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层法官 正文 第十章
刘国生一行来到昆山法院，接待他们的是一位政治处主任。主任很热情地介绍了昆山法院在队伍建设、司法改革和装备建设上的经验，左林记录很详细。刘国生问：“主任，您这儿经济条件这么优越，法官们有没有其他的收入?廉政建设上有什么新招儿?”
“要说也没有特别的办法，主要是把虚的东西弄实。”主任说。
“怎么个实法?”
“比如个别法官违纪了，对违纪行为就得‘实’办。还有个‘实’就是实惠!让那些遵纪守法的人得实惠。这一招很灵，有奖有惩，使那些想违纪的人不敢触高压线。”主任说，“我领着你们看看吧!”
主任介绍的非常认真非常详细，对于刘国生和左林提出的所有问题都一一作了回答，并引领他们实地作了论证。一个下午的考察充实而又紧张，主任还特意设宴招待了刘国生一行。
一踏进昆山法院，左林就被这儿的文化气息所感染，他强烈地感受到了一种法治精神浸透在这个南方法院的角角落落，甚至一草一木都体现着法的文化特征。昆山法院的正前方是一片宽阔的广场，广场中心是一座铁塔，高达百米，四周是错落有致的假山和绿地，竹林与乔木松针合理搭配，整个院落生机盎然，黑松龙柏，翠竹梅花，姑黄杨郁郁苍苍，引得游人如织。法院大门比广场高起两米，鲜艳的女儿黄在浅浅的草地上组合两个大大的天平，进入法院的通道就在两个大天平中间。汉白玉制作的旗杆围栏在飘动的国旗下耀然生辉。引人入胜的，还是那壮观的审判办公大楼。虽然只有七层，但干挂淡红大理石与垂直幕墙玻璃对比鲜明，具有强烈的现代气息。傍晚，刘国生一行下榻昆山海滩饭店。这个饭店座落在昆山市的东郊，依山傍海，风景优美，东看是一望无际的大海，西瞧是繁华似锦的明珠小城。刘国生约上左林等，去海边观海。
饭店距海只有数百米，透过窗棂就能看到浪的起伏，听到海的涛声。沿着宽宽的岸基，大家有说有笑。虽然没有夜灯，但天上的繁星更能表现出海夜的幽深。左林闭上眼睛，他感觉到东边是海，西边是海，南边北边也是海，整个身心似乎都完全置身于这个大海之中了。就在他陶醉大海之时，刘国生大声说：“看！涨潮了!”
涨潮了，在遥远的视野里，寄存着海的蔚蓝。这样的蔚蓝伴着波浪，一层层飘荡而来，扑打在海滩上，追赶着人们嬉戏的脚跟。潮头就像一道道白色的墙垣，在蔚蓝的海面上层峦叠嶂，霎时便消失了。紧接着，又一道白色的墙垣扑面而来，伴着巨响，摔倒在脚下，海水淹没双脚。左林不顾一切扑倒在海滩上，任凭海水从自己的身体上边漫过，又退下。他一边堆泥塑，一边构思。独自一个跑回旅馆，夜不能寐，涌动的诗情在心中流动，他爬在床上写道：
潮与潮之间
有一座不朽的城
生命的潮头撞击城垣
声音
与秋天蟋蟀的鸣
在熟透的穗尖上
构筑起一片蓝色的夜空
观潮的人多起来了
潮起潮落
就如人类的历史
螺旋反复着前行
经左林一夜折腾，刘国生也睡不着了。他坐起来点上一支烟，对左林说：“我们这些人哪，实际上已被推到时代的浪尖上了，是勇立潮头，还是平静如水，需要每一个人作出肯定的选择。你说，咱们旷铁成院长算不算个有魄力的人？”
“这个？”左林对这个问题有点唐突。
“他心中似乎早已勾画了一个蓝图。”刘国生说，“说实在的，左林，起初我还真没有看起这个党委书记，咱法院的业务这么专业，他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能是个行家里手吗？现在，我当初的感觉错了，他不但很专业，而且还很会耍。我说的不是贬义，你别介意！我的意思是他能把那些懒猴耍起来，让他们在情愿不情愿中，去为法院工作。这是一个很了不起的本事！他安排咱俩来这儿考察，就是看准了咱们不是懒人，能把该学的东西学回去。汪院长坚持要进考察组，说多一副耳朵能多听一种声音。其实，他是想来这儿玩的，旷院长非常关心他的身体，说大病初愈，不宜远行，说家里还有很多工作需要他主持，等身体彻底恢复了再说。无耐，汪院长没有如愿以偿。这就是旷铁成的精明之处，我向你说这些话的意思是，人生遇一知己足矣，工作中遇到一个好领导，那是天大的福气，他上进你也跟着上进，如果那些撤手不管的人主持工作，当时让人挺自在，说干么就干么，想干啥就干啥，时间长了，工作上不去，跟着干活的也捞不到什么好事，所以，我建议你还是看准路子好好走，别受王文远这些狗屁杂货干扰。”
