邪驱鬼的。刘海涛说，管你这种那种的，是灯就行。刘进生刚要出门，爹的好友史明跨进门来，要约刘海涛去城里观灯。他说：“今年的元宵灯会非同寻常，不看会后悔的！”
“我打发进生去买几盏，挂在门上看一看，就足了！”刘海涛说。
“你这叫孤灯自赏，看灯还是人多的好。”史明说。
刘海涛最后拗不过史明，拿起小马扎，往城里头赶。
在商阳城，除了刘清春正月十二隆重的开工庆典，再热闹就是正月十五元宵节了。刘清春的开工庆典邀请的都是商阳“精英”，除了政府要员，就是商界大款。普通百姓只能饱饱眼福耳福，震耳欲聋的礼炮比鞭炮过瘾，像刘海涛这样的人是甭想一饱口福的，参加庆典一般是要掏银子的，真正老百姓的节日还是正月十五上元节，现在叫元宵节。在过去的时候，人们成群结队爬紫云山给三官神献灯，图得是一个吉利一个热闹。那时，无论风雪晴日，一到掌灯时分，从山上到山下，由红烛汇成的一条长长的红色飘带，牵动着每一颗善良的心，人们不仅感受视觉上的愉悦，还把天官的赐福兜在心里，再加上远处偶儿传来几声爆竹，元宵节的味儿清淡古朴而且纯净。这样的风景，延续了多少年，也没有人记清了。现在，那醉人的风景只能留在人们的记忆里，留在诗人的想象里。今年的元宵之夜，声光电交相辉映，不出城门，人们就能感觉到闹元宵的热闹，让东丰村的老少爷们耳目一新。他们都急着往城里头奔，刘海涛和史明都是年过半百的人了，步子像小伙一样轻松。爬山给三官神献灯的人越来越少，只有几位雅致的文人墨客，提着矿灯从城里奔向山野，从山夜里探寻一些怀旧的感觉罢了。
高丽算是商阳城里头的文化人，她不仅会唱戏，还会写戏编剧，偶儿也写几首小诗。她与旷铁成相识相爱，就是缘于一句顺口溜。当时，旷铁成挂职书记，高丽随团去商阳镇作文艺演出，旷铁成热情接待，她看旷铁成将来必有出息，便随口唱了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让旷铁成感动了一夜，认为此女出口不凡，便产生了好感，最终撞出爱情的火花。旷铁成当时没有长期在商阳干下去的打算，省委组织部的旷副部长就是他的一个远房叔叔，毕业分配时，曾告诉他好好磨练几年，有机会到市地级谋个差使干干。这也就是当初坚决从法院调出去担任书记的原因之一。没呈想遇到了高丽，便一见钟情，再也拨不动腿了。还是高丽的家姐高云热心有加，当面作媒，最终使这对有情人结成冤家。本来，高丽打算随团爬山献灯，由于焰火晚会上增加了首届商阳大型文化广场汇演，剧团安排高丽根据关汉卿的杂剧《窦娥冤》改编了一个历史话剧《新编窦娥冤》：
没来由犯王法，不提防遭刑宪，叫声屈动地惊天。顷刻间游魂先赴森罗殿，怎不将天地也生埋怨……
年前，旷铁成非常支持高丽创作的这出主轴戏。自从出现刘进生案之后，旷铁成要求高丽取消《新编窦娥冤》的演出。这对于付出了三十多个日夜创作排练的高丽来说，无疑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坚决不同意取消。她对旷铁成说：“你是法院院长，我是剧团演员，咱们互不隶属。你办你的案，我唱我的戏。再说，剧团的人都倾注了大量心血，特别是那位著名作家，放下手头小说创作来帮我编剧本。这出戏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是大家的，是全体剧团的。你说取消就取消？”
“这是一个大局问题。”旷铁成有点急，搬出顶头上司王雪说，“王雪书记也不会同意。”
“你到王雪那儿告状去吧!”
旷铁成好说歹说就是劝不动高丽，两人争了一夜，也没有争出个子丑寅卯，他最后说：“就算我求求你了，你别火上浇油了。”
这一夜好长，旷铁成到了凌晨才倒头睡下，等一觉醒来，日头已经老高了。不好，一定是迟到了。他爬起来简单洗刷一下，就往办公室奔。到了办公室门口，呈文件的、签单子的堆了好几个，汪治和刘国生也在门口等着。旷铁成朝他们点了点头，开开门，一涌而入。左林把文件放在桌子上就出去了，那个签单子的还站在那儿等，汪治朝他使了个眼神，意思是今天别凑热闹了，屋里就剩下他们三个人。旷铁成说：“我没有想到高丽这么拗，就是不取消《新编窦娥冤》的演出，在这个节骨眼上演窦娥，不是映射刘海涛吗？”
他把这个自己的家务事搬出来，征求汪治和刘国生的意见。开始，汪治的意见与旷铁成相同，认为在这个节骨眼上，最好不要惹是生非，火上浇油。刘国生却表示赞同，他说：“《窦娥冤》反映的是封建社会‘官吏无心正法，使百姓有口难言’的黑暗现实。现在，人民当家作主，百姓安居乐业，这是社会的主流。执政者，包括我们司法工作者在内，工作上难免会出现失误，我们不仅要勇于担责，还得叫群众有口能说，有冤能诉。说出来，诉上去，理就顺了，官民就相通了，如果一味地压，就会出现尧舜治水的不同结局。所以，我认为《窦娥冤》应该演，但是要加上一节内容，给窦娥平反昭雪!”
