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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姿物语(正式版) 第三部 风姿物语 第十二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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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不期而遇

    艾尔铁诺历五六八年十二月异空间金鳌岛

    太古时代所遗留下来的技术,以现今的角度看来,确实是一种近乎魔法的神奇技术。之前金鳌岛所受到的极度重创,在成千机械人不眠不休的全力修复下,很快就有了起色。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金鳌岛的建材与设备,早已在千亿年前宣告灭绝,就算是在外头的世界都难以找到,更何况是在这孤绝的异空间里。幸好,金鳌岛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城市废墟,在朱炎的指挥下,机械工兵拆去了地表上几乎所有的建筑物,分解改装,用以当作军事设施的建材。

    “不能拖太久,雷因斯人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一定要在他们有所动作之前,让金鳌岛脱离异空间,通天炮重新运作。”

    对于重新修复通天炮一事,其实朱炎多少有点犹豫,假如真的修好了,自己会不会又遇到与香格里拉之战同样的情形,再次为此与公瑾大人发生冲突呢?

    朱炎不愿再多想,至少目前来说,自己是金鳌岛修复工作的总监,而通天炮是金鳌岛的最大战力,自己没理由放下通天炮不管。

    只要公瑾大人不再拿通天炮对准平民,自己就不会有任何怨怪之心,也就没有心理负担了。不过,另一个问题也困扰着朱炎,假使公瑾使用通天炮的对象,不是过千万的庞大数目,而仅是几千几万个人类,那自己还会有反抗心理吗?

    朱炎觉得这问题真是难以回答,不过最后他仍是摇摇头,把疑问甩出脑外。自己既不是人类,也没打算当救世主,何必去烦恼这个问题?还是先专注于眼前的工作,说不定下次通天炮再用于战场时,就是一炮轰掉石崇那群奸贼,那么自己肯定会为此额手庆幸。

    “第三组,加快进度,E89和G96区,明天以前要修复完成。”

    朱炎的命令连番下达,没有生命的机械工兵,毫无怨言地卖命工作,焊接与切割的火花,不停在金鳌岛的每一处连环窜闪;刺耳的敲击声,昼夜无歇地一直响起,务必要在号令者规定的时间之内,将工作如期完成。

    但在金鳌岛内部的某处,一个因为连场激烈战斗、强烈爆炸而毁坏的废墟地方,却有一丝缓慢的心跳,正悄悄地跳动。

    负责巡查的机械警卫,都具有扫描生命迹象的功能,但是这阵心跳的频率委实太过缓慢,一起一落之间,相隔的时间太长,呼吸又微弱地若断若续,毫无明显分界,与一切的生物呼吸都不同,所以机械警卫来回走过多趟,都没有发现在那黑暗的残破废墟里,居然还有生命体存在。

    壁面破损,碎石、碎裂金属散了一地,不时还有从断裂管线所散迸出来的连串火花,这里的环境恶劣得一塌糊涂,由于顾虑到碰触之后,有引起崩塌的可能,因此修复与清理工作还没有进行到这里,要等待外围部分安置妥当后,才会由大量机械工兵联手清理。

    缓慢的心跳、近乎停顿的呼吸声,就是从这毁坏废墟的角落传出。

    间歇燃起的微弱火花,照亮黑暗中的一张面孔,那是一张秀美得令人屏息的俊逸脸庞,如果不是因为发型,多数人会在惊讶其俊美的一瞬间,将这张闭目沉睡的面孔,错认为是某个神话中沉睡不醒的美丽公主。

    但如果是正全力进行重建工作的朱炎,看到了这张面孔,他肯定会第一时间赶尽杀绝,因为这个在黑暗角落闭目沉睡的男人,就是造成这一次金鳌岛大破坏的主凶、扭曲通天炮发射轨道的可恶大敌──天野源五郎。

    当通天炮对准香格里拉发射,潜入主能源闸的源五郎,拼尽一己之力,以星贤者绝学《紫微玄鉴》的绝顶神通,尝试影响通天炮的发射轨道,不让这一炮笔直轰中香格里拉。

    在一个近乎不可思议的奇迹下,源五郎的努力获得成功,通天炮的发射轨道发生了细微偏差,强大的毁灭能源斜斜扫过香格里拉,虽然仍旧造成大量死伤,但相较于原本灭绝性的悲惨结局,源五郎无疑把希望带给了底下的人们,并且让雷因斯的主要战力得以保存。

    然而,强行影响通天炮的发射,狂暴性能量猛烈反噬的冲击实在太强,堪称雷因斯大功臣的源五郎,在强光与猛烈爆炸中失去踪影,之后无论是敌我双方,都没有他的消息。

    据有金鳌岛的一方,并没有十分在意源五郎的问题,朱炎与郝可莲的心神全都放在公瑾身上,担忧着主帅的伤势,他们根本没有想到,还有敌人留在金鳌岛上。

    雷因斯?蒂伦方面,却为着源五郎的下落而忙得天翻地覆。但无论是哪方面的情报,甚至是魔导公会的观星、占卜团,都无法肯定源五郎的生死存亡,情形就是这么样地恶劣,连老天都无法肯定,这个男人能否在如此重伤中存活下来。

    然而,源五郎确实还活着。尽管肉体所受的伤害无比严重,在金属碎片与土石的掩埋下,他的左臂从肩头以下整个不见,胸口之下的躯体也在爆炸高热中蒸发消失,但他却仍然有心跳,仍维持着缓慢的气息。

    不仅如此,他的残破身躯正以一种迟缓速度,慢慢地开始生长,看上去的情形虽然诡异,但却充分显示这身躯所蕴含的旺盛生机,还有闯过生死一瞬的关卡后,渐渐突破原有范畴的强横修为。

    但无论怎么看,源五郎仍在沉睡,极度伤重的破损肉体,尚没法支撑他的清醒与活动,所以他唯有像个冬眠生物一样,保持着最起码的元气,在能够苏醒之前,缓慢地让身体愈合完好。

    源五郎的状况,雷因斯的同伴无从得知,但是在首都稷下城里,雷因斯头号猛将则同样是处于等待苏醒的状态,那就是目前坐在帝位之上的兰斯洛,自从他在金鳌岛上与奇雷斯联手,合力战胜大敌周公瑾之后,就失去意识至今。

    与源五郎的差别是,兰斯洛没有像个死人般,在角落里头躺着不动,相反地,他的精力简直旺盛得无以复加,整个人像是一头躁动不安的猿猴,在象牙白塔内制造出种种骚乱。

    “说实话,老大这样子的情形,还要维持多久?”

    重新回到雷因斯,有雪仍旧没有半分左大丞相的威严样子,对于兰斯洛的“病情”两手一摊,全没有半分主意。

    从作战中全身而退,兰斯洛与己方阵营会合后不久,突然倒地晕去,再次醒来,整个人已经失去理智,意识退化成野性的猿猴状态,狂躁蠢动。

    如果真的是一头猿猴,那倒是好对付;即使是皇亲贵族,那也不难处理,派一群手持电击棒的缉捕队伍,直接电晕了摆平,什么问题都不会有。然而,兰斯洛的难以处置,并不在于他的尊贵身分,而在他的强横武功。

    香格里拉一战,正式确立了兰斯洛在雷因斯武功无敌的地位,尽管受伤、尽管失去理智,他那如龙如虎般的强绝武功却不受影响,举手投足,一拳一脚,俱有雷霆天崩之威,结果就成了雷因斯方面的大灾难。

    从自由都市回来的路上开始,骚动全然没有停止过,最后连太研院的院长座机都差点损毁。即使安然降落,问题也没有好到哪去,被软禁在象牙白塔中的兰斯洛,以暴力发泄郁闷与不满,出手砸毁他所看到的一切东西,负责守卫皇宫的士兵,整天不是看到雄浑魔气在上空旋绕,就是看到威厉电光撕裂天空,而破损的外壁与土石,不住从上空落下,弄得人人走避。

    “如果再让他这样子跑来跑去,你不怕象牙白塔给他拆了?”

    与有雪对话的人,是新成为雷因斯右大丞相的泉樱。接替白无忌职位的她,虽然没有白家的血统,却以贤慧女强人的形象,获得白字世家与太研院的支持,在雷因斯群龙无首的当口,成功整合统驭军政体系,回复正常运作。

    假如泉樱没有及时接下这位置,那么因为这一战而元气大伤的雷因斯,由于兰斯洛、源五郎、妮儿、苍月草四个主要支柱全都不在,肯定会马上面临大危机。只是,泉樱纵然有才有能,但并非无所不能的她,也对丈夫目前的“病情”束手无策,拿不出妥善的办法。

    “要拆就随便他拆吧,他是一国之君,这整座象牙白塔都是他的财产,他高兴爱拆自己的房子,我们又有什么办法?”

    由于左大丞相无才无德,泉樱可以说是一肩担起了九成的军政工作,密集送来的文件堆积如山,她一手持笔,一手盖印,还找空档誊写批示重要摘录,忙得不可开交,虽然与有雪说话,却仍埋首于文件堆中,连抬头的机会都没有。

    而在她与有雪的说话声中,兰斯洛一拳扫出,劲风吹袭如刀,靠东面的外壁一片哗啦哗啦声响,被他的猛拳震得支离破碎,化作残破木石碎屑,朝外头地面连番落下,下头的侍卫则是再次仓皇躲避。

    “你也太镇定了吧?虽然说这幢象牙白塔重建好像很快,上次内战一转眼就盖好了,但你们这些高手难道不该做点事吗?”

    “高手?雪太郎你也是啊!现在我们这边谁不知道,你在香格里拉的时候,单枪匹马摆平了奇雷斯,不但从他手中救走妮儿,还有本事两度从他手上逃生,这样的好功夫,我们里头可没几个人比得上你啊!你那个绝招……叫什么啊?”

    “……千年杀。”

    “能两次令奇雷斯中招,似乎是种防不胜防的绝技呢!雪太郎的实力不容忽视喔!”

    “别再提起那件事!我都快要吐了……”

    卷轴中所记载的东西很多,其中不少稀奇古怪的术法,看似荒唐,却具有实效,那招“千年杀”隔空发招,不需要实际碰触,而中招之人股痛如裂,不管是什么高手都无法抵抗,但发招之后的反噬效果,形成了阴毒的诅咒,会让施咒人的十指散发恶臭。

    纵然整天与污秽东西打交道的雪特人,也对施展这招咒术深怀戒心,毕竟没有谁愿意手指臭哄哄地度日,尤其是一时间忘记自己身受诅咒,照平常习惯挖起鼻孔……

    泉樱可是对这一点印象深刻,因为在回到稷下的路上,她与有雪见面谈话时,有雪常常说着说着,挖起鼻孔,然后表情一下子变成青色,像螃蟹般地口吐白沫,跟着就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这个情形一直到有雪被送进“暗黑魔法研究院”,由院长华扁鹊亲自医治,破除诅咒,有雪才能回复正常生活,脱离不时被自己手指臭昏的恶梦,因此,他绝不希望被自己列为禁招的术法再次施展。

    而在雷因斯左右两大丞相的枯燥谈话中,身为一国之君的那个男人,并没有如他们所愿地安静下来。在把附近墙壁破坏得差不多以后,仍然精力旺盛的兰斯洛,将目光转向室内的梁柱,随手打断,跟着就扛起那根三尺长、半尺宽的梁柱,得意洋洋地昂首阔步。

    “真厉害,如果把老大扔到中都城里去,大概早就把那边的东西给拆光了。”

    又叹了口气,有雪皱起眉头,改望向这里唯一的听众:“白鹿洞的弟子都这么没礼貌吗?我和你说了半天话,你连头都不抬,难道你得到荣华富贵后,就开始嫌弃过去的朋友了吗?”

    “真是抱歉啊,左大丞相,体制上来说,你是我的上司,如果不是因为你在那里闲闲纳凉,我就不用在这里忙到连抬头的时间都没有。事实上,如果你有多余的时间,我希望你帮我去问问华院长,看看检验报告什么时候可以出来?自从我们回到稷下至今,已经好几天了,我夫君的病情真有这么复杂吗?”

    “复杂是不复杂,但说不定检查报告的结果太难以启齿,她不敢对你说。别看那个鬼婆表情冷冰冰,她其实不太喜欢对病人家属宣布噩耗的。”

    有雪摇头叹气地说话,深知华扁鹊个性的他,对这名作风怪异的名医一点办法也没有。

    不过,他们等待的东西还是来了,当一名白衣女官进来通报,说暗黑魔法研究院有请右大丞相时,埋首于文案中的泉樱马上抬起头来。

    “终于等到了!”

    “我靠!”

    有雪惊叫了一声,本来他一直待在这里,就是为了多看几眼泉樱的天仙丽色,但泉樱一直埋首办公,让他觉得好生无聊,然而,当泉樱抬起头来,那张倾国仙容展现于有雪眼前,他才知道泉樱为何一直低着头。

    “你……你的眼圈怎么黑了?”

    “……哦,这个啊,工作太累了,最近几个晚上都失眠,黑眼圈是正常的。”

    “胡、胡说八道,你没发现吗?你刚刚在流鼻血啊,你的血……”

    “嗯,十二月天,天气热,火气大。来雷因斯以后,这边御厨手艺好,常常进补,流鼻血也是正常的。”

    有雪往外头看看,透过墙壁的破口,霭霭白雪正往下飘降,再看看自己身上厚厚的棉袄,这种天气还会火气大,那七月天的时候不就烧起来了?对于这个解释,有雪一点都不相信。

    泉樱对自己的说法也感到心虚,不过,自己不能不替夫君留点面子。即使当初在日本时,夫君那么仇视自己、整颗心充满复仇情绪的时候,他也依然有着自制心,几乎不曾让自己因他的盛怒而受害,哪想到反而是夫妻两人情投意合的眼下,他破坏房屋时,自己上前拦阻,结果就被他重重地赏了一记拐子。

    没有妖雷魔电附加,劲道也不足往常三成,只造成这么一点淤青,算是运气很好了,如果是平常时候,这么轻忽大意地挨上夫君一击,头骨不可能安然无事的。

    有雪注意到泉樱唇边犹带几分骄傲笑靥的表情,不由得连连摇头。

    “算了,痴男怨女,劝也没有用。他没有打死你,你可能还高兴他会对你手下留情,代表你在他心里的重要性是吧?”

    对于这个不理性的问题,泉樱轻咳一声,跟着就微笑不答,催促著有雪同行,一起前往暗黑魔法研究院。

    此行果然十分不顺利,素来爱好洁净的泉樱,很难说自己会对这阴森污秽的地方抱持好感,打从进入那幢尖塔形的建筑后,潮湿的腐臭空气与霉味,就让泉樱一直有掩鼻的冲动,只不过她明白这种举动会惹人讪笑,并且让这栋建筑里的学者、魔法师从此小看,所以即使心中叹气,她表面上仍显得行若无事,浑不在意这里的种种异状。

    不过,越是往上走,霉味渐渐被血腥味所取代,周围听到的刺耳惨叫声,越来越多,泉樱一一辨认,听出了刀子砍在各种部位的声音,而被砍的一方,有死也有活,泉樱固然觉得不喜,但也没有多问。在她进入雷因斯之前,就知道这里的法律明文规定,太研院与暗研院,属于两大治外法权,是公权力所不能介入的地方。

    好不容易克制着反感,装作没有闻到那阵酸酸的尸臭,来到了接近塔顶的院长室,华扁鹊正在里头来回踱步,似乎正为着某些问题忧心忡忡,看到泉樱带兰斯洛进来,只是点头打了个招呼,却没有多话。

    (糟糕,莫非病情果然不妙?)

    看到华扁鹊这样的反应,泉樱真的开始担心了。本来她人还在飞行船上的时候,就想要请华扁鹊过来看诊,但又知道这个面冷心冷的女人不好说话,软硬不吃,一个弄不好,说不定会弄巧成拙。

    小草主席不在,梅琳长老不在,就连能够对华扁鹊动之以情的枫儿也不在,泉樱几乎没有可以与她沟通的管道。以聪慧之名而倍受瞩目的她,在这上头也伤透脑筋,哪想到一下飞行船,马上就接到通知,要泉樱带着国王陛下进入暗黑魔法研究院诊疗。

    泉樱大感讶异,万万想不到华扁鹊变得如此易与,但听有雪一说,才知道事情另有蹊跷,华扁鹊之所以这么主动诊疗的原因,是因为欠了人情,内心有愧。

    对于擅自发动战争等等大罪,华扁鹊倒是浑不在意,因为这里是以结果看一切,目前远征军的军事行动尚算顺利,华扁鹊当然不需要歉疚什么,真正让她觉得于心不安的理由,是因为东方家的问题。

    当时,华扁鹊受梅琳之请,亲赴东方家总堡取回通天炮的核心晶片,本以为这是高度秘密的行动,怎知道一早便落入敌人算计,东方玄龙将晶片交给华扁鹊时,金鳌岛出现在上空,强大火力立刻压制住全场,而华扁鹊甚至不尝试抵抗或逃逸,毫不思索地宣告投降,把晶片交给敌人,让赶来的东方玄龙大惊失色。

    “你……你怎么完全不抵抗?”