左林听刘国生有如此感慨，推了推眼镜说：“郑振铎在《海燕》中有一句话是这样写的：海波是平稳得如春晨的西湖一样，偶有微风，只吹起了绝细绝细的千万个粼粼的小皱纹，这更使照晒于初夏之太阳光之下的，金光灿烂的水面显得温秀可喜。我很喜欢这样优美的短文，可是，今天听到海的涛声，见到潮的浪痕，才真正感觉到我们司法改革的春天到来了。”
这次南下之行，对刘国生和左林来说，收获都不小，虽然旷铁成没有亲自前往，但从左林呈上来的考察报告上，他看到了动力，发现了目标，也感觉到了差距。他对刘国生和左林说：“我们看电视连续剧《大法官》的时候，观察到的是一种长江后浪推前浪的法制历史画卷，真正实实在在的适合咱法院的东西，还是你们的考察报告。下一步的任务是拿出自己的改革方案。”
“还得辛苦左林主任呦!”刘国生对左林说。
“方案的草稿已经拟好了，不知院长们满意与否？”左林忧忧豫豫说，“有一件事情，我考虑了很久，在心里头老是放不下。”
“什么事？”旷铁成问。
“王文远不太适合研究室工作，不，不是不适合的问题，而是……请领导调动一下。”左林说。
对于左林提出的这个人事问题，旷铁成有点愕然。在这个不年不节，不晌不乏的时候，变动一个人的工作岗位必然事出有因，便问左林，王文远写得一手好文章，有什么不合适吗?左林看了看刘国生，刘国生狠狠地瞪了左林一眼，心想，你这个左林，你说王文远的事不要再扩大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行了，我没有追究，你反而捅出来，看看旷铁成怎么个收拾吧!
自考察组从昆山法院回来以后，左林就很少在办公室里待过，他怕见王文远，他觉着王文远身上的每个毛孔都浸着淋毒。在对待生命和健康问题上，左林还是很在意的，他不想同一个不健康的人或者说有严重传染病的人在一起共事，便鼓足勇气说：“听说他的好友染上了性病，至于王文远，我觉得也不会太干净了。”
“人事上的问题我们要严肃对待！”这是汪治分管人事工作以来首次发出这样的声音，“仅凭道听途说，就妄加怀疑，不是实事求是的观点。特别是像这等见不得人的丑事，更要抓事实，讲根据。”
刘国生为了给左林挽回点面子，不得不把自己亲戚离婚的缘由说出来，说：“就是因为那么一顿饭，把一个家庭给毁了。”
“这个问题我们先弄清楚，汪院长同监察室的同志去调查一下。”旷铁成非常严肃地说，“如果属实，我们坚决处理他，如果不实，我们要引以为戒，看看我们的干警还有没有这等不规行为。这事要注意保密，不要引起不良影响，这是一个原则，对我们法院很重要，对王文远本人也很重要。”
对于旷铁成来说，对于整个商阳法院来说，都不希望在王文远身上发生这样不光彩的事情，也不希望刘国生和左林说的是事实，因为名声对于法院和他本人来说太重要了，先别说这种事存在与否，就是不存在，有的人还谝诽大公安小法院中间一个检察院，说红灯区的招待是早检察官晚警官，中午法官来吃饭。虽然言外之意对法官有些积极评价，但也反映出老百姓对政法队伍作风现状的不满。如果王文远的事落实清楚，不正验证这些传说的真实性吗？
旷铁成让纪检组长石东配合汪治负责调查此事。