“对呀，人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把一部历史巨著改编出来，而且做了大量宣传，这时候让咱扼杀了，谁不心痛呀?”汪治心里虽然烦，但嘴里却这么说。
旷铁成白了刘国生一眼，还是拿不定主意，他必须找到王雪，听听他的意见。旷铁成让汪治陪他去见王雪，他想汪治能言善辩，收拾残局的功夫不浅，所以就没有让刘国生同去。见到王雪，旷铁成要求以市委的名义取消《新编窦娥冤》的演出，原因和理由说了一大串，没想到王雪的意见与刘国生的想法如出一辙，让旷铁成大失所望。本来想让汪治来游说几句，可汪治也随着王雪劝旷铁成。这时候，旷铁成猛然想起刘清春告诫自己的话，要时刻提防这个姓汪的，这才感觉到自己失算了一步。如果演出成功效果倍加，汪治要记功一等，如果演出失败或者引起不良反映，就中了汪治们再看热闹的圈套。而对旷铁成来说，他只求一种结果，而且必须成功，不能失败，就像杂技演员走上了钢丝绳一样，不能有任何闪失。
正月十五下午二时，大型文化汇演在商阳广场如期举行。走高跷的，跑旱船的，耍龙灯的，从四面八方汇集广场，花红灯绿，此起彼伏，锣鼓震地响，歌声满天飞。临时搭起的戏台上方写着：商阳第一届大型广场文化汇演。两边是一幅对联，上联是：元宵佳节春风到。下联是：商阳百姓幸福来。
高云神采奕奕，身着那件深尼子大衣，深红色围巾，胸前加了一朵红花，没有稿子，但语调流畅，她说：“各位商阳父老乡亲，在这满天飞絮，冬去春来的元宵佳节，我们商阳市首届大型文化广场汇演，现在开始了……下面首先请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王雪同志给大家讲话。”
王雪的讲话洋溢着喜庆激昂而又简短，他说：“我们商阳市是座千年文化古城，有着丰厚的文化底蕴，勤劳朴实的商阳人奋勇拼搏，开拓创新，经济实现了跳跃式发展，社会更加稳定，人民安居乐业，文化生活丰富多彩。今天的文化汇演，主题就歌颂勤劳的美德，展示商阳人的美好未来!”
汇演开始了，第一个节目是大型舞蹈剧《商阳之恋》。一群天真烂漫的孩子，用花鼓舞拉开了序幕，接着是集古典宫廷舞蹈与现代社交舞蹈于一体的花灯舞，舞步闲雅欢快流畅，紧跟着是单人剑舞，双人蛇舞，众人龙舞，把商阳之恋推上了高潮……各部门组织的歌唱、杂品之类的节目，一个接看一个，当观众正感乏味之时，报幕员宣布——现在，请大家欣赏根据元代著名杂剧家关汉卿《窦娥冤》改编的《新编窦娥冤》。由市剧团著名演员高丽领演……
这时，全场一片静寂，在外围看龙灯的、跑旱船的都纷纷围了上来。刘海涛和史明一人一个小马扎，坐在观众的前排。听到“窦娥冤”仨字，刘海涛涑然泪下。史明劝他说：“戏还没有到高潮呢，就激动了？”
“我比她还冤呢！”刘海涛指了指戏台上的窦娥说。
“你不比她冤，过会儿就砍她的头，起码你没有生命之忧呀！”史明说，“唉，听说扮演窦娥的是法院院长的夫人，你的事肯定有戏。”
“但愿老天有眼吧，”刘海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到了咱这把年纪，不图别的，死了也要把名声正过来。”
这时，史明拽了一下刘海涛的衣袖说：“你看，窦娥上刑场了……”
高丽的出演，对刘海涛来说也许是一种偶然或巧合。他看了一辈子戏，只有这出让他又伤心又感动，他整夜没眨眼皮，眼睁睁地瞪着房顶，隔着厚瓦数天上到底有多少星星，到底有几颗星星还在发光，哪些星星已失去了光辉，自己是否像失去光芒的星辰，被世人遗忘，或者自己就是那颗老百姓厌恶的贼星，即使闪光，也遭人厌恶。还是史明劝的有道理，自己虽然不是一颗什么星，就是夜里的一块石头，一棵草，也该有存在或生长的欲望，也该有被人发现或不被发现的价值。
一连几个夜晚，刘海涛都是在这样的等待中度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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