    “抵抗有用吗?来的是周公瑾本人,还摆出这么大阵仗,就表示他志在必得,而且布置妥当,不会给我们半点机会,我不做无谓的牺牲,就算有机会脱逃,我也不想做。”

    身为天位魔法师,华扁鹊考虑过瞬间移动的可能,但是很多人都忽略了,本身具有白鹿洞仙道士资格的公瑾,也可以说是一名天位魔法师,这种瞬间移动逃跑的可能性,早就被他以埋伏手段封死,如果华扁鹊施法移动,早已布下拦截网的公瑾,会把她直接转送到金鳌岛,届时情形会更加恶劣。

    “可是,这种毁灭性的武器落在他手里,在他的野心之下,很可能造成千千万万人的死伤啊!”

    “没错,但如果东西不落在他手里,我们会比那千千万万人更早被全灭。”

    从理性角度来说,华扁鹊的判断完全正确。公瑾的作风,在没有八成胜算前,绝不会轻举妄动,一旦行动,就是充分计算过、胜券在握,以压倒性实力,在最短时间内达成目的,但如果敌人不作抵抗,从不嗜杀的他在达成目的后,确实也不会多伤人命,藉此树立威严。

    华扁鹊的不抵抗策略,让东方世家包括当家主在内的所有人,得以全身而退,没有任何人在这个事件中伤亡,然而,由于公瑾没有在她这里浪费任何时间,结果提早抵达香格里拉,为那边的战线增添了重大压力。

    “原来是为了这个理由,你太多心了,以当时的情形来说,你确实做了很正确的判断,你不用觉得欠我们什么人情,如果我夫君清醒,他一定会谢谢你所做的判断,保全了东方家。”

    微微一笑,纵然垂下的发丝遮去了半边丽容,泉樱典雅而温柔的笑靥,就是让人提不起半分恶感。在她的解释下,华扁鹊虽然没有回应什么,但双方的气氛是缓和多了,不过,这个缓和气氛很快又有了变化。

    尽管本身医道高超,但众所周知,华扁鹊实在不是一个有医德的大夫,多数时候,遇到她所不感兴趣的重病病患,她会命人直接着手进行丧葬事宜,这点从不因为病患的尊贵身分而有改变,即使是雷因斯国王的身分,在她看来,也不过是一具尚未断气与腐朽的尸体,但因为这具活尸掌握研究院的大笔预算,华扁鹊的态度也有点改变。

    “在宣告诊断报告之前,我先确认一下,以确保病人的情形在这几天内没有变化。”

    泉樱百分百相信华扁鹊的能力,她更知道丈夫的病情绝非一般肉体伤害,而是牵涉到魔法、道术之类的奇幻范畴,一般医生绝对派不上用场,必须借助华扁鹊这名同时精擅医道与魔法的奇才。然而,当她看到华扁鹊面无表情地戴上口罩,取出两把锋锐的手术小刀,眼睛频频望向兰斯洛头部,开始磨刀霍霍,泉樱实在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继续坐在这里。

    “等一下,不过就是诊断嘛,为什么要动刀子?”率先替泉樱发难质问的,是身为华扁鹊高徒的有雪,“你……你该不会是想要切开他脑袋,在里头埋进什么奇怪的符咒,让他以后对你唯命是从,拨给你大把大把预算?”

    华扁鹊默不作声,并没有做出什么吓得手术刀掉地的慌张举动,不过突然被雪特人看穿意图,她显然也非常吃惊,因为这实在不像是有雪该有的智慧。

    “呃……其实,前几天去太研院看小爱菱的时候,那边正在讨论预算问题,在争取预算的方法上,有人提出了类似的建议。”

    泉樱实在很难形容自己的感觉,这两大治外法权的研究院,实在是胆大包天到了极点,如果这就是雷因斯人的作风,那难怪连九州大战时期,那么强盛的魔族都无法征服稷下城了。

    “华院长,我拜托你认真地治疗我的丈夫,认真地!”

    泉樱说话的口气与眼神非常严肃,就差没有杀气横射了。被识破了原先的打算,华扁鹊也只有老老实实地复诊,一手放在兰斯洛的脑门,先是运劲,跟着凝聚魔力,交相探测,很快就确认了病因。

    华扁鹊没读过《天魔经》,只是把前次与今次所得到的结论,告诉泉樱。从掌心所读出的讯息,华扁鹊判断出兰斯洛曾经使用过的技巧,这种从来不曾听闻的联手功法,巧妙地让两名武者的天心意识交汇,突破本身实力范畴,在那一瞬间所爆发出来的力量,强横得令人无法估计。

    “但这种技巧就像是在火药库边玩火,存在着高度的不稳定性,我很讶异这位病人没有当场爆脑死掉,能靠这种技巧挑战周公瑾,还存活下来,简直不可思议,唔……好像有第三者插过手……”

    凭着专业知识,华扁鹊把当时的情形说得分毫不错,但当说起实际的医治方法,她却表示束手无策。

    “脑部没有受到实质伤害,不需要医治,这情形只是两边的天心意识相互干扰,所以才会意识失控,无法清醒,这种事情史无前例,所以也没有明确的医治方法,最稳当的建议,是继续等待,让时间来治疗,等到天心意识的混乱影响淡化,人自然会清醒。”

    华扁鹊的这个解释,泉樱可以接受,但问到预期多久之后可以清醒,所得的回答,却让泉樱当场脸都发绿。

    “可能是明天,可能是明年;或许是三、五个月,或许是三、五年;如果这头猴子吃好睡好,就算是三、五百年,那也不无可能。”

    对这答案首先跳起来抗议的,就是坐在旁边的有雪,“三、五百年?天啊,老大现在每天都拆房子,再让他疯三、五百年,整个雷因斯?蒂伦都给他消灭了!”

    “那简单,你把他丢到艾尔铁诺去,他起码要五百年后才会拆到稷下来。”

    “这种事你要不要找铁面人妖去商量……”

    “两位,请等一等。”

    泉樱止住了有雪与华扁鹊的话,表示自然等待虽好,但眼下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处理,艾尔铁诺又大敌在侧,极需要兰斯洛的力量,难道就没有什么方法,可以让他提早清醒过来的吗?

    “是可以试一试,但这类术法需要找到两名病患,由两名法力相若的术者联手施为,术者这方面并不是太难,只要找到……”

    如果有梅琳压阵,要配合施法并不是太困难,但泉樱却只得苦笑,因为目前梅琳与奇雷斯都属于失踪人口,青楼联盟的情报网也无法有效掌握他们下落,要把这两个人都带来配合施法,那真是谈何容易。

    不过,当泉樱预备起身道谢,与丈夫一同离开,原本一直低头沉睡,无息无声的兰斯洛却突然抬起头来,虎目圆睁,精光暴射,而华扁鹊也变了脸色,放在病人头顶的手掌,感应到某种很不寻常的异样波动。

    “这是……有其他的术者在反向施法,能力不俗,力量相当不错……呃!”

    天赐良机,华扁鹊半被迫地全力施为,稳定住兰斯洛的紊乱脑波,下一刻,如风如雷的狂暴吼声,狂啸在暗黑魔法研究院的院长室,撼动着整幢建筑,震痛了每个人的耳膜。

    第二章近乡情怯

    流浪到武炼,妮儿很难想像,自己这趟被挟持的逃亡之旅,居然变成一场奇遇。

    在路上巧遇的那名白袍女子胭凝,居然就是白鹿洞的前任掌门陶潜,这点实在是荒唐而且滑稽,因为在妮儿记忆中,一切有关陶潜的记载资料,除了说明陶潜是个男人外,还说他非常迂腐啰唆,在白鹿洞里成天对人训话,像个老头般念着教条,弄得人人走避。

    可是,此刻坐在自己眼前,一手抱提着半空的酒瓮,一手抽着浓浓大麻烟,眼神中闪着恍惚光彩的女人,简直和传说中差上十万八千里,妮儿无从想像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差距。

    “……联军解散以后,我失业了,公瑾那家伙要我回去上班,不然就找个坑埋掉自己,所以我就回去了。后来他们觉得我之前太过恶名昭彰,就要我黏胡子扮成男人,用男人的形象出现,日子久了,糊里糊涂当上了掌门,薪水多了点,可以买好酒好菸,生活过得去,总之就是上班族的人生。”

    “我知道啦,你不要一直把烟往我这里喷,我头好晕……可是,你一点都不啰唆啊,为什么外头都说你是老学究、老古板呢?”

    “就是因为我讨厌啰唆啊,整天在那里上班,烦都烦死了,就会想要翘班。我托无忌小弟帮我造了一台太古魔道的假人,外型与我的男装打扮一样,还会走会动会说话的那种,放在书院的走廊上,这样子每个人都看到我的替身,我就可以合理翘班了,不过那台假人有些瑕疵,好像什么地方不是很好……”

    胭凝皱起眉头,抓抓头发,最后拍掌道:“想起来了,是AI,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好像是什么人工智能吧,总之那台机械假人的AI有够差劲,不管看到什么人,都只会念白鹿洞三十六大戒、七十二小律,如果念久了当机,头发还会冒烟着火,最后搞到书院每个人见到它就逃。”

    妮儿笑了起来,依稀可以想像,白字世家那台满口门规教条、还会头发冒烟的机械假人,是怎么样横行于白鹿洞里,造成各处儒生相争走避的情形。

    不过,对于胭凝所说的那个故事,包括她与铁面人妖如何结识,如何参与叛军,后来又如何回到白鹿洞,这些完全属于过往的故事,让妮儿觉得十分困惑,原来这个女人与白鹿洞之间,竟然有如此千丝万缕的复杂关系。

    那么,如今的胭凝,又是怎么样的心情与想法呢?

    对胭凝的好感,使得妮儿不愿意与她成为敌人,所以她私下向老兽人们打听。这是一件不轻松的工作,因为每次陷身在老人们的长舌阵中,惨遭精神轰炸的妮儿,常常觉得自己生不如死,像这次一开口,还没问出几句话,就被老人们主导了话题。

    “丫头,你去武炼自治区做什么?”

    “我……我去探亲,顺便……旅游吧!”

    “探亲?丫头,你是咱们武炼人吗?看不出来啊。”

    “喂!这么说太失礼了吧,我好歹在武炼土生土长,虽然十几岁以后就出去闯荡,但我十几岁以前,都是在花果山下生活的,那里的一草一木我都记得很清楚,别把我说得像是陌生人一样。”

    妮儿得意地说着,心情也有点回到初离家乡时,觉得人类狡狯奸诈,远不如武炼的邻居那般有情有义,现在能够回到武炼,重见久违的纯朴人情,那种感觉确实是很棒。

    但周围的老兽人们似乎不这么认为……

    “不像不像不像,就算是离开很久,可是你看起来完全不像武炼人,问你什么东西你都答不出来,连花果山有什么特产都不知道,这哪像是武炼人?”

    “我……我只是忘掉了……我稍微一回想,马上就能记得起来,到时候你们就晓得我没说谎了……”

    老兽人们的质疑,意外命中了妮儿从未思考过的心理死角。自从到外面世界闯荡后,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问题,又或许,该说是下意识地回避了。眼见花果山区就在眼前,即日可到,妮儿心中反而出现了近乡情怯的感觉,甚至可以说是……恐惧。

    为了排遣这种感觉,妮儿四处走动,她身上的伤势这几天已经好过大半,目前僻处荒野,更无须担心敌人前来攻击,她自然相当放松。但当她不自觉地走近胭凝的扎营处,却听见那里正在骚动,气劲激荡的声音不住传出。

    (有人在动手?是谁?石崇他们来偷袭了吗?)

    妮儿有这个猜想,但当她毫不犹豫地闯进树林去,看清楚了里头的景象,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树林里头确实有人在打斗,尽管激烈,但却是非常低层次的战斗,后悔自己为何闯进来的妮儿,甚至想立刻掉头离开。

    孤身一人,被凌厉的劲风围卷在中心;以高速身法造成那些劲风的黑影,是奇雷斯,说得更正确一点,是因为身受重伤,外型退化成一头蝙蝠黑猫模样的奇雷斯。

    退化成为猫形,奇雷斯的杀伤力大为减退,但即使如此,他仍是这世上最危险的一头猫科动物,高速移动化作一道黑风,旋绕着缠住胭凝,伺机发出攻击。

    胭凝一身白袍随劲风飘动,笑吟吟地站在包围圈的中心,似乎对眼前的杀意困局视若无睹,妮儿也不知道她是有真本事,亦或只是大麻抽得过多,脑子麻痹没感觉了。

    (对了,她说她以前在白鹿洞当过狩魔使,专门捕杀来到人间界的魔族,和当时的奇雷斯交过手……唉,这两个人不该被放一起的。)

    胭凝看来不太像是很大方宽厚的女人,奇雷斯更是有仇必报,把这两个危险人物放在一起,新仇加旧恨,哪有不出事的道理?妮儿悔时已晚,待要出声劝阻,外头的战局已然一变。

    奇雷斯终于发动攻势,但饶是他的行动奇快,进退如风,每次要靠近胭凝周身时,却像是碰到一层铜墙铁壁,不管怎么扑击,都无法突破那层无形气墙。

    胭凝动也不动,看不出凝神运气的迹象,妮儿定睛看去,终于在她脚边发现了五枚颜色各异、拇指般大小的彩色晶石,从摆设来看,似乎是某种结界阵法,难怪胭凝可以如此有恃无恐,原来早就做下了布置。

    (我忘了,她对我说过,她是白鹿洞的仙道士,和铁面人妖一样会东方仙术……)

    妮儿记起了这一点,而她的目光也点醒了奇雷斯,注意到下方的五枚晶石,怒吼一声,立刻改朝胭凝脚边扑去。

    “哈,老朋友,这么晚才注意到,就不能说我不给你机会了。”

    娇媚的长笑声中,胭凝出手如电,擒拿手法更是玄奇诡异,看似要擒拿奇雷斯的颈项,但奇雷斯稍稍一避,她手法立变,轻巧一抓,已经拿住了奇雷斯的尾巴,跟着扯住猫尾,毫不留情地重砸向旁边的一颗大岩石。

    “浑蛋魔族,一百多年前我就叫你滚回魔界别再来,现在你为什么还在这里?有话说不听,你说你自己是不是犯贱?是不是活该在这里被我痛扁一顿?”

    胭凝口中叱喝,手里可是一点都不留情,揪扯住猫尾,频频向岩石砸去,使劲既重,那岩石虽然质地坚硬,却没有多久便被砸得石屑纷飞,像是被大刀巨斧砍伐一样。奇雷斯首当其冲,他在香格里拉所受的伤势未愈,化为猫形之后,实力又大受影响,哪堪这样的冲击虐待?没过多久,点点血花就洒溅出来,在碎石上留下怵目惊心的斑斑血迹。

    妮儿本来一直在旁边观看,但是当血花洒到她脸颊上,热辣辣地一阵疼痛,她才顿时清醒过来,一个箭步往前窜去,夹手一夺,阻止了胭凝的敲击行为。

    “住手,别再打了,再打下去就真的死了。”

    妮儿也不是对奇雷斯有什么好感,只不过是之前大家同患难、共生死,总算有点情分,现在总不好就这么看他被凌虐,所以夹手夺过奇雷斯,把那头伤痕累累的黑猫护在胸口,跟着连退数步,防止胭凝的追击。

    “你们白鹿洞的圣人不是说,要以德报怨吗?你下手那么狠毒,哪里像是个白鹿洞人啊!”

    “呵,小小姑娘,说话挺有趣啊,你读过白鹿洞的哪些典籍?儒?道?墨?法?是哪本经书里头说要以德报怨的?”

    在胭凝的轻笑声中,妮儿涨红了脸,她平常缺乏耐心,不爱看书,这些话只是听人提过,但要问起出处,鬼才知道那是从哪边出来的!