对于此事的调查，石东持一种消极的态度。因为作风上的事太难下手了。如果能从公安局治安科调取现成的治安处罚档案或处罚记录，那是再好不过了，但他们去查阅近两年的登记，没有找到王文远的名字，再去法庭调查刘国生亲戚的离婚档案，又不能直接说明问题的真相，以免让其他人无事生非，添油加醋，把不该扩大的事扩大化。整个调查在悄悄地进行，刘国生亲戚的离婚原因确实与一方身染性病有关，但卷宗材料牵涉不到王文远。
经过一个星期的调查了解，石东很快向汪治作了关于王文远情况的调查报告。
对于这份有根有据的报告，汪治愣了半晌。王文远转业的所有关系都是汪治给办的，甚至找分管政法的副书记，都是汪治帮助实现的。王文远也非常知恩，逢年过节都会献上一些礼物，汪治都心甘情愿地笑纳。汪治很欣赏这位年轻人的待人处事方法，觉着只要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必成大器。没有想到会做出这等不光彩的事来，令他很失望。他想，吃点喝点甚至贪点都不是什么大问题，他一生最瞧不起的是那些色徒，作为自己提拔起来扶佐起来的后起之秀，他不希望有污点在身上存在下去，也不容忍王文远这么滑下去。他把王文远喊到自己的办公室，训道：“文远，你还有泡妞的嗜好?”
“没有这事!”王文远极力辩解说。
汪治的声音低沉但很严厉，用手指着王文远说：“我今天不是代表组织同你谈话，我是凭着咱个人的交情，向你讨个知心话。你给我说实话，我还能想办法挽救你，否则，你自己看着办吧!”
王文远的脸青一块紫一块，他清楚汪治这样单刀直入是有根有据的，自己干的那些吃喝嫖赌的事不可能捂的那么严实，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要想人不知，除非已莫为，在汪治面前，还是诚实一些为妙，否则，将来的前程就指不上了。于是，他结结巴巴地向汪治说了些酒场上的花花事儿，但坚决否认自己有不俭点行为。他说：“在那种场合，让小姐给灌上几盅酒是可能的，其他的事自己没办，但是，别人想在人家小姐身上乱扑蹬，咱也不好阻拦，合着一眼闭着一眼装看不见就是了。”
“这事就妥当了？”汪治有些失望。
“我只是被逼无耐而为之，咱院里有很多开店的，做得比咱凶，执行局的某某在东关街上开了蓝美人大酒店，东北的姑娘、俄罗斯的小姐有的是，那才是真正的祸源。你们光让人洁身自好，远离红区，可有些人还以此为生。公安局的人都成了他们的后台老板，有的甚至入了股份。你们有本事把那个大酒店给关了。”王文远有点理直气壮。
“你不要把事情扯的太远。咱们打了盆说盆，打了碗说碗，如果你没有一个诚恳的态度是不行的。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你扯的越多，你的问题就越复杂。”汪治还是纠着他的辫子不放，说，“不管这事有还是没有，你先给我写个检查，越深刻越好！”
旷铁成听了汪治关于王文远情况的汇报，沉重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一番。汪治不能把王文远有染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旷铁成，那样对王文远来说将永无出头之日。因为事件牵涉到刘国生的亲戚，说白了，就是牵涉到刘国生，所以，要慎重给刘国生一个交待，还不能让刘国生去恨王文远。他告诉旷铁成，王文远只是跟着人家喝了酒，刘国生亲戚的事是自找苦吃，起因不在王文远。旷铁成要求汪治发个通报，严肃地处理这个事情。但汪治摆出了自己的意见，说王文远去的地方不是咱法官该去的地方，但是，又够不着违纪处分，还是让他写出深刻的检查，进行严厉的批评为妥，这样也不失咱法院的面子，还给王文远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再说，教育一个人，总比处理一个人意义深远的多。