    “而且你完全搞错了,说这句话的圣人,从来没有赞成过以德报怨,反而提倡报怨要用椅子,这里找不到椅子凳子,我找一颗大石头,那也算是举一反三,符合圣人教诲啊!”

    看胭凝说得一本正经,妮儿只觉得满头雾水,虽然自己书读得不多,但从没听说过报怨要用椅子这样的荒唐事,这女人是不是存心戏耍自己啊?

    “胡说,我从没听过这种事,你别以为多读两本书,就可以信口胡诌,圣人哪会说这种话?”

    “唉,没知识就是没有知识,连别人告诉你了都没有用。自己拿去看看吧!”

    胭凝洒脱一笑,扬手把一样东西抛出,妮儿伸手接过,右臂一松,不愿意多受庇护的奇雷斯趁机逃跑溜掉,妮儿也无暇多管,只是望向手里的东西,发现那是一本书,还刚好已经翻出了一页。

    “这是……”

    妮儿看着首行“论语?宪问”四个大字,接下来两行记载着一段对话。

    以德报怨,何如?

    子曰:“何以报德?椅子报怨,以德报德。”

    在这两段对话后,有白话注解,说明“以德报德,以眼还眼”的道理,而天下间最趁手易得的物体,莫过于折凳、椅子,无论茶坊酒肆,或是家中庭院,均是随手可得,所以如果窄路相逢,遇到仇家,无须思索,拿起所乘坐的椅子,狠狠敲下去──椅子报怨。

    “怎、怎么会有这种道理……这书是白鹿洞出版的吗?”

    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妮儿把书翻过来,先是看到一行“陶胭凝编译?民明书房出版”的字样,跟着就翻到封面,看到上头的字样,又惊又错愕地大叫出声来。

    “什、什么?《春秋武者群像?你所不知道的孔仲尼》?!”

    叫声中又是好笑,又是满满的怒意,少女的怒吼声盘旋在深山密林里,惊得群鸟飞逃,走兽奔窜,久久不散。

    ※※※

    正如之前胭凝的预告,这一趟旅行已经接近终点,无论妮儿愿意与否,他们距离花果山域只剩下一日路程,第二天一早,众人继续启程赶路,到了傍晚时分,终于翻上了山脊。

    照胭凝先前的说法,只要朝这方向纵走,穿越过去,就可以抵达水濂镇,而妮儿近乡情怯的心情,并没有任何好转,反而是越是靠近一步,心跳就更快了一点,整个登山过程,在她来说似乎变成一场激烈的抗战,心越跳越快,连汗水都不停从额上流下。

    自己的记忆不会有错。家乡的模样、故居巷口卖香茅鸡的芳香气味、左邻右舍在晚上叫嚷的声音,那种同时包含兽人语和人类语言的吵杂,自己全都深深记在脑海之中,就连离开水濂镇的一路上,村口左边小路上摇曳的桃红色野花,那个影像都如此清晰,恍若昨日。

    这就是自己生长的地方,正因为如此,自己可以很安心地驳斥奇雷斯的谎言,同时继续告诉自己,无须烦恼所谓的出身问题,自己是兄长唯一的妹妹,是雷因斯的护国公主,一切就是这么简单。

    “真是难看,小丫头,你汗流浃背啊?爬个山会让你这么疲累吗?看来,你的天位力量也不怎么样嘛!”

    “少、少啰唆,我只不过是伤势还没有痊愈,如果我的伤好了,这点小山,我才不放在……”

    “何必解释那么多呢?勇敢地踏前一步,亲眼确认你想看的东西吧!从这里,可以直接俯视水濂镇。”

    背着赤红色的晚霞,胭凝大方地伸出手来,白皙的手掌,柔嫩细致得像是白玉,似在邀请,又像是在向妮儿挑衅。

    “有什么了不起,本小姐怕你吗?”

    妮儿轻抿了一下唇,毅然伸出手,握住胭凝的手掌,一下借力,踏上了高处的山巅,花果山另一侧的景象,马上映入眼帘。

    “这个……是水濂镇。”

    居高临下,水濂镇的景象一一在目,在那个凹陷的山地里,妮儿最恐惧的景象没有出现,尽管那里正被一片白霭霭的浓雾所笼罩,但仍看得出来,那里有一片房舍,井然有序地坐落在浓雾笼罩间。

    最担心的景象没有出现,眼前所见的,并不是一片空荡荡的荒地,妮儿整颗心登时被重归故里的喜悦所占据,也不管身旁还有多少人看着,她欢呼一声,快速奔跑下山,朝着山下的城镇赶奔下去。

    下坡的山路颇为陡峭,行走不易,但以妮儿的武功,自然也毫不在意,在陡峭山壁上一蹬,整个身体飞了出去,跃往另一块突出岩石,几下起落,轻而易举地来到山下,冲入五里浓雾之中。

    随着奔跑,城镇的景象逐渐清晰,村内的吵杂人声也随风传来,熟悉的感觉正如过去,就连入口路旁的花草都一如离去时摇曳摆动,似是欢迎久违的故人归来。

    “各位,有客人来了,我回来了。”

    妮儿叫嚷着冲进村子,过于狂喜的心情,让她入村后第一时间往自己的故居跑,却忽略掉一个怪异的事实。

    本来在村外听到的吵杂人声,在她踏入村口的那一瞬间,全部消失无踪,整个村子变得一片死寂,没有半分人声,而在她朝着故居前进的一路上,也没有碰到半个村人,被浓雾所笼罩的村子,正似一座渺无人踪的死城。

    沉浸在心头喜悦的妮儿,对这些现象恍若未觉,跑到村子西边的第七间屋子,那是一间小小的草屋,尽管简陋,但却整齐,散发着茅草被太阳晒过的浅浅香气,是妮儿记忆中最深刻的气味,而那扇不甚牢靠的破木门,每逢雨天,都要另外挑来一块大石抵住,才不会被风吹得摇晃不休。

    “嘿!”

    照自己最熟悉的习惯,一脚把门给踢开,妮儿进入这间数年未曾有人居住的草房,本来她一直担心这房子会否因为乏人照料,年久失修,里头肮脏得满是蜘蛛网,甚至破败倒塌,但是开门一看,整间茅草屋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脏乱,简单的桌椅整整齐齐地搁着,仿佛它的主人只是刚刚才推门离去,数年的光阴全不存在。

    (为、为什么会这么干净?照理说……至少蜘蛛网……)

    妮儿很快就想到答案,肯定是好心的邻居帮忙照料,所以屋子才会这么一尘不染。

    想要感谢邻人的妮儿一个箭步冲出门,却惊愕地发现,周围左右的浓雾渐渐散去,空旷的街道上,并没有任何人迹,并没有男女老少,并没有任何生物,而入村前才听到的吆喝吵杂,此刻静得听不见一点声音,仿佛所有的人声从不存在。

    “怎么会这样子?大家都跑到哪里去了?”

    妮儿彷徨地举目环顾,试图寻找一些东西,但即使不用眼睛去看,不用耳朵去听,她的天心意识也告诉她同样的事实,方圆百尺之内,没有任何生命迹象,一点都没有。

    就算是再迟钝的人,此刻也会发觉不对,妮儿茫然地漫步在街道上,一一看过每一间房舍。那确实是她记忆中的房屋模样,一草一木,完全没有丝毫改变,就连半开的窗子,那个位置,都与记忆中毫无分别。

    为什么会这么一致?为什么几年的时光没有发生改变?为什么村里的人都不见了?

    无数个疑团在脑中出现,妮儿先是感到惊惶,想要大跳大叫,但随着事实的逐渐清晰,压力把希望变成了绝望,她只觉得自己正站在一个无底的深洞,迅速地往下沉去,再也看不到半丝光亮。

    像个游魂似的晃荡半天,最终发现自己无处可去的妮儿,回到了故居,坐在小桌旁边,为自己倒了杯水。

    门外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有人推开门进来,妮儿没有回头,单单只是靠感觉,她就知道来的人是胭凝。

    “坐,欢迎光临我家,要不要给你倒杯水?”

    没有等待回答,妮儿自行拿了个杯子,缓缓倒水。她面上的表情无喜无悲,只是一丝放弃希望后的苦笑,眼光映着杯中摇晃的水波,显得无比凄清寂寥。

    “好奇怪,我离家都几年了,没有人帮我打扫,屋子还这么干净,连这茶水都还那么新鲜……”

    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是一声“滴答”轻响,晶莹的泪水从面颊滴下,落入杯中的清水,荡出小小的涟漪。

    “把该告诉我的东西告诉我吧!”

    仍握着杯子,妮儿转过头来面对胭凝,表情已经回复冷静与稳重,像是为自己的心防添上一具坚实甲胄,但尽管如此,胭凝却仍能够看见,在那层似是坚强的理智防线后,少女的心仍旧彷徨与无助,正在崩溃悬崖的边缘狂吼着。

    “这么肯定我会有话对你说?”

    “世上怎么会有那么巧的事?白鹿洞的前掌门,跑到武炼深山里头带旅行团,还恰好救了我一命,又护送我来到这个穷乡僻壤。我哥哥说过,一天死一个老爸是巧合,一天死十八个老爸就不是巧合……”

    说着俏皮的话语,但少女疲惫的声音里,却听不出任何的笑意,反而露出强烈的请求,胭凝知道自己该有所回应了。

    “好吧,既然你已经有了充分准备,那么……”

    胭凝走出屋外,妮儿不假思索地跟着走出去,只看见一群年老兽人正站在屋外,围了个半圆形,好像很担忧似的看着她;变成猫形的奇雷斯则是不知去向,但目前也无暇理会。

    “百多年前,小乔与公瑾举兵时,曾经来这里开垦过,形成聚落,一直到他们离去,还是有部分的人选择留下,包括后来脱离叛军、回到这里居住的人们,把这里变成了水濂镇,有过短暂的历史。不过,在八十年前的一场瘟疫后,这里就已经没有居民,所有人或是病死,或是离开避祸,水濂镇的历史也就宣告结束了。”

    胭凝环顾周遭的房舍与街道,淡淡道:“而你现在所看到的景象,是这个城镇的记忆。”

    “城镇的记忆?”

    妮儿听得有点糊涂,但很快就明白了一切。胭凝扬手一挥,眼前的景象迅速有了改变,本来整齐干净的草舍木屋,渐渐扭曲变形,跟着就回复到它们的真实面目,一幢幢或是破败、或是坍塌的房舍遗迹,而空旷的街景也变化为树木野草蔓生,落叶累积,腐败成泥的荒凉景象,任何人一看到这情景,都会一眼确认这个村落里久无人烟。

    “至于你现在看到的东西,则是这个小镇存在于世界的真面目。”

    像是一场难醒的恶梦,妮儿的理智想要清醒过来,但却只能看着犹自握在手中的茶杯,迅速扭曲、腐朽,最后变成一滩腐臭的污泥。

    自己应该要非常震惊的,但是心里的感觉却十分平静。带点悲伤的平静,或许最震惊的时间已经过去,又或许……自己心里对这情形早就有所预料。

    “漂亮的小妞,不用难过啊!”

    “故乡这种东西,是属于过去的,你的眼睛应该往前看,不要留恋过往。”

    “从梦里清醒,会有一阵子不好受,但人的价值不在于作梦,而在于他们清醒以后做了什么事。”

    体贴妮儿的失落,老兽人们围了上来,拍拍妮儿的肩膀,或是叹息、或是关心地为她打气,如同这一路走来那样地鼓励着她。

    这样的关切,并没有让妮儿好过多少,但她确实很感谢这些老人们的心意,只不过当她想要说谢谢的时候,却看见这些老人们的身影正逐渐淡化,越来越模糊,含着慈祥笑意的面孔变得透明,缓缓挥动的手消失在空气中,终至无痕无迹。

    “这……他们……”

    回应妮儿惊呼的,是胭凝平淡的说话。

    “他们是水濂镇的原住民,是最后一批生存在这里的居民,多数曾经参与当年的鬼夷叛军,亡故在距今八十年前,是我把他们从冥府召唤上来,用意是让你有一趟安心的旅程,并且为旅程的终点作见证……从结果来看,这很成功,你应该感谢他们,让他们安眠。”

    妮儿听着胭凝的言语,只觉得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自己所居住的故乡,是一个早已毁灭的废墟;和自己一路跋涉过来的同伴,原来是死去多时的亡灵。

    往者已矣,但自己的过去却尽成虚幻,当自己回首来时路,站在这里的这个个体却没有过往痕迹可循。

    “城镇的记忆与亡灵……水濂镇在八十年前就毁了,那么,我也死了吗?站在这里的我,也是亡灵吗?”

    “不,你记忆中的水濂镇,只是城镇的过往记忆,还是鬼夷之乱刚结束时候的事,但你却不属于这个记忆,现实中的你,从来不曾到过这里。”

    胭凝淡淡一笑,轻声道:“真相已经摆在你的眼前,只看你是否已经做好了准备去打开它。”

    第三章身世之谜

    艾尔铁诺历五六八年十二月花果山水濂废墟

    真相就在面前,自己有没有足够勇气去揭开禁忌的秘密?对于这个问题,妮儿觉得很可笑,在短短的半小时里,自己已经承受太多的冲击,现在虽然不敢说勇气十足,但已经麻痹的心,绝对禁得起一切冲击,还有什么事是不能面对的。

    “我想,这个问题没有必要问我吧,如果我说不的话,难道你就会走开了吗?都已经到了这里,你就把你的任务给完成吧!”

    连番冲击,并没有让妮儿因此停止思考,当胭凝逐渐把真相还原,告知自己实情,自己就隐约有个预感,觉得胭凝除了白鹿洞子弟外,应该还有某个身分,也正是这个身分,让她特别出现在自己面前,替自己揭晓这些秘密。

    “呵,好聪明的小姑娘。这样也好呢,我就不用一直扮演神秘坏女人的角色了。”

    胭凝的手抬高一指,道:“你想知道的秘密,全都在那棵银杏树下。”

    顺着胭凝手指的方向,妮儿望向花果山巅最高处的那棵银杏树。洁白的积雪中,挺拔矗立的银杏树伸枝展叶,翠绿的银杏叶,隐隐流转着七彩光华,在漆黑夜幕当中,分外显得耀眼。

    在胭凝之前所说的往事中,妮儿记得有关这棵银杏树的部分,那是当初铁面人妖与小乔、胭凝一起栽种,作为举兵与改革的证据,除此以外并没有什么特殊涵义,也应该没有什么秘密可言,所以……

    (啊!那个矿坑……)

    妮儿突然想了起来,胭凝所说的故事还提到另外一点,在这棵银杏树下的花果山中,有个废弃的矿坑,坑中有守护者巡视,进入矿坑探险的公瑾三人险些就把性命送在里头。

    当小乔取走矿坑内的自由魔环,那头守护着矿坑的魔豹并没有消失,而是继续拦阻在前头,不让小乔三人继续深入,显然在矿坑深处还另外有秘宝存在,如今胭凝说能解释自己过去的秘密在银杏树下,莫非就是指那个神秘的矿坑?

    “做好准备了吗?请。”

    胭凝拂袖转身,走在前头,看不出有使用轻功的迹象,整个身体却轻飘飘地快得异常,一下子就飘出老远,出了村口。

    “这是挑衅吗?怕你不成。”

    妮儿一咬牙,立刻也跟了上去,展开九曜极速的身法,迅速追上了胭凝,紧跟在后,看着她一袭白袍随风扬动,姿态潇洒飘逸,真像是一只振翅高飞的白鹤,心下不禁赞叹欣羡。

    两人一前一后,抵达了矿坑的入口,那里年久失修,早已经被尘泥土石给封闭,胭凝随手一挥,厚实的土石堆立即崩溃坍塌,在轰然声响中,出现了里头黑黝黝的通道,一望无际,似乎深不见底。

    “相隔一百年的寻宝之旅,请为这趟旅程画上句点吧!”

    “你走前面!”