旷铁成最终同意了汪治的意见，同时郑重地说：“现在，我院正处在改革的启动时期，你抓人事工作，思想教育很重要，在教育的过程中，要善于抓住机会寻找人事改革的突破口。左林明确提出不要王文远在研究室干下去，这说明优化组合非常重要，队伍改革是否先从这方面实现突破？”
旷铁成给了汪治一个非常沉重的担子，压在汪治那根敏感的神经线上。汪治也是有苦难言，因为启动人事改革的导火索是从不争气的王文远处点火。自己虽然把这个由左林挑起的火星扑灭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片山林之火，特别是在春夏之交的这个季节，雨季还没有来，满山遍野是一点即着的干草，所有的人都汗浸浸的，有的人想借此捞个升迁的机会，有的想借此图个清闲，也有的人想借此发个外财。汪治一边着磨一边回到家里，遇上妻子在抱怨：“你说改什么革呀!以前，你们每年还往家里交上个万儿八千的奖金，现在又搞改革又搞什么收支两条线，旷铁成是怎么了？怎么叫人家干活呀?积极性从哪儿出呢?”
“谁不愿意调动积极性呀？我自分管政工以来，如何调动积极性的问题，我不是没有探讨过，奖金问题就是一个很重要的方面，可人的思想和精神也致关重要。”汪治不完全同意妻子的那种唯利是图观点。
“你们每月的办案补贴也给停了，真得吗?”汪妻最关心的是钱。
汪治不耐烦的说：“有这个意思，你怎么老是看中这些小钱呢?没有这些外财，咱的日子不是过得挺好吗?”
妻子给了汪治一指头，说：“你这个老糊涂，老大不小了，当了个院长还是副的，我不是小瞧你，有旷铁成这样的年轻后生，你的政治前途也就到此为止了，不弄点钱花，你还想什么呢?”
汪治觉着老妻说的话并非没有一点道理。就自己的政治生命来说，除非有别的特殊情况，干个副院长也算到头了。一个人干了一辈子，只干到这个位置，不算什么成功人生，但反过来一想，一个副院长，甚至一个院长，或者市长，不都以食为天吗。如果哪一天，让所有的干部空腹十日，我想他们都比见了老虎逃得快。五十年代的“七级工八级工，不如老百姓半沟葱”，不就是很好的历史见证吗?俗话说，人有三个宝，丑妻薄地破棉袄。看来，经济越发展，人们原先承受的意识形态束缚逐渐为经济致富的狂热或快感所替代。这位老妻子的思想够解放，想得开。但还是比较谨慎地对妻子说：“道理是如此，但是，君子爱财，要取之有道。那些无原则的事，还是尽量少办为妙。”
就在夫妻俩你一句我一句争论时，门铃响了，汪治跑得快，从猫眼里一看就是王文远，手里还提了些物品什么的。汪治示意妻子接待一下，自己躲一躲。这时的汪治不愿意见王文远。妻子拉开门，请王文远进来。王文远一进门就行了一个九十度大弯弓，随手把四瓶茅台放在一边。汪妻说：“你来就来吧，还拿什么东西!”
“汪婶，这回机构改革，您让汪叔帮我调动调动。”王文远还没有坐下，就表明了来意。
汪妻很爽快，忙让王文远坐下。
“刘院长他们到南方一游，取回了真经，听说对人事制度进行大改，研究室起草了一个方案，领导班子的票很值钱，一票能顶三四十张普通票。所以，您还是要为我多操操心，我不会忘了您的。我真想借此机会，到别的庭室部门讨碗饭吃。”王文远说。
王文远从汪治家里出来，想再到别的领导家坐坐，但他考虑这些人可能对自己成见未消，还是没有去，他转了个弯，正巧遇到医院的那个实习生。实习生老远向他招手，喊：“王哥！王哥！怎么这么久不见你了？”
王文远有意躲躲已经来不及了，就往前凑了凑，说：“这阵子挺忙，等忙过了这阵子，再去找你拉呱。”
实习生不干，非拉王文远到宿舍里坐坐。王文远怕在街上显丑，就随实习生去了。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转载请保留！
“要说也没有特别的办法，主要是把虚的东西弄实。”主任说。
“怎么个实法?”