    妮儿不敢放松警戒,让胭凝走在最前头,自己隔着两尺的距离跟在后头,尽管对胭凝的好感没变,但情势诡异,她不得不提高警戒心。

    胭凝对这样的安排毫无异议,微笑地走在前头,进入了漆黑的坑道中,两人一路往前行,周围的岩壁闪烁生光,在黑暗中维持着微弱的照明,连路上都显得一闪一闪,仿佛星光笔直照射地面。

    妮儿以天位力量扫描感应,轻易察觉到洞窟里所蕴含的魔气,而周围石壁上的刀剑痕迹,明显是激烈战斗所留下,记得胭凝说过,当初她和铁面人妖、铁面人妖的老婆一起进来,曾经在这里一路打进去,战得非常辛苦,但自己现在随着胭凝漫步进去,却没有发生任何异常,这实在是一件非常古怪的事。

    (难道……)

    妮儿对这种洞窟有过实战经验,香格里拉地底洞窟的情形,还让她记忆犹新,那个本来也充满各种魔物的“勇者墓”,自从被有雪征服后,里头的魔物就听从他使唤,照这个理论来推测,这个矿坑里头的魔物之所以不出现,应该是……

    “你猜得没有错,我离开鬼夷叛军以后,回这里待了一段不短的时间,把矿坑里头的秘密破解,也找到了藏在里头的秘宝,后来一直到三年前,最后一个探访者离开为止,在这之间与之后,再也没有其他人来过这里。”

    胭凝走在前面,却像是看穿妮儿心思般,自顾自地回答;妮儿看着她在黑暗中萦绕微光的白袍,只觉得这抹身影虽然近在咫尺,却像是一抹幽魂般渺不真实,而这整座妖异的洞窟,则成为了另一个深沉的异梦。

    “每一个宝藏,都有它的渊源,它的起始,这里当然也不例外,你知不知道花果山区在两千年前,是什么地方?”

    妮儿正在仔细留意洞窟的地理与路线,浑然不在意胭凝的问话,想到两千年前正是九州大战时期,不假思索就回答道:“该不会是魔族占领区,或是魔族重镇吧?”

    “错了,两千年前,这里就叫花果山,已经是个被废掉的矿坑。除了飞禽走兽多一点,林木茂密一点,剩余的就与你如今所见没有分别,同样是荒山一片。”

    “喂,你这是什么鬼话?故意耍我是不是?”

    “不。只是想让你知道,如果魔族想要藏一些东西不被人类发现,那么有可能会选择魔族势力重镇,让魔族兵马团团守护,但假使有某个魔族想藏东西,不想让人类发现,也不想给自己的族人找到,那么这种无人也无魔的荒山僻壤,就是一个不坏的地方。”

    胭凝说着,和妮儿一起来到了一个空旷的地方,只见这边石壁上的刀剑痕迹更是复杂,显然发生在这里的战斗远较先前激烈,不少石壁被打出了凹痕、溅上血迹。当妮儿看到石壁上的豹爪痕迹,立刻明白这是当初胭凝与铁面人妖斗战守护魔豹的地方。

    “这里是不是你们当初……”

    胭凝没有理会妮儿的问题,迳自往前走去,在前方的两条岔路中,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一条。妮儿快速跟上,两人步伐加快,一下子就越过了当初公瑾等人被魔豹所阻住的封锁线,真正进入了禁区。

    纵然心乱如麻,但看到真相就在眼前,自己能够开启当年周公瑾都未曾打开的秘密,妮儿也不禁感到一阵紧张,掌心频频冒汗。

    又连续穿梭过几个甬道之后,胭凝与妮儿的面前出现了两扇石门。石门厚重而朴实,没有别的装饰,但石门上却浮现错综复杂的刻印,黑红交错,像是某种图腾。

    妮儿看的第一眼,只以为是石门上的装饰,但天心意识却发现不对,当她闭上眼睛,立刻发现那些黑红刻印并非雕琢形成,而是有天位武者重掌击在石门上,以力量凝封入石门,形成一道坚实的封印,阻绝外人的靠近,只要有人随便碰触石门,被那个力量反激击中,肯定一瞬间就被粉身碎骨。

    (这个力量……是天魔功,很强、真的很强……可能比哥哥还要强得多!)

    骇然做出这个结论,妮儿实在觉得不可思议。哥哥兰斯洛的天魔功之强,几乎可以说是独步天下,就算是练了两千多年的奇雷斯,最多也只能和哥哥并驾齐驱,难以说出谁胜谁负,而这个石门所蕴含的天魔功,修为之高明显超越了哥哥与奇雷斯,是什么高手拥有这样的能耐?

    妮儿觉得难以置信,但石门结界中隐然浮现的万物元气锁,却清楚证实了这个猜测。那个万物元气锁圆熟老辣,绝不是强天位勉强施放,而是斋天位武者以纯正的天位力量与天心意识施放,换言之,封闭这座石窟的人,起码也有铁面人妖那样的武功。

    (九州大战时期,魔族有这种高手?该不会是大魔神王吧……)

    怀着诧异,妮儿走近两步一看,在石门中心的位置上,有一个淡淡的掌印凹痕,如果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掌印凹痕出现在这个位置,看起来很像是开启石门的钥匙孔,但妮儿一时间却也还想不清楚,什么样的手掌可以打开石门?

    是戴着某种特殊东西的手掌?还是具有什么特殊掌纹的手?既然是钥匙,想必有特别条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开启的。尤其是,妮儿总觉得那个掌印有些古怪,看来小小的,不像是成年人的手掌。

    心中狐疑,妮儿再次望向胭凝,却见到她一脸似笑非笑的诡异表情,好像在等待什么。

    “开门啊,你既然打开过这里,一定知道怎么开门。”

    “呵,我确实晓得,不过开门的工作还是得由你来,因为这是只有你才能完成的工作。”

    胭凝的微笑回答,让妮儿心里一阵七上八下,实在很怀疑自己是否中了某个圈套,正因此被人所利用。

    但事情如今已经没了退路,如果自己掉头就走,一切问题仍然是问题,自己什么也没法弄清楚。如果能解释所有秘密的真相,就藏在这扇门的后头,现在更没理由退缩。

    “……滋滋……滋滋滋……”

    在妮儿要开启石门时,外头传来了不寻常的锐啸声,妮儿心头错愕,马上后退两步,改望向胭凝。

    “不用太奇怪啊,既然是秘宝,开启宝藏的时候,本来就会遇到夺宝的豺狼。”

    胭凝笑道:“其实我反而有些讶异,他们居然会等到这时候才动手,效率不佳啊!”

    “你所谓的他们是指……”

    妮儿刚问出口,就看到另一头洞口中隐然闪窜的血光火影,独特的赤红光影看来依稀有些熟悉,顿时领悟,那是石崇日前所施放的血鸦式神,在这一段时间的相隔后,又再次找上了自己。

    “哼,之前在我伤重的时候来找麻烦,现在我伤好了,就有你们好看了!”

    妮儿摩拳擦掌,预备一吐之前被这些血鸦逼得到处逃窜的怨气,但她身形甫动,马上就被胭凝横掌拦住。

    “对付那些式神,还不用你动手,有个与你同样满腹怨气的人,比你更急着发泄愤怒。石崇察觉得太晚,已经来不及亲自前来,也来不及派出高手阻拦,如果你不想让他称心如意,就该完成你该做的任务。”

    妮儿瞪着洞口的另一端,只见在血光窜闪中,另外有一道黑气纵横飞舞,追逐着炽盛的血光,把血鸦群快速地一一扑灭,瞧那个身影,赫然便是猫形的奇雷斯,难怪刚刚都没看到他,原来是被胭凝埋伏做后着,悄然尾随在后,预备收拾可能出现的阻碍者,但是……

    “你是怎么让他过来帮忙的?那头臭蝙蝠根本不听人使唤的。”

    “确实不听使唤,但如果让他知道,收拾掉这些东西所吸摄的妖力,能够让他提早回复人形,他就很乐意担任捕食螳螂的黄雀。”

    胭凝看了看奇雷斯激战的方向,表示如果自己继续留在这里,妮儿恐怕也不心安,所以要去监视奇雷斯,跟着就飘身离开。

    (感觉真怪,怎么越来越像被人设计的感觉……)

    怀着不安与疑虑,妮儿大胆地伸出手,推向那个掌印,本来想说一碰即收,闪电动作,即使有什么问题,也伤害不大,哪知道在她掌心碰触到门印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好像千万道雷电一起由掌心透入,在体内流窜。

    (糟糕!果然中计了,唉,我真是蠢蛋,连白鹿洞的人都信……)

    妮儿自艾自怨,好不容易才从那强烈电殛中撤手,半身酸麻,踉跄连跌几步,察觉自己没受什么重大伤害后,一股怒意登时升起,想要找胭凝算帐,问她何以这样作弄自己。

    “喂,八婆,你是不是故意整……”

    声音半途中断,妮儿转头的时候,胭凝已经消失不见,洞窟中也感应不到胭凝的气息,正自纳闷她跑到哪里去,忽然甬道的另一头传来声音,有人从另一边靠近过来。

    (奇怪,那边不是打得正厉害吗?为什么有人能从那边过来?奇雷斯和胭凝都被人干掉了?对方是什么怪物?)

    困惑闪过心头,妮儿跟着更发现一点不对,那个脚步声听起来相当怪异,不但异常沉重,还混杂着厚重的金铁相击声,好像是一大块厚重钢铁朝这边移动。

    (什么生物会发出这种声音?难道真有什么妖怪?但这里……)

    妮儿突然想起一件事,在香格里拉的时候,爱菱穿着T1000铠甲出现时,就隐约带着这样的声音,那时爱菱还有解释,那件铠甲由于使用了太研院的最新技术,所以虽然是金属结构,移动起来却很轻,声音也不会很大,与传统的笨重铠甲不同。照这么说来,朝这边过来的那个人,身上正穿着铠甲?

    这个念头才刚刚闪过,一个伟岸的身影已经从甬道尽头出现,豪迈跨步,朝这边靠近过来。

    那是一个长得很高的大个子,他浑身穿着一套墨黑色的铠甲,遮住了面孔,妮儿无从推测他的相貌,只觉得一定是个非常豪壮、气派很大的男人。因为他虽然只是一个人走在黑暗甬道,但单单看那龙行虎步的姿态,就好像旁边跟随着千百从人、万马千军,让人感觉到他非同凡响的王者气势,每跨出一步,妮儿就觉得自己的心仿佛也同受震荡,不由自主地狂跳着。

    腰间悬挂着一把配刀,样式出奇地眼熟,这名穿着黑色铠甲的来人,无疑是一名武士,而他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感觉,并不是只有王者气势,那份天魔功传人所特有的浓烈魔气,纵使双方相隔老远,妮儿仍能感觉到一种气息不顺的压迫。

    (高、高手,这股气息……他就是封印这座石窟的人吗?)

    妮儿下意识地侧头一看,但背后的石门却变成普通石壁,那些奇异的黑红花纹消失无踪,全然不似刚才所看到的样子。

    (怎么会消失了?那些封印的花纹……)

    妮儿心头诧异,猛一转过头来,那个黑铠武士已经近在眼前,妮儿正往下瞥视的目光,近距离看到了对方腰间的那柄配刀,心中一惊,认出了那柄刀,也明白为何自己会觉得这柄刀很熟悉。

    那是兰斯洛的风华刀!

    兄长的配刀为何会落在这人手上?妮儿只觉得满腹疑问,抬头一看,在这短短的惊鸿一瞥之间,妮儿甚至连对方的眼睛是什么颜色都没看清楚,但一股异样的熟悉感却浮上心头,仿佛自己曾在什么地方看过这个人,甚至已经认识他许久,从很久很久之前就与他很亲匿……

    这个人,像是自己的亲人,虽然理智告诉自己,这是第一次见到他,但他所散发的那种血肉相连感觉,极为亲匿,与自己第一次见到哥哥时的感觉一模一样,却更为强烈。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刚才看他迈步走来,自己所感受到的那种王者霸气,在这短暂目光相接后,却完全变了样子,自己不再觉得他至尊无上,反而觉得……他很可怜,一种让人想落泪的酸楚,从内心深处直涌出来,妮儿不自觉地眼眶湿润起来。

    (讨厌,这是什么感觉……为什么我会那么难过呢?明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我为什么……)

    自己的心肠虽然不硬,但从来不是容易掉眼泪的人,妮儿不知道自己这种鼻酸眼湿的感觉所为何来,只看到那人一掌朝自己小腹击来,心下一惊,但些微迟钝的反应却慢了一步,没有能够避开过去,被这一掌正中小腹。

    被铠甲所包复的铁掌,穿透小腹而过,妮儿不感疼痛,只是讶异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原来早已变得半透明,仿佛是一道虚影般的不真切,所以被这一掌贯穿,居然毫无感觉,而这人一掌所击的目标,也不是自己,是自己身后的石壁。

    “轰!”

    掌力沉重千钧,内中更蕴含天魔功的无比修为,拍中石壁之后并没有爆碎炸裂,而是潜沉其内,迅速蔓延,与原本封藏在石壁内的万物元气锁结合,确认封印符号后,无数错综复杂的黑红刻印浮现石壁表面,一阵石屑纷飞坠下,跟着石壁一阵摇晃,分朝左右开启。

    黑甲武士缓慢进入石室,妮儿如梦初醒,察觉到自己可能正以幻影的型态,目睹这个洞窟过去的历史记忆,当下转头回望,这才看清了石室内的景象。

    石室并不大,里头的设施也非常简单,除了正中间一个直立的平台外,再也没有别的东西。

    那个直立起来的平台,有强烈的能量流动,而且是很纯粹的魔气,显然是有人以天魔功布下的设施,本身自成循环体系,只要石台不遭受破坏,这个系统就算经历千秋万载也不会中断。至于这个设施的目的,则是出现在平台上方半尺,一个飘移在那里的黑色光球,色泽莹亮,蕴含着的沛然能量,显示这光球正受到万物元气锁的保护。

    (那应该就是这个废矿坑的秘宝了吧?不知道这光球里头藏着什么?)

    黑衣武士走到平台之前,手一挥,本来萦绕黑色光华的光球缓缓飘降在平台上,跟着连黑色光幕也消褪不见,露出了里头的东西。

    妮儿凑近一看,只见到一个竹篮横放在平台上,里头铺着小小的丝被,一个女婴在里头睡得正熟,小巧的鼻子,红红的嘴唇,白里透红的肌肤,吹弹可破,将来定是一个美人胚子……只可惜,额上那只小小的尖角,看来有点碍眼。

    (原来真是魔族……)

    惊讶于这婴儿的秀美,妮儿想不透为什么这孩子被封藏在这间石室里。这婴儿看来甚至还未足月,虽然不知道实际年龄多大,但横看竖看都不像是会为祸人间的可恶样子,把她封锁在这废矿坑里无异监禁,实在没道理。

    妮儿正自不解,旁边突然传来一声金铁交击,只见旁边那个黑铠武士身上的铠甲分开错动,缓慢地朝两边分解开来。

    很好奇这人在厚重盔甲下的样子是什么,妮儿仗着对方看不见自己,特别绕到他正面,想第一时间看看他卸甲之后的真面目,瞧瞧他是否真如自己所预期的那般高大威猛,相貌堂堂。

    “这个……怎么会……”

    妮儿惊呼一声,全没料到自己会看到如斯景象,由厚重铠甲中走出的人非但不高大英武,还斯文秀气得令人吃惊,尤其是那和巨硕盔甲相比显得瘦小的个子、纯真而忧伤的眼神,不管妮儿怎么看,都只觉得对方不过是个孩子,光看这个样子,哪有半点王者威严与架势?

    年纪有多大?十二、十三?单从外表来看,顶多只有十四,根本还没有进入停滞期吧?这种年纪的小男生,是怎么把武功练成这样的?为什么他要用盔甲藏住相貌?一定……承受了很大的压力,有很多让人难以启齿的理由吧!

    妮儿站在那里,怔怔出神,看着这个理应陌生,却又让自己感觉无比熟悉的少年,用很温柔的表情,伸手逗弄那个看来出生没多久的女婴。虽然是一个长角的魔族,但这少年的微笑却让人觉得很柔和,很想多与他亲近。

    “对不起啊,必须把你一个人放在这里,不过最近正是多事之秋,人类与魔族的纷扰,让局面不太平安,等到我与人类代表完成合约,各自约束以后,就会把你接回去,不会让你孤零零的一个人在这里了。”

    本来沉睡中的女婴,被他的手指逗弄给唤醒,睁开那双金黄色的眼眸,咯咯笑着,像是非常高兴的样子。

    “本来,我想把你交给四哥保护,有他守护你,不管什么强敌都没有办法伤害你。他是个好人,过去也一直守护着我,如果有他守护你,我就不用担心了,可是,建宁姑姑反对,要我把你藏在一个无论人类与魔族都找不到的地方,所以只好把你安置在这里。你以前最怕寂寞了,现在一个人被放在这里,一定很不痛快吧!”