“比如个别法官违纪了，对违纪行为就得‘实’办。还有个‘实’就是实惠!让那些遵纪守法的人得实惠。这一招很灵，有奖有惩，使那些想违纪的人不敢触高压线。”主任说，“我领着你们看看吧!”
主任介绍的非常认真非常详细，对于刘国生和左林提出的所有问题都一一作了回答，并引领他们实地作了论证。一个下午的考察充实而又紧张，主任还特意设宴招待了刘国生一行。
一踏进昆山法院，左林就被这儿的文化气息所感染，他强烈地感受到了一种法治精神浸透在这个南方法院的角角落落，甚至一草一木都体现着法的文化特征。昆山法院的正前方是一片宽阔的广场，广场中心是一座铁塔，高达百米，四周是错落有致的假山和绿地，竹林与乔木松针合理搭配，整个院落生机盎然，黑松龙柏，翠竹梅花，姑黄杨郁郁苍苍，引得游人如织。法院大门比广场高起两米，鲜艳的女儿黄在浅浅的草地上组合两个大大的天平，进入法院的通道就在两个大天平中间。汉白玉制作的旗杆围栏在飘动的国旗下耀然生辉。引人入胜的，还是那壮观的审判办公大楼。虽然只有七层，但干挂淡红大理石与垂直幕墙玻璃对比鲜明，具有强烈的现代气息。傍晚，刘国生一行下榻昆山海滩饭店。这个饭店座落在昆山市的东郊，依山傍海，风景优美，东看是一望无际的大海，西瞧是繁华似锦的明珠小城。刘国生约上左林等，去海边观海。
饭店距海只有数百米，透过窗棂就能看到浪的起伏，听到海的涛声。沿着宽宽的岸基，大家有说有笑。虽然没有夜灯，但天上的繁星更能表现出海夜的幽深。左林闭上眼睛，他感觉到东边是海，西边是海，南边北边也是海，整个身心似乎都完全置身于这个大海之中了。就在他陶醉大海之时，刘国生大声说：“看！涨潮了!”
涨潮了，在遥远的视野里，寄存着海的蔚蓝。这样的蔚蓝伴着波浪，一层层飘荡而来，扑打在海滩上，追赶着人们嬉戏的脚跟。潮头就像一道道白色的墙垣，在蔚蓝的海面上层峦叠嶂，霎时便消失了。紧接着，又一道白色的墙垣扑面而来，伴着巨响，摔倒在脚下，海水淹没双脚。左林不顾一切扑倒在海滩上，任凭海水从自己的身体上边漫过，又退下。他一边堆泥塑，一边构思。独自一个跑回旅馆，夜不能寐，涌动的诗情在心中流动，他爬在床上写道：
潮与潮之间
有一座不朽的城
生命的潮头撞击城垣
声音
与秋天蟋蟀的鸣
在熟透的穗尖上
构筑起一片蓝色的夜空
观潮的人多起来了
潮起潮落
就如人类的历史
螺旋反复着前行
经左林一夜折腾，刘国生也睡不着了。他坐起来点上一支烟，对左林说：“我们这些人哪，实际上已被推到时代的浪尖上了，是勇立潮头，还是平静如水，需要每一个人作出肯定的选择。你说，咱们旷铁成院长算不算个有魄力的人？”
“这个？”左林对这个问题有点唐突。
“他心中似乎早已勾画了一个蓝图。”刘国生说，“说实在的，左林，起初我还真没有看起这个党委书记，咱法院的业务这么专业，他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能是个行家里手吗？现在，我当初的感觉错了，他不但很专业，而且还很会耍。我说的不是贬义，你别介意！我的意思是他能把那些懒猴耍起来，让他们在情愿不情愿中，去为法院工作。这是一个很了不起的本事！他安排咱俩来这儿考察，就是看准了咱们不是懒人，能把该学的东西学回去。汪院长坚持要进考察组，说多一副耳朵能多听一种声音。其实，他是想来这儿玩的，旷院长非常关心他的身体，说大病初愈，不宜远行，说家里还有很多工作需要他主持，等身体彻底恢复了再说。无耐，汪院长没有如愿以偿。这就是旷铁成的精明之处，我向你说这些话的意思是，人生遇一知己足矣，工作中遇到一个好领导，那是天大的福气，他上进你也跟着上进，如果那些撤手不管的人主持工作，当时让人挺自在，说干么就干么，想干啥就干啥，时间长了，工作上不去，跟着干活的也捞不到什么好事，所以，我建议你还是看准路子好好走，别受王文远这些狗屁杂货干扰。”