    女婴的喜悦笑声,全然看不出任何不高兴的样子,而这点似乎让少年好过不少。他环视周围,目光淡淡地扫过每个角落,在西边一个环状的圆形突起上稍作停留,妮儿跟着看过去,却没有看到什么特别。

    “我所做的改革,有很多人反对,不只是人类,魔族中也有很多异议,阻力很大,要走的路也还很长,这次孤峰会面,人类代表虽然说愿意缔结合约,但也不排除他们另有计谋的可能……我不希望这个预感成真,也不想和他们动手,在这次的代表名单中,有艾儿西丝你的哥哥,如果我们动手了,你一定会很不好受吧!”

    妮儿这时才知道,女婴的名字叫做艾儿西丝,这名字不错,但隐约又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这男孩说话的语气,一点都不像是对未解人世的女婴说话,反而像是对某个……某个甚至比他还年长的女人倾诉,这真是很怪啊!

    无暇细思,只看到那个男孩的脸上出现了忧伤之色,又叹了一口气,小小的肩膀,却像扛着太多超过他所能负荷的重量,令叹息出奇地沉重。

    “不过,不管这条路有多困难,我都会走下去的,在我有生之年,一定要建立一个让人类与魔族能携手谋求未来的理想世界,这是我当初对你的承诺,我一定会把那个世界送给你的,这样你就不会再说我笨啦!”

    “孤峰会谈可能不太平安,但我会坚持住我的原则,就算人类那边翻脸动手,我也不会还手。生活在和平的世界,是所有种族共同的梦想,只要我能展现善意与诚意,他们一定可以理解的……呵,或许这只是我想太多了,艾儿西丝你的哥哥与朋友,都是讲道理的人,既然表明愿意和谈,相信他们不会使小人手段,因为……他们是你所相信的人啊!”

    “时间晚了,我要离开了,如果在这里待太久,让人察觉你的存在就不好了。等到孤峰会谈一结束,我会马上来接你,不会让你在这里孤零零的,但在那之前,你就在结界里继续多睡一下吧,你以前告诉过我,小孩子都是需要作梦的喔!”

    轻声说话,魔族少年站起身来,预备挥手升起黑色光幕,但一直嬉笑的婴儿突然啼哭起来。一反先前的咯咯轻笑,女婴在竹篮里大哭大闹,任少年怎么哄弄都没有用,甚至还揪扯住他的衣带,小手抓得紧紧,仿佛知道这一去之后再难见面,怎么都不让他离去。

    “不行啊,如果我一直留在这里,那艾儿西丝你就看不到你要的那个世界了,这样不是很糟糕吗?好啦好啦,别哭了嘛!”

    哄弄无用,少年最后只好做出妥协,从自己的铠甲腰侧摘下配刀,连鞘一起放到竹篮里头,让婴儿有东西抱住,渐渐松了手。

    黑色光幕再次笼罩住竹篮,让结界内的婴儿陷入沉睡,并且缓缓漂浮到平台上半尺的空中。看见婴儿受到妥善保护,少年像是松了一口气,重新穿上厚重的黑色铠甲,预备离去。

    走到门边,一步都半跨了出去,少年却忍不住回过头来,看着黑色光球中抱着刀熟睡的婴儿,眼中满是恋恋不舍的神情。

    这个眼神,再次让妮儿感到一阵心神激荡。纵然对这些人事背景全不了解,但在少年的叹息里,她已经感觉出很多东西,包括少年的无奈与努力,包括少年对这个女婴的珍惜与重视,包括这个少年将要去赴一场约会,而即使这少年不明说,妮儿也晓得这场约会危机四伏,绝不如他口中的易与。

    妮儿更有一种不祥的直觉,就如同竹篮中的那个女婴一样,她觉得这个少年如果离开,就再也不会回来,再也回不来了。

    哀伤、歉疚、不忍、悲怜,多种不可思议的情绪,一下由心底深处猛涌上来,妮儿心情激荡,忘记这可能只是几千年前的古老画面,不自禁地跑到少年身前,想要拦阻他的离去。而在她站立于少年身前的同时,一种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如何解释的悸动,令她把一个名字脱口而出。

    “……小铁……”

    话声很轻,妮儿甚至没察觉自己说了什么,只是颤抖着手,尝试去触摸眼前那张覆盖在铁甲面具下的秀气脸庞,但没等她指头碰到,少年已经转身离去,厚重的石门放下,整个石室又陷入一片黑暗。

    第四章中都再会

    妮儿怅然若失,楞楞地呆站在原处,却说不出话来,好半晌才意识到自己被关在石室里头,正想伸手推门,那扇门却“轰”的一声打开,石灰纷飞,外头传来连声咳嗽,似乎有人给粉尘呛得难以忍受,跟着就是一个人跨了进来。

    原本以为是那个男孩去而复返,但妮儿很快就发现不对,进来的人身材高大,体格健壮,而且身上未着盔甲,怎么看都是另外一个人,而且,这个身影还真是非常眼熟。

    “他妈的,什么荒山野岭,这么难找,存心给本大爷找麻烦,哪有强盗混到这种地方讨生活的?”

    妮儿瞪大眼睛,发现闯进来的人赫然便是兰斯洛,只不过,兄长看来没有今日的威风霸气,也缺少了那份饱经患难所历练出的稳重,反倒是很像兄妹两人联手组创四十大盗,初出江湖时候的那种感觉,而他身上的装束也正证实了这一点。

    兰斯洛没有看见妹妹,迳自往石室里走去,两个人的身体相撞交错而过,显然其中之一也是以虚像方式存在。妮儿呆呆地看着兄长,听他口中喃喃说话,像是在说得到了什么秘笈,秘笈里头用特殊文字暗示,表示在这个地方埋藏着一把神兵,还有一件重要事物委托寻宝人照顾。

    “神兵……闯荡江湖如果没有一把利器,那就太吃亏了……妈的,光秃秃的一间石室,什么鬼东西都没有,哪来什么神兵?本大爷被耍了!”

    千里迢迢从艾尔铁诺来到武炼山区,寻宝不顺的兰斯洛大发脾气,踢打着周围岩壁,在旁目睹这一幕的妮儿,羞愧得无地自容,只有掩面叹气的份,很想从后面重重踹一下兄长的脑袋,问他前头飘着这么大一颗黑球,他的眼睛瞎了是不是?

    “哦,对喔,这里有一颗大黑球,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终于注意到半空中的异状,兰斯洛伸手碰触黑球。当他体内的魔血气息与黑球接触,就如刚刚开启石门一样,万物元气锁自动核对,确认符合铁木真所设定的开启讯息,黑球表面的光罩立即解除,竹篮缓慢降落到平台上。

    “哦!有刀子,太好了,这就是神兵吗?咦,旁边这是什么东西?这种形状、这种软软的感觉──一个婴儿!”

    像是承受了巨大的惊吓,兰斯洛瞬间连退数步,背部重重撞在石壁上,脸上满是惊讶震骇之情,口唇微微颤动,却是苍白着面孔,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天、天杀的,为什么会是一个婴儿?这就是要紧事物?本大爷出道是要干大事,要干大强盗,不是干他妈的奶爸啊!”

    兰斯洛的震惊,强烈得无以复加,但当他终于理解到,这就是秘笈隐文中所提的要紧事物,整个态度就完全不同,人也镇定了下来。

    他对照顾婴儿一事,仍然感觉又烦又惧,不过,如果照顾这婴儿,是传承那本秘笈与这柄神兵的责任,那么不管是什么刀山油锅的难题,他都会想办法做到。从兄长脸上的认真神情,妮儿相信他已经下了决心,要把这个责任扛在肩上。

    “不过……我实在不会照顾婴儿啊,这里也没有奶给婴儿吃……啊,这个女孩头上还有角,这要怎么养?她是草食还是肉食啊?”

    妮儿看兄长手足无措的样子,绕着那个女婴发愁,心中突然有了一丝明悟,脑里错综复杂的思绪开始迅速整合,当那个答案隐约浮现,她感觉不到震惊与错愕,只是觉得有点被嘲弄的可笑,还有……轻轻的伤悲。

    但在兰斯洛对着竹篮苦恼时,一道光芒突然由角落射出,碧绿光华笼罩住竹篮,兰斯洛吃惊地连退了几步,躲开光芒照射范围,跟着便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竹篮内不可思议的景象。

    接受绿光照射,竹篮内的婴儿,外形开始迅速改变,首先是眼瞳的颜色深化,由原本璀璨的金黄色,很快地转变成深黑色;跟着是额上的角逐渐缩小,当那只角完全消失不见,婴儿的外表已经与一般人类没有什么差别。

    种族调整完毕后,下一步进行处理的地方,就是肉体状态。由于结界的停滞封印,两千年的漫长岁月,并没有在婴儿身上留下痕迹,但在绿光的照射改造下,婴儿身体像是被拨快转的时钟,迅速发身长大。当绿光消失,前后只是眨眼功夫,横陈肢体就已经撑破竹篮,由一个小小的女婴,变成一个青春美丽的裸体少女了。

    “哦!真好……不,太不好了。”

    兰斯洛看得两眼发直,难得看到全裸女体的他,一时间也如每个正常男性般色授魂予,那种缠涎欲滴的丑陋模样,让妮儿顾不得多看眼前裸体的自己,只想凑过去狠狠踢他一脚。

    不过,兰斯洛却很快清醒过来,一语不发地脱去外衣,遮住面前犹自沉沉昏睡的赤裸少女,表情正经得令人不敢斜视。假如是平常的一般状况,他或许还不会这么严谨自持,但当他把面前这少女视为一种“责任”,兰斯洛的态度就非常严肃,绝对不多碰旁人的委托物一根指头。

    没有了角,也不再是婴儿,之前让兰斯洛感到棘手的问题,似乎已经消失,但一个赤身裸体的美貌少女,也不见得有多好处理。当兰斯洛继续为此大伤脑筋,西边角落的那个环状突起物却又射出红光,同时一行魔法文字快速浮现成句。

    “啊?什么?自动洗脑机?这么方便,还可以自动编辑好童年记忆,一切依照使用者设定?这个好,这个真是好东西。”

    就像一个初次接触太古魔道器具的顽童,兰斯洛看了这行文字后,简直是两眼放光,跟着就跑到那台环状机械前,手舞足蹈地操作起来。

    “这个……嗯,这样编比较好……不过加上这个设定会比较好玩,咦?淑女?不好吧,这个设定太呆板了,我是强盗,旁边跟个淑女太不协调了,把第一志愿改成女强盗比较适合……啊,还要另外加上这个……”

    兰斯洛很急切地在仪器上进行多种选择,最后满意地向仪器下达确认,红光忽然大盛,进行影响操作。之后,红光消失,兰斯洛提起新得到的村正刀,抱起了被他外袍遮住身体的裸体少女,飞也似地开门跑出去……整个过程,站在角落的妮儿全都静静地看着。

    现在,她什么都明白了……

    下一刻,当妮儿回复清醒,只觉得耳边一片寂静,自己仍旧站在那两扇石门之前,那个掌印已经消失,而自己双手搭在门上,似推非推。

    妮儿微微一笑,双手往前一推。那两扇已经失去能源维持的石门,被她一推,竟然粉碎形体,化作大量细碎尘粉,一下子坠落下来,妮儿运转天心,鼓劲成护身气罩,万千尘粉不沾身,当一切尘埃落定,眼前出现了一个荒凉古旧的石室。

    缓步走了进去,石室内的一景一物,都与刚才幻象中所见的一模一样,毫无二异。妮儿走到那个平台边,轻轻抚摸平滑如镜的石台,犹带微温的感觉,好像之前不久才有人躺过、摸过。

    那个冒冒失失闯进来的青年、那个眼神中总是带着忧伤的温柔少年,他们的到来与触摸,仿佛才只是刚刚发生的事,就在片刻之前,才刚在自己眼前上演过,自己似乎还能够感觉到他们的温热气息。

    石室片刻,室外人间已千年!

    妮儿轻抚着石台,看着那完成任务的魔族器械在她掌下缓缓风化,逐渐化成沙砾粉尘,随着门外吹来的寒风消逝,转眼间点滴无存。

    停止了轻抚的动作,妮儿环顾空荡荡的石室,再看看自己白嫩如玉的手掌,露出一丝没有活力的苦笑。

    多么讽刺,自己这几年来所深信的过去、回忆,原来全都是一场幻梦,而真实的自己,则是一个从不曾触及的存在。

    这个叫做妮儿的少女,到底是谁?

    自己究竟是谁?

    “你就是你,不管外表怎么变化,不管名字叫什么,你就是你,这是不会改变的。”

    一个轻柔含笑的声音,穿透了妮儿恍惚的意识,和一只温热手掌一起贴放在她的胸口,让她感受着那股热力。

    “就算往事如梦,但离开这里的三年,你是清醒的。在这三年多的时间里,你活着你自己的人生,有了你的朋友与亲人,那些都不是梦。在这个身体里跳动的心脏,收藏着你的灵魂,如果你觉得什么人都无法相信,那你就相信自己的心跳,去聆听它的声音,只要心还在跳动,你的人生就不是梦。”

    “我的人生……”

    “每个人都会睡觉,也都会作梦。往事如梦,可以很复杂,也可以只是个单纯的比喻,只要你愿意放开它就行了……来,深呼吸一口,接着就睁开眼睛,像你每天早上做的那样,很自然地清醒过来,不管这场梦有多长,你仍然是你,不用去在意梦里的东西。”

    平淡却轻柔的声音,做着最适当的引导,如果少了这及时的一把帮手,妮儿势必要在这沉重打击中失神良久,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回复过来,但是在这适时的帮助引导下,妮儿的眼神由空洞而渐复神采,整个清醒过来。

    “你……”

    清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到胭凝站在面前,眉目含笑,姿态仍是那么潇洒自然,但白袍上的点点朱红,还有略显缺乏血色的面颊,却显示刚才石室外的一战并不轻松,石崇肯定使了雷霆手段进攻,只不过被胭凝一一拆解,这才让自己得以在石室内一一回看往事。

    “小丫头,看你的样子好像没事了,既然如此,我的责任就了了。”

    “你有什么责任?还有……为什么你要带我回来这里?这里与你有什么关系?”

    “你记性不好喔,丫头。我说过我离开白鹿洞后,就回来找出这里的宝藏,之后就一直居住在这里,担起看守宝藏的任务。在你的监护人进入石室前,我已经在这附近待了六年,看着他进来、看着他找到你,连他操作记忆仪器都是我暗中指点的。要比守护你、与你朝夕相对的时间,我比他更长喔!”

    胭凝退后两步,上下打量妮儿两眼,叹道:“不过……他还真不是一个称职的监护人啊,看看你的胸部与屁股,整个曲线……啧啧啧,一副发育不良的样子啊!他到底给你吃什么东西过活啊?”

    “不、不要你管!这不是重点啦,为什么你要带我来这里?还有,为什么要给我那种乱七八糟的过去。”

    “这不是很明显了吗?还是你故意装作不知道?小丫头,看顾你是我被赋予的责任。当初把你留在这里的那个人,设置了操作记忆的仪器,因为这里始终是人间界,而他希望如果发生什么万一,你能够抛开出身与血缘,用人类的身分活在人间界,不用被出身所困扰。他有这样的顾虑,我当然要尊重他的意思,至于你的记忆为什么会乱七八糟,那是操作仪器的人乱来,我也很遗憾。”

    胭凝叹息一声,道:“如果你能好好成长,永远不用面对你的过去,那我也可以让这些永远埋藏在结界里,但天不从人愿,最终你仍要回到这里来寻根,既然如此,我就只好负责把你带来这里,让你了解你的出身、你的过去。这样有什么问题吗?”

    妮儿沉默不语,虽然仍感觉混乱,但已经可以慢慢接受这一切。尤其是当胭凝缓步走来,笑着张开双臂,一下子与自己拥抱的时候,妮儿突然感觉到一股难言的亲匿。

    怪不得自己一路上一直对这个女人有种莫名好感,那个理由自己现在终于明白了。对自己而言,她是极少数……甚至是唯一一个与自己过去有接轨的人,不但知道自己的真面目,而且长时间地守护着自己。

    虽然不知道她这样做,对自己而言到底是福是祸,可是以自己的心情,很想对她说一声“谢谢”。

    “有句话,我想对你说,我……”

    在这种情形下道谢,有点古怪,妮儿有点说不出口,正在迟疑,胭凝的面孔突然一下贴近眼前,眼瞳中所闪烁的热切光芒,看来无比认真。

    “这个时候,最好什么都不要说。”

    看到这样的灼热眼神,妮儿心叫不妙,想起来自己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才刚刚想要推拒,胭凝动作快如闪电,两瓣甜美如蜜的红唇瞬间硬靠上来,结结实实地吻中妮儿。

    “唔……”

    听过胭凝的故事,知道她接吻不是单纯的好色,还有“读心”的奇妙作用,妮儿的反抗心情是没有那么强烈,但这并不代表她会心甘情愿被这样偷吻,然而,在她尝试想要挣脱时,一件莫名异变悄悄发生。

    胭凝适才在外头与血鸦激战,这些血鸦是石崇以魔力传送过来的式神,被她粉碎击毁后,化作点点赤血,多数被蒸发殆尽,但也有少数沾在她衣衫上,就这么带了进来。妮儿看到那件白袍上沾染的部分血污,突然间像有了生命般往地上落去,很快汇集在地上,成为一滩浓血。

    妮儿看到这幕景象,心中警觉,正与她相连读心的胭凝立刻有感应,双眼一睁,旋身抢在妮儿前头,将她充分掩护,自己则面对那一滩开始变化形状的浓血。

    “哼,这时候还在使奸弄鬼,石崇这家伙很坚持嘛,但是不管他怎么做,现在都已经……”

    过往曾与石崇有过几次明争暗斗,刚刚又才交手过一次,胭凝很清楚彼此的能耐本事,笑语听来一派自在从容,不过这情形却在下一刻改变。

    摇动变形的赤红血,没有形成血鸦之类的形体,反而急速拔出高度,渐渐凝化成一个影子似的黑色人形。发生改变的不只是形体,在那黑影子显现成形时,一股冲天而起的强烈魔气,恍若海啸怒涛般狂涌过来,瞬间逼得两人喘不过气。

    妮儿前一秒还看到胭凝守护在自己身前,但后一秒眼前一花,胭凝赫然已经被击飞出去,从这间石室消失,不知死活如何,跟着就是一阵没法形容的冰凉寒意,从脚底开始迅速蔓延上来。

    胭凝是什么样的本事,妮儿自然心中有数,自己力量大进之后,有相当自信能够战胜她,但要说这样将她随手击出,却绝对不可能,即使偷袭不备也做不到。而自己眼前的这个影子,绝对不是什么式神,而是某人透过魔法,在千万里的遥距之外形成的分身虚体,力量虽然减弱,却能亲眼去看、亲自去感觉。

    这种分身之法,过去石崇也曾经使用,只是被小草所破,元气大伤,之后再也不敢尝试。这点妮儿并不清楚,但她却敢肯定,即使石崇亲身至此,也不可能有这样的神通,更别说是分身虚化的魂体了,这样的绝世神功,放眼当世谁可做到?妮儿实在想不出来,生平所见的高手,从来没有一个这样的人物,而且,这个黑影子身上源源散发的强烈魔气,与刚才自己看到的那个魔族少年,依稀有些相似。

    (是谁?这个人……到底是谁?)

    妮儿想像不出,冰冷的感觉却由脚底蔓延到四肢,让她只能像个泥雕木塑般站在原地,动也不能动一下,看着那个黑影子以奇怪的形式移动过来,到自己面前大概一尺处,整个停了下来。

    距离很近,照理说什么都该看得清清楚楚,但这黑影子仍只是一片朦胧,似乎对方有意隐藏面孔,不与妮儿清楚相见。妮儿看不见对方的五官,但却听到一个不甚清晰的声音,像是水波涟漪般在空气中传送。

    “枉费当年花了偌大力气,始终探查不出……真是想不到,原来藏在这里,难怪、难怪……”

    声音无喜无悲,但却近似叹息,妮儿听不懂来人的话意,只是看他的形体连续变化,一下立体,一下又转归平面,颜色始终是诡异的深黑色。

    黑影缓缓转动,似乎正看着室内的一切,在看过那个已不存在的平台后,跟着就来到那个控制洗脑功能的环状仪器。

    “以你的个性,断断不会主动设置这些仪器,这是建宁姑姑的意思吧?呵,她老人家倒是防了我许多年啊……如果当时孤峰会谈,有她在你身边支持的话……”

    平静的语调中,似乎蕴含着无穷无尽的感慨,纵使是对前尘往事全然不知的妮儿,也能感觉出这声叹息中的苦意,还有眼前这人的抑郁不快。但也就在这声叹息后,黑色影子再次转向,乍然平面、乍然立体的黑影转面向妮儿,抬起手,朝她面颊摸去。

    动作中感觉不到什么危险,但看着那只影子黑手越来越近,面颊与耳朵被那股寒意弄得发寒,妮儿突然感到一种恐惧,好像遇到了命中注定的天敌,整个意识开始崩溃似的狂叫。

    “长得真像……为什么我当初一直没有留意这一点呢?怪不得孤峰之战你宁愿战死,也不愿意吸蚀她来复原了。”

    看一个没有口唇的影子说话,是一件十分毛骨悚然的事,但也就在妮儿的忍耐到达极限时,石室外的甬道卷起了狂风,一道黑影夹着闪耀火光,眨眼间从外头冲了进来,拍动黑色双翼,腥风、魔气狂卷上室内每个角落。

    (是……奇雷斯?他复原了?)

    妮儿没有看得很清楚,只是依稀看到奇雷斯闪飙至自己面前,外表型态已经回复成人形,展开右臂扯住自己的腰,连同飙射过来的冲力,一下子就把自己带得离地飞起,而石室西侧突然多开了一个出口,两人就一同朝那边射了出去。

    (手脚的冰冷感觉,渐渐消失了,这种麻痹感该不会是……万物元气锁?)

    被奇雷斯的一撞带得飞起,妮儿脑中顿时一醒,这才察觉到那个事实。目标被夺,黑影子扬起了手,一股无形吸力衔尾直扯向两人,像是想把他们两人吸扯回去,但在这阵吸力真正起作用前,一道白影由地底离奇出现,挡在黑影子之前,双臂翻飞,阻断了吸力,让妮儿与奇雷斯得以离开。

    妮儿看得清楚,那个用奇门遁甲手法突然由地底冒出的,正是胭凝,她一出现就阻断了对方的吸劲,跟着反手一拍,西侧的暗门迅速关闭,连整间石室都开始往下沉去。

    单打独斗,妮儿自知不是这个神秘人物的对手,而胭凝甚至未必是自己对手,放胭凝一个人对敌断后,那岂不是要她去死?妮儿心急如焚,想挣脱奇雷斯,回身赴援,但暗门关得太快,在门缝完全关闭前,只见黑白两道光影滚动翻飞,已经交起手来。

    “胭凝!”

    “丫头,到中都去!我们中都再会!”

    暗门“碰”的一声关上,整个石室也往下飞沉,在那快速沉寂下来的气劲交击声中,妮儿的一颗心焦急得快要跳出胸口。

    ※※※

    兰斯洛的迅速痊愈,这点对于雷因斯阵营来说,真是无上之喜,因为现在正是最需要他力量的时刻。

    青楼联盟的情报网,终究不是摆着好看用的,在兰斯洛清醒的当日,有关妮儿的最新情报终于送到雷因斯,里头说明在武炼的花果山一带,发现了类似妮儿的踪迹。

    很难说明兰斯洛听到这消息时,他的表情是什么,但众人是明显嗅出一股他不愿意多谈的感觉。

    不过,泉樱没有打算让丈夫保持沉默,妮儿的身世问题发展至今,已经是一个不能逃避的问题,如果继续用逃避的态度来处理,那早晚会成为敌人的攻击利器,所以该是让己方众人心里有个底的时候了。

    “这个……”

    “花果山不是夫君你的故乡吗?但我有做过调查,那里没有你所说的城镇,至少近十年内已经没有了。身为你的女人,还有雷因斯的管事人,我要求了解真相,除非你认为我不够资格接触高度机密,那我就无话可说,一切任凭陛下处置了。”

    泉樱委婉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让兰斯洛在一阵张大口的呆楞后,抓抓头,决定把问题老实说出来。

    “嗯,其实,我的故乡在哪里,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从我懂事起,就已经是在山上,和我义父在一起了,他没说过我有家乡,只说我是从石头里生出来的,至于妮儿,不管她与我有没有血缘关系,她都是我妹妹。”

    兰斯洛的这句话,让泉樱感到肃然起敬,连忙用力点头,表示认同,而兰斯洛一直等到这个回应,才开始往下说。

    第五章非秘之秘

    艾尔铁诺历五六八年十二月稷下象牙白塔

    由兰斯洛所说出来的故事,震惊了整个雷因斯的领导阶层。不过,现实一点的说法,就是大家都装作很震惊的样子,让说出秘密的兰斯洛心情好过一点。

    “以老大的个性,如果他很正经地告诉你什么秘密,而你完全没有反应,他一定会怪你不解人意,然后给你一拳。所以你去问他就好了,我事后等你转告,才不去他那里自找麻烦。”

    对泉樱劝告的有雪,看来似乎对这非常有经验,在泉樱的质疑眼神下,他也只有招认。

    “为什么我知道?你以为你是他吐漏秘密的唯一人选吗?过去他干强盗的时候,常常找我和妮儿说心里话,妮儿是左眼,我是右眼,我们都是在淤青与血泪中学习经验的,有几次闹得过分一点,整团人隔天全部戴眼罩出去作案,结果被人当成独眼龙强盗团。”

    有雪的话,让泉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但想到丈夫的个性,这些行为倒也并不意外。所以她就接受了有雪临阵脱逃的请托,一个人去向丈夫确认妮儿的出身,并且负责将这秘密转告众人。

    在众人眼里,那确实不是什么大秘密,就连与兰斯洛在一起短短数月的泉樱,都早就看出事有蹊跷,和枫儿讨论过,所差的只是等兰斯洛亲口确认,肯定整件事的始末而已。

    事实上,向来理智的泉樱,为了担忧自己脸上装不出震惊之色,还一度颇伤脑筋,结果是华扁鹊悄然来到她身边,小小声地告诉她一句话。

    “如果你担心等一下你装不出惊讶表情,那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是雷因斯的秘密宫廷医生,你们每个人的验血与身体检查,都是我负责做的。比起那个怎么验都像是魔族的丫头,其实你丈夫的身体才更加奇妙,验出来的血什么都有,太研院甚至不能肯定那些红色液体是什么。”

    “啊?什么?”

    华扁鹊简单说完一句话后,面无表情地离开,但也就是这么一句,让泉樱忐忑不安,与丈夫对话的时候,整颗心都在分神,脸上更是一副忧心忡忡,好像世界末日似的表情,结果让说话的兰斯洛非常满意,在把整件事交代清楚后,大力地拍了拍妻子的后背,表示她实在是个很好的听众。

    姑且不论华扁鹊所提的事,泉樱必须要根据兰斯洛所说的秘密,做出调整与统合。

    雷因斯的决策阶层,几乎都是妮儿的亲友,与她关系匪浅,即使知道妮儿与兰斯洛没有血缘关系,他们也只会像有雪那样,微笑地回答:“那不是很好吗?这代表她没有笨蛋的基因。”或是“那她身上的笨蛋基因是怎么来的?”

    至于魔族血统,这点显然也不是什么问题,在当前雷因斯的主力高手中,甚至没有几个是人类,早已是半个魔族的枫儿一样广被大家所接纳,这点从来也不曾造成困扰。

    但一个国家并非三、五个人所组成。一般的民众与士兵,他们会有什么反应,这是一件非常让人忧心的事。九州大战后,魔族所带给人们的憎恶与恐惧,深深印入历史和人心,人们从出生开始就被教育,要记取昔日教训,谨防魔族重来,并且记住魔族是多么邪恶恐怖的生物,只要给魔族占领了大地,人间界将在瞬间化为地狱。

    把九州大战写入历史,警告子孙,这点当然是有其必要性,但却也有政治方面的考量。无论是雷因斯?蒂伦或是艾尔铁诺,都必须制造一个近在咫尺的恐怖大敌,用以转移百姓的注意力,让百姓相信这个大敌随时会危及他们的生命,所以为了警戒、对抗这个大敌,百姓必须百分百地支持政府,即使这个政府有什么腐败之处,在两害取其轻者的考量下,都可以被忽略。

    这是政治学上的一环,雷因斯、白鹿洞、艾尔铁诺不是第一个使用这种政策的组织,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他们可以让彼此来担当这个强敌的角色,不过这种政策很容易走火,变成狂暴化的民族主义,如果因此不得不与邻国开战,那就弄巧成拙,毕竟能成为强敌的假想敌国一定都不弱,真的打起来,不论胜负,自身的损伤肯定不轻。

    因此,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来,看不见也摸不着的魔族,就理所当然地扮演了这个必要之恶的角色。

    两千年来,人们都是这么做的,现在突然发生了例外状况,那可真是让人棘手。泉樱反覆思索,也想不出适当的解决方法,只好将这件事情先记在心里,并且尝试找出良好的方略。

    “哦,可惜小草小姐不在,不然以她的脑筋,大概能想出一些主意。”

    全然派不上用场的有雪,也帮泉樱研讨与构思,他本身虽然没有多少智慧,但却与雷因斯的几个智囊关系匪浅,很容易就可以猜出他们的应变风格。

    “小草小姐的方法古灵精怪,我是满难想像的,不过如果白老二还在,他的应变方法大概是拼命砸钱,操作舆论,然在再配合……洗脑方案吧!”

    “洗脑?”

    阅读过象牙白塔中的大量机密文件后,泉樱对雷因斯的历史与行政有相当程度的了解,知道过去白字世家几乎是频繁地使用这种统治策略,凭着无所不在的太古魔道技术,影响与操作人心。不过,如果要使用这种技术,那就要向太研院求助了,而太研院上下目前好像正在忙碌。

    “谁知道,小爱菱一回来就开始闭关,所有太研院院士听说都放下了手边工作,赶着进行一项特殊计划,现在整个太研院变成了一座大工厂,乒乒乓乓的,外人想进去都难。”

    之前泉樱一直在处理国政,把香格里拉大战前后,因为所有高手倾巢而出,领导阶层真空所造成的混乱一一收拾,忙得没时间与爱菱见面,现在听说太研院正在总动员,她微微一愣,心里已经猜到了其中的玄机。

    “嗯,或许是在处理什么新武器吧!为了对付金鳌岛的重武装,我们现在也需要一些火力强大的太古魔道兵器。”

    在说到“火力强大”四字时,泉樱不禁苦笑起来。既然有完整的设计图,又有足够的技术与材料支援,太研院那边照样制作的出通天炮来,完全是可以预料的事,可是,如果说师兄滥用通天炮的行为是错,凭什么说通天炮在己方的手上就是对呢?尽管自己明白嫁鸡随鸡的道理,但可没有那么强的信心,敢说自己是正义的一方啊!

    通天炮落在己方的手上,可能造成的杀戮与罪孽,搞不好比在师兄手上更糟糕。纯以个性来说,夫君绝不会把炮口对着平民发射,但战争这种事会发生什么变化,谁能料得准?一来一往,之间的牵扯就可能造成惨重伤亡,别的不说,光是想像两座通天炮对轰的景象,就足够让泉樱遍体生寒。

    想归想,泉樱并没有对太研院下禁令,反而发讯息给太研院,告知他们如果有任何需要,象牙白塔方面会全力配合。

    如果说把通天炮重现于世这件事,是一种罪孽,那至少这个罪名不该由爱菱独力承担,自己也一样有责任。面对金鳌岛那样的实力,己方至少要有足以阻吓对方、甚至先发制人的武力。

    (上个文明,就是因为频繁使用这样的灭世兵器,所以才遭到灭亡,现在我们却把这个兵器重现……难道居住在这块土地上的生命,只能重蹈过去的错误,而无法学习任何东西吗?)

    过去阅读史书时,泉樱一直认为那些穷兵黩武的狂人心态有病,愚不可及,但如今公瑾师兄不是蠢人,自己也不是傻瓜,两个人都熟读史书,广知历史典故,照理说都应该有足够的判断力,避免这种场面的发生,可笑的是,偏生这种情形仍是出现,对于熟读圣贤书的白鹿洞人来说,真是最讽刺的情形。

    “因为这就是人性啊!或者该说,只要是生物,能够动、还有呼吸,就不会放弃争夺与战斗。即使不为了各自的野心,还是有其他的立场、仇恨问题,驱使人们去消灭对方,所以我们会打起来……这种事,你们女人不会懂的,如果你们也懂,那就糟糕了。”

    兰斯洛淡然回答了妻子的困惑,不过为了他的最后一句,泉樱老实不客气地在他胸口重打一下。以女性之身执政,实现了过去十多年的憧憬与理想,泉樱对自己的女儿身充满自豪,最不喜欢这种歧视的言论。

    “干什么啦!婆娘,这样打会痛耶!我又不像你练什么龙体圣甲,这样当胸打一拳,如果打穿了,我要用乙太不灭体去治,治一次就消耗先天元气,会短命的耶!”