左林听刘国生有如此感慨，推了推眼镜说：“郑振铎在《海燕》中有一句话是这样写的：海波是平稳得如春晨的西湖一样，偶有微风，只吹起了绝细绝细的千万个粼粼的小皱纹，这更使照晒于初夏之太阳光之下的，金光灿烂的水面显得温秀可喜。我很喜欢这样优美的短文，可是，今天听到海的涛声，见到潮的浪痕，才真正感觉到我们司法改革的春天到来了。”
这次南下之行，对刘国生和左林来说，收获都不小，虽然旷铁成没有亲自前往，但从左林呈上来的考察报告上，他看到了动力，发现了目标，也感觉到了差距。他对刘国生和左林说：“我们看电视连续剧《大法官》的时候，观察到的是一种长江后浪推前浪的法制历史画卷，真正实实在在的适合咱法院的东西，还是你们的考察报告。下一步的任务是拿出自己的改革方案。”
“还得辛苦左林主任呦!”刘国生对左林说。
“方案的草稿已经拟好了，不知院长们满意与否？”左林忧忧豫豫说，“有一件事情，我考虑了很久，在心里头老是放不下。”
“什么事？”旷铁成问。
“王文远不太适合研究室工作，不，不是不适合的问题，而是……请领导调动一下。”左林说。
对于左林提出的这个人事问题，旷铁成有点愕然。在这个不年不节，不晌不乏的时候，变动一个人的工作岗位必然事出有因，便问左林，王文远写得一手好文章，有什么不合适吗?左林看了看刘国生，刘国生狠狠地瞪了左林一眼，心想，你这个左林，你说王文远的事不要再扩大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行了，我没有追究，你反而捅出来，看看旷铁成怎么个收拾吧!
自考察组从昆山法院回来以后，左林就很少在办公室里待过，他怕见王文远，他觉着王文远身上的每个毛孔都浸着淋毒。在对待生命和健康问题上，左林还是很在意的，他不想同一个不健康的人或者说有严重传染病的人在一起共事，便鼓足勇气说：“听说他的好友染上了性病，至于王文远，我觉得也不会太干净了。”
“人事上的问题我们要严肃对待！”这是汪治分管人事工作以来首次发出这样的声音，“仅凭道听途说，就妄加怀疑，不是实事求是的观点。特别是像这等见不得人的丑事，更要抓事实，讲根据。”
刘国生为了给左林挽回点面子，不得不把自己亲戚离婚的缘由说出来，说：“就是因为那么一顿饭，把一个家庭给毁了。”
“这个问题我们先弄清楚，汪院长同监察室的同志去调查一下。”旷铁成非常严肃地说，“如果属实，我们坚决处理他，如果不实，我们要引以为戒，看看我们的干警还有没有这等不规行为。这事要注意保密，不要引起不良影响，这是一个原则，对我们法院很重要，对王文远本人也很重要。”
对于旷铁成来说，对于整个商阳法院来说，都不希望在王文远身上发生这样不光彩的事情，也不希望刘国生和左林说的是事实，因为名声对于法院和他本人来说太重要了，先别说这种事存在与否，就是不存在，有的人还谝诽大公安小法院中间一个检察院，说红灯区的招待是早检察官晚警官，中午法官来吃饭。虽然言外之意对法官有些积极评价，但也反映出老百姓对政法队伍作风现状的不满。如果王文远的事落实清楚，不正验证这些传说的真实性吗？
旷铁成让纪检组长石东配合汪治负责调查此事。
对于此事的调查，石东持一种消极的态度。因为作风上的事太难下手了。如果能从公安局治安科调取现成的治安处罚档案或处罚记录，那是再好不过了，但他们去查阅近两年的登记，没有找到王文远的名字，再去法庭调查刘国生亲戚的离婚档案，又不能直接说明问题的真相，以免让其他人无事生非，添油加醋，把不该扩大的事扩大化。整个调查在悄悄地进行，刘国生亲戚的离婚原因确实与一方身染性病有关，但卷宗材料牵涉不到王文远。
经过一个星期的调查了解，石东很快向汪治作了关于王文远情况的调查报告。
对于这份有根有据的报告，汪治愣了半晌。王文远转业的所有关系都是汪治给办的，甚至找分管政法的副书记，都是汪治帮助实现的。王文远也非常知恩，逢年过节都会献上一些礼物，汪治都心甘情愿地笑纳。汪治很欣赏这位年轻人的待人处事方法，觉着只要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必成大器。没有想到会做出这等不光彩的事来，令他很失望。他想，吃点喝点甚至贪点都不是什么大问题，他一生最瞧不起的是那些色徒，作为自己提拔起来扶佐起来的后起之秀，他不希望有污点在身上存在下去，也不容忍王文远这么滑下去。他把王文远喊到自己的办公室，训道：“文远，你还有泡妞的嗜好?”