    “不对就要打,这不是你立下来的家规吗?才打一下,有什么好叫的?你前两天神智不清,把我眼睛都打黑了……啊!”

    泉樱的笑语迅速变为惊呼,眼前黑影才一闪动,兰斯洛就已经到了她面前,雄臂一展,轻易将她从椅子上拦腰抱起,动作之快,泉樱甚至来不及有一丝反应,整个人就落入兰斯洛的怀抱中。

    虽然自己不曾提防,反应稍迟,但是会这么轻易就落入掌控,泉樱还是很吃惊,可是一惊之后,她更心喜于夫君的武学进境。

    “你……你怎么练到那么强的啊?”

    兰斯洛似乎没有听到,神色慎重地看着泉樱,泉樱起先以为夫君是在端详自己的容貌,但瞧他神色紧张,才晓得他是在看自己的眼睛。

    “已经没事啦!华院长私底下送了我两罐药油,擦过之后,很快就消肿去淤青了。”

    “鬼婆的东西,你别随便乱用。那个鬼婆手里没有好东西的,什么药油药膏,搞不好都是从死尸身上提炼出来,用过之后会全身腐烂的。”

    话虽如此,华扁鹊亲手制作的药油确实效应如神,泉樱的肌肤白嫩似雪,柔皙的像是可以掐出水来,一双如月凤目中波光流转,水漾晶灿,倾城仙姿看得人几乎忘了呼吸。

    兰斯洛本来很担心妻子的伤势,左看右看,直到确认没有留下什么伤痕,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安心下来,庆幸自己没有对她造成什么伤害,不然这么美丽的脸蛋,只要有一丝伤口,那都是令自己后悔半辈子的大事。

    不过,当他终于安下了心,却发现妻子正躺在自己怀里,一副懒洋洋、不愿起来的慵倦姿态,轻轻挪动她软绵如酥的娇躯,在自己怀内找一个舒适的位置,一点都没有起身的打算,这时候,兰斯洛才发觉这个位置与姿势十分“不妥”。

    其实也没什么真正不妥的,早在日本的时候,兰斯洛与泉樱就有过多次的亲密接触,两人的夫妻关系并不是口头虚言,然而,自从回归风之大陆以后,夫妻两人的生活就颠沛流离,聚少离多,好不容易在香格里拉碰着了,兰斯洛却又被伤势所累,神智失常。认真算起来,离开日本后,夫妻两人可以好好相处的时间,其实就只有这短短的一天半。

    搂着泉樱在怀中,凝视两瓣娇艳欲滴的红唇,像是羞怯、却令人觉得大胆的挑逗浅笑,兰斯洛心头一热,就是不晓得好不好这么直接吻下去。

    “嘿,在香格里拉的时候,你不是说过,有话要对我说吗?”

    似乎失望兰斯洛久久没有动作,泉樱没有睁开眼睛,只是这么轻声问了一句。

    “喔,那个啊……关于那个……”

    兰斯洛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正在考虑怎么把话说出口的时候,远处突然一阵脚步声跑来,两人从声音判断出必是有雪无疑,一面心中惋惜,一面急忙起身,才各自坐稳,大门就已经被人老实不客气地踹开,一道肥胖的身影闯了进来。

    粗暴无礼地闯进宰相办公室,有雪看着正襟危坐的一对男女,表情显得非常讶异。

    “咦?你们两个怎么好端端的坐在这里?”

    “现在是办公时间,又没有什么事,我和他当然是好好地坐着,有什么问题吗?”

    “哈哈哈,这种事妇道人家是不会懂的,如果不好好把握办公时间的淫乱……不,是浪漫,那男人还算是男人吗?照一般常理来说,你们两个奸夫淫妇、旷男荡女,应该已经一丝不挂,赤身裸体,滚倒在办公桌上,然后男欢女爱,翻云覆雨,在干柴烈火的情形下,弄得雷轰电闪,天摇地动,被我仁义大侠一脚破门,捉奸在房。”

    提到最有兴趣的诽闻题材,雪特人拿出平日说书的本事,比手画脚,口若悬河,仿佛变成普天之下最会使用成语的雪特人。不过,本来觉得相当不好意思的泉樱却意外发现,有雪每说一句,身旁夫君的脸色就难看一分,到最后明显地恼羞成怒,浑身杀气腾腾,好像一头发怒的猛狮,随时会冲出去把面前的对象一口吞了。

    “你们两个是开始太慢,还是结束太快?唉,早知道你们两个这么不济事,我就早点闯进来,或是不踹门,直接遁地溜进来,就可以名正言顺捉奸成功,帮你们留下青春的美好记忆了。”

    “喂,胖子,你还有一点机会。”

    “什么机会?”

    “我从一数到十,你如果说不出一个好理由,那我就让你不愁吃、不愁穿,在医院摸护士小妞十个月的屁股。”

    “可以摸她们屁股十个月?谢陛下恩典。”

    “不过除了你十根手指头以外,你其他地方如果还能动一丝一毫,那我兰斯洛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声色俱厉的叱喝,却没有吓到趾高气昂的有雪,并不是因为兰斯洛已经失去了威严,而是因为有雪来此之前就已经找到了护身符。

    “太研院那边刚刚传来了线报,一直监控艾尔铁诺方向的观测站,发现了时空震,如果没有什么差误的话,金鳌岛已经出现了。”

    香格里拉大战结束后,各方势力一直在找寻金鳌岛的所在,认为那么大体积的东西,绝不可能轻易消失不见,但是包括青楼联盟在内的势力,侦骑四出,都找不到金鳌岛的踪迹,那时各方首脑便暗自推测,金鳌岛必是躲入亚空间之中。

    太研院利用技术,一直观测艾尔铁诺方向的时空变化,在半个时辰前终于察觉异变,艾尔铁诺方向出现剧烈时空震,情形与香格里拉大战时相同,很有可能是金鳌岛重现于世了。

    “好,铁面人妖,终于等到你了!”

    听到金鳌岛之名,兰斯洛霍地站起,招呼泉樱起身,预备整顿手上实力,去面对敌人的下一轮攻击。

    “配合我方的攻击军队,我们也开始出发,最终目标……是中都城。”

    ※※※

    妮儿跟着奇雷斯穿越山腹,沿着那个黑暗甬道,朝着尽头的微弱光亮笔直飞去。

    奇雷斯蝠翼增速,速度奇快,一下子就已经脱离了黑暗甬道,从那个出口破飞而出。

    “我们不能这样就走,胭凝还在里头。”

    妮儿声音焦急,急着想要赶回去援助胭凝,不愿让她孤军奋战,但奇雷斯回臂从旁边一下勒过来,锁住妮儿颈项,跟着就带她继续朝天空狂飞。蝠翼展动,妮儿耳边狂风吹过,转眼之间就已经穿越两座大山,再也看不见花果山巅的那株银杏,来到数十里之外。

    “那个女人没有这么容易完蛋的,花果山是她的势力范围,只要在那座山里头,她就能使用结界里的能量,谁也拿她没有办法,你硬要在这时候回去,她多了累赘,后果怎么样反而很难说。”

    奇雷斯的这些话,有效制止了妮儿的蠢动,再想到胭凝喊说中都再见时,口气平稳笃定,不像慌乱紧张的样子,或许自己可以先相信奇雷斯,不用赶着回去帮手。

    心里稍微安稳了一点,妮儿马上鼓劲挣脱奇雷斯的锁缚,毕竟给人这样强勒住脖子,实在是难受之至。

    “嘿,用得着那么大劲吗?你要挣脱就给你方便吧!”

    奇雷斯没有像之前那样强势,顺着妮儿的要求,把她松放开来。妮儿颇觉古怪地看着他,跟着就问起了洞窟中的神秘强敌。

    “告诉你有什么意义?你打得过他吗?如果打不过,告诉你这些只会吓得你尿了裤子,浪费我的时间,还是省省吧!”

    被奇雷斯狂笑着嘲弄,妮儿的感觉当然不会好到哪去,但不能否认的一点,就是她这辈子从没遇过这么强大的敌人,刚才的情境虽然时间不长,可是自己所感受到的压迫感、那种逼得全身肌肤都是冷汗的感觉,却远在生平所遇的每一个敌人之上,就连初遇天草四郎、奇雷斯时都不曾体验过。

    (是铁面人妖吗?感觉不太像,而且那个影子阴阳怪气,非妖即魔,嗯,该不会真是魔族的高手吧?)

    心里隐约冒起了这个想法,妮儿自己也吓了一跳,因为在刚刚所感受到的压迫感中,还有一丝很难形容的亲匿感,好像对方与自己有着某种关系,这实在是一件很古怪的事。

    不愿多想,妮儿预备抽身离开,但奇雷斯却拦挡在面前,连续几次之后,妮儿明白对方并没有打算放自己离开。

    强行硬闯可以一试,如今自己伤势痊愈得差不多,对方却未必是全盛状态,鹿死谁手还很难说。不过,奇雷斯带领自己到花果山来,似乎不存恶意,他还想要带自己去哪里,这件事倒十分让人好奇。

    “你想带我去哪里?”

    “这点你不用管,当初我们的约定,只要你一直跟着我走,并没有说明要到什么地方去。”

    奇雷斯冷笑两声后,似乎改变了心意,道:“看在你帮我挡了几天敌人的份上,我就向你透露一点。我们要去的地方,是可以让你取得强横力量,帮你对付那个强敌的好所在……”

    “什么地方那么方便?天堂吗?”

    “魔界!”

    奇雷斯只说了这一句,跟着立即闪电出手,一下子抓住妮儿的右手,天魔功的吸蚀异劲随即发动。

    妮儿吃了一惊,但奇雷斯的天魔劲并不强,语气中又有古怪,这让她判断对方并非有意偷袭,而是一种测试自己胆量的行为,所以她索性不加抵抗,大剌剌地伸出手来。

    “做什么?淑女是不会随便给人牵手的。”

    “要穿越人魔两界,单凭我一个人的力量尚未足够,现在也没时间赶去香格里拉,借助特殊地理施术,所以只好借你的一臂之力了。”

    说话声中,奇雷斯扬起左臂,前方的天空陡然撕裂出一道缝隙,转眼间就迅速扩大,变成了一个时而深邃黑暗,时而闪耀血光的诡异空洞,从里头吹刮出来的阵阵旋风,冰寒得令人猛打哆嗦。

    “怎么样?敢进去吗?”

    “有什么大不了的,去就去。”

    怀着些许的忐忑不安,妮儿放开奇雷斯的手,与他一同进入那道黑红色的时空缝隙。两人才一进去,勉强打开的境界隧道立即关闭,在原空间内消失无踪。

    第六章直入魔界

    穿梭境界的术法,在人间与魔界都不是什么高难度的术法,只不过推动这术法所需要的能量,对普通术者而言简直是天文数字,即使是天位武者也会相当吃力,必须借助特殊的地磁异变点,才能够顺利开启境界通道,像奇雷斯这般纯以力量打开,就得要与妮儿联手,几乎是两名强天位顶峰的武者合作,这才说开就开。

    穿梭境界,来到另一个世界,对妮儿来说,是一个全新的体验。假如不是因为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她可能不会答应得那么快,但既然晓得自己体内也流着魔族之血,她就决定不顾一切地来了。

    从那个黑红色的隧道穿梭出去,妮儿骤然觉得脑袋一昏,胸口烦恶难当,心中大骇,知道这是吸入毒气的征兆,以为中了奇雷斯的诡计,可是丹田却迅速升起一股热气,直传胸口,刹那间,仿佛胸口有两个心脏同时跳动,剧烈的痛楚、强大的血流脉冲,把那股昏沉感觉驱逐殆尽,神智登时回复清醒。

    “啧啧啧,不愧是继承天才之血的人,我还以为你会昏上好一阵子,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清醒过来。这样的适应速度,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冷笑声从前方传来,妮儿抬头一看,只见奇雷斯正拍动翅膀,停留在空中,而他的背后则是一大片黑暗景象。

    浓密的黑云,无边无际,在奇雷斯的身后笔直延伸,广泛得似乎没有边际,触目所及,天空尽是黑鸦鸦的一片,仿佛深夜。

    “呃……魔界现在是晚上吗?什么时辰?几点钟?”

    初到异境,妮儿有些不安地发问,却换来奇雷斯的一阵仰头大笑,但是这声大笑很快就被轰隆隆的雷声霹雳所掩盖。

    无边无际的浓密黑云当中,一下子亮光暴现,千道明耀电光在黑云中窜闪不休,声势惊人。平时在人间,妮儿常常听到有人用金蛇来比喻闪电,可是到了魔界,她才发现这种形容当真不错,横空乱闪的电光,只有少数往下闪耀,其余的都是横向钻缩于黑云之间,偶一闪现,跟着又钻入黑云之中,在浓密乌云里头发着闪光。

    妮儿与奇雷斯都是漂浮于空,很接近上方的乌云,分外感觉得到那种雷光乱闪,随时会劈中自己的压力。除此之外,阵阵不住狂吹的强风,仿佛永不止息,妮儿几次想要说话,风声都逼得她把声音吞回去,开不了口。

    手边没有太研院的测量仪器,妮儿无从判断空气的结构成分,但是从每一口呼吸,都让脑内有轻微晕眩的感觉来判断,这里的大气成分显然混浊到堪称毒物,倘使自己没有天魔功护身,普通人类只怕一来到这里,马上就会为瘴气所迷,晕厥倒地,死得不明不白。

    “你以前在人间界没听过吗?魔界没有太阳,没有白天,也没有晚上,只有无止境的永恒黑夜。”

    奇雷斯的大笑声在狂风中传来,听起来隐隐约约,却又格外刺耳,妮儿凝神想要细听,但连接而来的霹雳轰隆,却在她耳边疯狂响起,震得她头晕目眩,差点稳不住身形。

    “轰!”

    连串轰雷声响中,一道电光笔直劈向地面,巨大的金黄闪电,像是一尾凶恶的金色毒龙,威猛刚烈地直击地面,强大杀伤力接近天位武者激战时的一击,只听得地面轰然声响中,一个土丘颓碎崩溃,化为尘块飞散。

    如此刚猛霸道的雷电,就算是人间界的强风暴雨中也不多见,不过在魔界,一天当中像是可以发生好几次,每一次雷光闪烁,旁边就跟着几道雷柱狂劈下来。从地面上的深刻痕迹,妮儿可以很清楚地看见这一点。

    被雷电将注意力吸引到脚下的世界,妮儿环首四顾,看看这个只曾听闻、却是首次目睹的陌生环境。

    不知道是否因为来到荒山野岭的关系,自己目光所及的区域虽然辽阔,但却都只是平原荒丘,看不到任何文明建筑,没有都市、没有楼房、没有灯火,就只是乌云中的频繁电闪,有一下、没一下地照亮大地。

    地表的植被稀奇古怪,几乎都是人间界不曾看过的植物,有高有低,密密麻麻地覆盖住大地,尽管这附近的土地都是盐质岩层,但却不如妮儿所熟知的常识那样,因为强猛雷电与狂风吹袭,把大地变成荒漠。从林木遍布的情形来看,如果有阳光可以照亮天幕,下头说不定是一个苍郁青翠的美丽世界。

    只是,底下虽然也有粗壮的林木,但似乎不是人间界的松柏桧杉,而是一些不知名的藤蕨类植物,交缠缭绕,依存共生,合力在这个恶劣的黑暗天地求取生存。

    植物是如此,那么……其他生物呢?

    天心意识的感应,底下应该存有许多生物,因为生命反应是那么地强烈,可是当妮儿更进一步去探索,那些未知的生命却给她一种阴寒感觉,浑身猛起鸡皮疙瘩,仿佛被一条满身黏液的蟒蛇贴肤钻缠,妮儿几乎要反胃了。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底下到底有什么东西?)