“没有这事!”王文远极力辩解说。
汪治的声音低沉但很严厉，用手指着王文远说：“我今天不是代表组织同你谈话，我是凭着咱个人的交情，向你讨个知心话。你给我说实话，我还能想办法挽救你，否则，你自己看着办吧!”
王文远的脸青一块紫一块，他清楚汪治这样单刀直入是有根有据的，自己干的那些吃喝嫖赌的事不可能捂的那么严实，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要想人不知，除非已莫为，在汪治面前，还是诚实一些为妙，否则，将来的前程就指不上了。于是，他结结巴巴地向汪治说了些酒场上的花花事儿，但坚决否认自己有不俭点行为。他说：“在那种场合，让小姐给灌上几盅酒是可能的，其他的事自己没办，但是，别人想在人家小姐身上乱扑蹬，咱也不好阻拦，合着一眼闭着一眼装看不见就是了。”
“这事就妥当了？”汪治有些失望。
“我只是被逼无耐而为之，咱院里有很多开店的，做得比咱凶，执行局的某某在东关街上开了蓝美人大酒店，东北的姑娘、俄罗斯的小姐有的是，那才是真正的祸源。你们光让人洁身自好，远离红区，可有些人还以此为生。公安局的人都成了他们的后台老板，有的甚至入了股份。你们有本事把那个大酒店给关了。”王文远有点理直气壮。
“你不要把事情扯的太远。咱们打了盆说盆，打了碗说碗，如果你没有一个诚恳的态度是不行的。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你扯的越多，你的问题就越复杂。”汪治还是纠着他的辫子不放，说，“不管这事有还是没有，你先给我写个检查，越深刻越好！”
旷铁成听了汪治关于王文远情况的汇报，沉重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一番。汪治不能把王文远有染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旷铁成，那样对王文远来说将永无出头之日。因为事件牵涉到刘国生的亲戚，说白了，就是牵涉到刘国生，所以，要慎重给刘国生一个交待，还不能让刘国生去恨王文远。他告诉旷铁成，王文远只是跟着人家喝了酒，刘国生亲戚的事是自找苦吃，起因不在王文远。旷铁成要求汪治发个通报，严肃地处理这个事情。但汪治摆出了自己的意见，说王文远去的地方不是咱法官该去的地方，但是，又够不着违纪处分，还是让他写出深刻的检查，进行严厉的批评为妥，这样也不失咱法院的面子，还给王文远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再说，教育一个人，总比处理一个人意义深远的多。
旷铁成最终同意了汪治的意见，同时郑重地说：“现在，我院正处在改革的启动时期，你抓人事工作，思想教育很重要，在教育的过程中，要善于抓住机会寻找人事改革的突破口。左林明确提出不要王文远在研究室干下去，这说明优化组合非常重要，队伍改革是否先从这方面实现突破？”
旷铁成给了汪治一个非常沉重的担子，压在汪治那根敏感的神经线上。汪治也是有苦难言，因为启动人事改革的导火索是从不争气的王文远处点火。自己虽然把这个由左林挑起的火星扑灭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片山林之火，特别是在春夏之交的这个季节，雨季还没有来，满山遍野是一点即着的干草，所有的人都汗浸浸的，有的人想借此捞个升迁的机会，有的想借此图个清闲，也有的人想借此发个外财。汪治一边着磨一边回到家里，遇上妻子在抱怨：“你说改什么革呀!以前，你们每年还往家里交上个万儿八千的奖金，现在又搞改革又搞什么收支两条线，旷铁成是怎么了？怎么叫人家干活呀?积极性从哪儿出呢?”
“谁不愿意调动积极性呀？我自分管政工以来，如何调动积极性的问题，我不是没有探讨过，奖金问题就是一个很重要的方面，可人的思想和精神也致关重要。”汪治不完全同意妻子的那种唯利是图观点。
“你们每月的办案补贴也给停了，真得吗?”汪妻最关心的是钱。
汪治不耐烦的说：“有这个意思，你怎么老是看中这些小钱呢?没有这些外财，咱的日子不是过得挺好吗?”
妻子给了汪治一指头，说：“你这个老糊涂，老大不小了，当了个院长还是副的，我不是小瞧你，有旷铁成这样的年轻后生，你的政治前途也就到此为止了，不弄点钱花，你还想什么呢?”
汪治觉着老妻说的话并非没有一点道理。就自己的政治生命来说，除非有别的特殊情况，干个副院长也算到头了。一个人干了一辈子，只干到这个位置，不算什么成功人生，但反过来一想，一个副院长，甚至一个院长，或者市长，不都以食为天吗。如果哪一天，让所有的干部空腹十日，我想他们都比见了老虎逃得快。五十年代的“七级工八级工，不如老百姓半沟葱”，不就是很好的历史见证吗?俗话说，人有三个宝，丑妻薄地破棉袄。看来，经济越发展，人们原先承受的意识形态束缚逐渐为经济致富的狂热或快感所替代。这位老妻子的思想够解放，想得开。但还是比较谨慎地对妻子说：“道理是如此，但是，君子爱财，要取之有道。那些无原则的事，还是尽量少办为妙。”
就在夫妻俩你一句我一句争论时，门铃响了，汪治跑得快，从猫眼里一看就是王文远，手里还提了些物品什么的。汪治示意妻子接待一下，自己躲一躲。这时的汪治不愿意见王文远。妻子拉开门，请王文远进来。王文远一进门就行了一个九十度大弯弓，随手把四瓶茅台放在一边。汪妻说：“你来就来吧，还拿什么东西!”
“汪婶，这回机构改革，您让汪叔帮我调动调动。”王文远还没有坐下，就表明了来意。
汪妻很爽快，忙让王文远坐下。
“刘院长他们到南方一游，取回了真经，听说对人事制度进行大改，研究室起草了一个方案，领导班子的票很值钱，一票能顶三四十张普通票。所以，您还是要为我多操操心，我不会忘了您的。我真想借此机会，到别的庭室部门讨碗饭吃。”王文远说。
王文远从汪治家里出来，想再到别的领导家坐坐，但他考虑这些人可能对自己成见未消，还是没有去，他转了个弯，正巧遇到医院的那个实习生。实习生老远向他招手，喊：“王哥！王哥！怎么这么久不见你了？”
王文远有意躲躲已经来不及了，就往前凑了凑，说：“这阵子挺忙，等忙过了这阵子，再去找你拉呱。”
实习生不干，非拉王文远到宿舍里坐坐。王文远怕在街上显丑，就随实习生去了。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转载请保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