    这个想法才刚刚冒出,前方的层层黑云中一阵翻涌,好像有什么东西飞近过来,妮儿定睛看去,只见在闪亮电光中,一头马车般大的红翼巨鸟穿云而出,顶上有冠,色呈金黄,两翼无羽无毛,是很奇异的肉膜,快速鼓动,朝着地面急掠过去,好像是在觅食。

    地面上并没有看到什么动物,或许都隐藏在那些藤蔓密林里头,又或许这头怪鸟是草食生物,妮儿初次见到魔界的飞禽,正自好奇,突然看见奇雷斯双臂交叠,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似乎正在等待着什么。

    妮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地上有一株奇形植物,高度约莫七尺,像是一个垂直的旗竿,但顶端部分却好像一个大灯笼,在黑暗的地面上一闪一闪,隐隐约约地照亮周围地方。

    那头赤翼巨鸟对同在空中的两人看也不看,忽上忽下地振翅盘旋数周后,目光盯上了下头的发光植物,锐鸣一声,朝那棵灯笼树俯冲而去,姿势急劲美妙,妮儿正看得出神,却不料异变忽生,下方地面突然响起崩轰异声,大量土石翻掀抖动,一条庞然巨物蓦地裂土破出,数十尺的巨硕身长,赫然是一头独角巨蟒。

    那个发光的灯笼树,就是它的独角,当猎物受其引诱而靠近,它就放弃沉眠,从蛰伏的地底起来,动作快得惊人,那头赤翼巨鸟甚至还来不及转向,就被它的庞大躯体缠卷封锁,跟着就是致命的一口,三排锐利的巨齿噬咬在身上,刹那间骨肉粉碎,鲜血腾空洒了出去。

    巨鸟体积不小,这一咬的力道又是极大,喷散的鲜血广洒四方,连妮儿都在射程范围,她百忙中腾身闪躲,避去鲜血及身的窘境,只觉得周围腥臭难当,心中一动,只见眼前黑影疾闪,已经失去了奇雷斯的身影,再一看,他赫然振翅抢到了那头独角巨蟒的前方。

    “哈,在我的面前,谁都不能恃强凌弱!”

    说着正气凛然的话语,但从那狂傲邪笑的口气中,可知道奇雷斯只是单纯的讽刺,而他的行为更为这句话作了最佳注解,才一邪笑着叱喝完,他左腿拔高,跟着就是重重往下一踹。

    妮儿看得分明,在奇雷斯抬腿下踢的过程中,他已经将天魔劲集中足上,左腿隐燃灿发金色气芒,正是大天魔刀的运作征兆。那头巨蟒似想逃逸,却又怎快得过奇雷斯的斩击,在大天魔刀的锋锐气芒切割下,势如破竹,任由金芒错体而过,转眼间就从头部切到尾部,跟着“碰”的一声响,几十尺长的巨硕身躯骨肉分离,分别朝两个方向垂坠倒下。

    迅雷不及掩耳的一场杀戮,掀起满天血雨,坠落重砸在地上的巨蟒尸骸,震动大地,瞬间的沉闷轰响恍若雷鸣,惊动四方,即使妮儿看不清黑暗的地面景象,也感觉到出脚下的世界正在骚动,大量飞禽走兽狂乱奔向四方,逃避附近这个生态系中新诞生的王者。

    “还傻在天上干什么?你要我请你下来吗?”

    相隔老远,不过一直留意奇雷斯的妮儿听到这句话,哼了一声,从空中飘降到地面,只见巨蟒尸骸所渗出的鲜血,把方圆百尺全染成一片血海,她不愿意踩在那些污血泥土上,脚底距离地面始终保持着两吋差距,半飘起来。

    “为什么胡乱杀生?”

    妮儿也知道这问题很笨,问奇雷斯为何胡乱杀生,就像问他为何要吃饭一样愚蠢,不过横竖他现在满身是血,一脸煞气,除了这一句,也找不到别的话好开口。然而,奇雷斯倒是回答了这个问题。

    “因为这个区域不怎么平安,如果不先找点东西杀来示威,你根本别想好好在地上走路。”

    不只说话,奇雷斯指向某个方位,妮儿顺着看去,只见连串藤蔓野林中,一堆奇形怪状的生物正在奔逃,似是被奇雷斯随手一击杀毙巨蟒的威势所慑,又像早就吃过他的苦头,此刻闻风而逃。但是,这个慌乱逃亡的过程并不顺利,不少逃亡的生物在两两相遇时,就放下逃亡企图,开始战斗撕打,又或是禁不住诱惑地偷袭逃在前方的生物。

    “看傻啦?这里不是人间界,魔界生物信奉以力至上的原始法则,纵然是没有智能的野兽也不例外,它们会把握住每个机会壮大自己。如果能在逃亡到另一个区域的途中,先消灭本来的天敌或强敌,这样就更能确保族群在新区域的繁盛。”

    妮儿回答不出话来,只是看着眼前一幕幕血腥的斗争,逐渐明白魔界的生存竞争有多激烈,生存环境又有多恶劣,所有物种必须竭尽所能,才能够在这个黑暗世界延续生存。

    奇雷斯淡然道:“这种斗志值得鼓励,不过如果它们的脑袋与聪明配得上,有强烈斗志的十分之一程度,人间界就不会一直是人类的了。”

    “怎么说?”

    “因为他们不会记取教训,不但脑袋不好,记性更是糟得一塌糊涂,记不住生存在丛林里的最高法则……最危险的东西,往往都不会动。”

    仿佛有意印证奇雷斯的嘲笑,当他这一句话脱口而出,本来被卷入战斗骚乱的密林,突然吹起了一阵怪风。妮儿站在树林之外老远,嗅到这股气味,马上屏住呼吸,不被里头的麻醉成分所迷,但许多忙着在树林里战斗的生物却没那么好运,在这阵麻醉毒风中一一应声倒下。

    当许多骚动同时消失,会动的生物全部无法动作时,那些本来寂静不动的生物却有了动作。构成密林的藤蔓野树,仿佛有意识般地摆动枝叶,朝地上的猎物盘缠吞卷而去,将它们一一缠卷上树。

    魔界的自然世界,是一个非常安静的世界。所有猎物被缠卷上树后,藤蔓的一些部位生出尖刺,刺入猎物的体内,或是开始吸食猎物的体液,或是注射麻醉毒液,延长猎物的生存时间,作为储粮。

    透过天心意识,妮儿很清晰地感受出那些动弹不得的生物,种种濒死的恐惧与求救,千百个凄惨的呼声,一一在她脑中交错响起,令妮儿激起一股义愤,踏前一步,想要做点什么,但她一步甫才跨出,马上就被一只黝黑的手臂拦住。

    “做什么?你算什么东西,居然才到魔界,就想质疑这里持续千万年的生态体系?你把这些猎物给放了,那些树又要吃什么?吃你吗?”

    奇雷斯道:“你这个小奶娃似的新生魔族,连人间界的事都管不完,也想到魔界来管闲事吗?”

    被奇雷斯这一说,妮儿只好罢手,无奈地环看着这一切,初到魔界时的新奇与兴奋紧张,已经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重却实在的感触。

    这就是真实的魔界!自己本来应该生于斯、长于斯的故土……

    假如自己真是在这片土地,这样的环境中成长,那么如今的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呢?每一刻都要挣扎生存,自己会不会也像奇雷斯一样,变成一个把战斗杀戮当等闲事的疯子呢?但在这种环境里,疯子应该比正常人要容易生存下去吧!

    “我是什么样的生物,不用你来下评语,你也无法保证我如果生在别的地方,会变成什么个性……”

    察觉到妮儿眼中的一丝同情,猜到了她脑中想法,奇雷斯隐含怒气地说话,但说完这一句后,马上又补了一句。

    “反正绝对不会是僧侣与修士……”

    不管奇雷斯怎么变化,都不会变成善男信女,这点妮儿深有同感,不过当她从刚才血腥场面的冲击中清醒过来,脑里就想到了此行目的地。奇雷斯的示威一击,充分震慑这一区的魔物,行走时候不用担心连串袭击,也不用一路打过去,就连此刻,那些卷动缠舞的藤蔓都离两人远远,不敢招惹这两大煞星,那么,既然路况已清,目的地又是哪里?

    “前头有一座石山,光秃秃的,应该很显眼,我们要去的地方就是那里。”

    “唔,你看来不像是专门带我来魔界爬山的,那座石山里头应该藏着什么吧?就算你不肯现在说,至少也告诉我,为什么你不直接飞过去?从这边往那里走,怎么看也有百多里啊!”

    奇雷斯看来不像很想解释的样子,不过妮儿的态度相当强硬坚决,让他不得不抛下话来,告诉妮儿那座石山是一个地磁特异点,类似人间界的香格里拉,本身有多重自然结界屏障,不时更有磁气风暴,纵然是天位武者,猝不及防之下也会吃上大亏。

    “吃上大亏?这点未免太夸张了吧?我们不是刚刚进入天位的新手,是强天位中的佼佼者耶,有什么自然力量能够对我们造成威胁?”

    妮儿以常识论提出质疑,不过奇雷斯的眼神却显得非常古怪,最后只扔下一句话。

    “……自然力量和自然灾害是不一样的。”

    ※※※

    妮儿很快就体认到奇雷斯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当他们花了将近一日一夜的时间,在狂风吹袭的寂寞旷野上行走,穿越密林,终于来到那所石山之前,妮儿才发现周围的天空有古怪。

    光秃秃的石山,像是一根顶天立地的巨大石柱,由旷野间笔直拔起,雄伟昂然地往上延伸,上头除了少量的青苔、蕨类之外,几乎光滑得如同镜面,不住反映着闪烁的电光,闪闪发亮。

    由于天空深沉黑暗,妮儿最初并没有发现,在石山顶峰周围的天空,大气流动极为怪异,直到电光频繁闪过,她才发现天空闪着奇异的白光,而且是东一块、西一块,以石山顶峰为中心,周围百里天空像是一张规格棋盘,不住地闪动亮光,从下头往上看去,就像看到万花筒里头的奇异景象。

    亮光的闪动并无规律,一下在南、一下在北,不规则地在天空错落闪耀,但是在这百里的领空内,浓密乌云的流动几乎停顿,雷电更是分毫不见,像是被这里的神秘力量所影响,完全压制。

    “那些闪光就是你说的自然灾害?看起来好像没有闪电威力强啊!”

    “这里是地磁特异点,强大的地气与雷电能量相互影响,让这边的空间极不稳定。你所看到的那些闪光,是时空正在变换的现象,每一个闪光点,都连结到一个不同的空间,从里头穿梭过去,也许会到人间界,也许会到魔界的某个角落,也许被扔到别块大陆去,或是深海……不过,没什么人生还回来,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妮儿对这番叙述为之咋舌,终于明白奇雷斯不由空中直接过来的道理,再看到那座石山上好像有刻字,只不过字体古怪,应该是魔族文字,自己阅读不出,便向奇雷斯询问解释。

    “这里本来有五座石山,长短不一,形如五爪向天,在古老的历史中,被称为五爪山,不过不晓得哪一任大魔神王练功走火,对五座山峰看不过眼,就号令麾下能人异士,毁了其余四座,剩下中间这一座石山,向贼老天挑衅,石山上的几个大字就是──中指山。”

    奇雷斯道:“不过从某个时期开始,这个名字被变更为终止山,让所有魔族到此止步,如果有外人闯入,就会被里头的住民斩尽杀绝,连骨头都不吐出来。”

    “骨头都不吐出来?这么凶狠?里头的居民会吃人吗?”

    “何止吃人,他们什么东西抓了都会吃下肚去。终止山是魔界三大绝地之一,内里除了岩石风沙,一无所有,里头的人无以维生,只有吃偶然误入谷内的生物。”

    “这么凄惨?他们不能出来吗?只要走出终止山,外头虽然贫瘠,但要觅食应该不难,至少好过活活饿死吧!”

    “终止山之所以成为绝地的原因,就是因为外人不可以进去,里头的人也不准出来,如果贸然走到外头的世界,就会被魔族全体当作公敌,合力击杀。”

    “公敌?换做人间界的解释,那就是罪犯啰,他们犯了什么罪要这样处置?”

    初到魔界,妮儿对魔族的行为全不了解,猜测以魔族的习性来说,奸淫掳掠应该不是大罪,那么到底是何种滔天大恶,要动用到这么灭绝性的处置?实在让人好奇。

    “法典是任由当权者编写的东西,决定罪孽深重与否的不是道德观,而是政治立场。在权力斗争中站错了边,这本身就是不可饶恕的罪……”

    奇雷斯瞥了妮儿一眼,淡淡道:“终止山的罪人,所犯的唯一罪孽,就是背叛魔界的法则,背弃了魔族的骄傲,试图与人类握手言和。自从前任大魔神王被推翻,魔族大军撤回魔界,仍忠于前任魔王的旧部属就被打成罪人,流窜、躲藏在魔界各地,其中有一批人集合起来,攻破并躲入了中指山,然后这里就被改了名字,变成了绝地。”

    参天石山的下方,有一片狭长的谷地,妮儿跟着奇雷斯缓慢走进去,听他的解释,看看峡谷两侧的刀斧斩痕、残留血迹、折断箭弩、奇形骨骸,足见此地曾经发生过不只一次的凄惨血战。

    照奇雷斯的说法,当那群罪人攻占终止山后,号召前任大魔神王的旧部集结,而这动作触怒了当前的魔族政权,于是庞大的征讨军队朝此地进发,预备把这些叛徒一举消灭。

    双方实力与后备资源相差悬殊,这场仗本应于短时间内分出胜负,但谷内住民凭着地利的优势,与征讨大军数十度交锋,以近乎同归于尽的拼命打法作战,每次征讨大军都是开始时占优势,最后损失惨重地撤出峡谷,就这么打了百多年的战争,最后是大魔神王下令,撤兵离开,临走前以魔火、毒雨洗涤整个峡谷与外围,不留一根草、一条虫,并将终止山划为魔族禁地,凡是有人从里头出来,立杀无赦。

    冰冷的强风吹过,妮儿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峡谷两侧高耸的岩壁,遮断了左右景物,只剩下上方“一线天”的空隙,如果在人间界,上头还可以看到一丝光线,但在黑暗的魔界,即使抬头举目,也只是看到厚密的黑云,一如这不见生机的峡谷,每走一步,都感觉得到那种深沉的绝望与悲哀。

    长年被封锁在这种地方,承受的痛苦委实非人能想像,到底是什么力量让这些人支持下去?

    这些居民……都是前任大魔神王的旧部属,因为支持他们的领袖,拒绝向现任大魔神王屈膝服从,所以才持续千年的顽抗。那么,前任大魔神王真有那么强的领袖魅力,让这么多的部属为他生死相随,不仅改变本身的信念与立场,还在他亡故千年后依旧不离不弃,坚持当初的理想吗?

    一种莫名的感动,在妮儿举目眺望峡谷尽头时,从心灵深处升起,令她有股想要流泪的冲动,悼念逝去于这座峡谷的亡魂。

    “很感动吗?那也难怪,从关系上说来,这些人是你父亲的旧部属,也是你的奴才,你做点样子也是对的。”

    “你说什么?”

    被奇雷斯这一说,妮儿才醒悟过来,知道石室幻象里的那个黑铠少年是什么人,也晓得了自己的身分。实在想不到,原来自己真是名符其实的公主命,即使到了魔界,还是魔界的公主皇亲,只不过这个公主头衔多半不被现今政权所接受,一亮出去马上就会招来追缉,想想也有够倒楣。

    不过,在初时的惊讶过去后,妮儿马上就反应过来。奇雷斯显然早就知道自己的身分,认出了自己是谁,姑且不论这家伙是怎么知道,但这么一来,他一直紧缠自己的企图就很清楚了。

    “你……在耶路撒冷的时候就已经认出我来,就想要利用我进入终止山?”

    “哈哈哈,铁木真女儿的下落,是魔族历史上的一大疑团,不晓得有多少人在追着找,包括终止山里头的那些蠢材,都作着见鬼的春秋大梦,想说有一天找到了你,再干什么革命大业。不过那些家伙蠢虽然蠢,里头还有几个家伙力量不错,硬闯起来让人满棘手的……”

    奇雷斯笑得甚是自负,但妮儿从他言语中也隐约听出个大概,终止山内的住民是昔日魔族将领,武功修为自然不凡,甚至还大有可能存在天位武者,奇雷斯以前肯定到过这里,还试图闯入终止山,只是他那时力量被封印,闯探之举铩羽而归,光是能够走脱就是大幸,如今虽然力量尽复,不过对里头的高手还是存有忌惮,所以才需要利用自己,进入终止山。

    问题是,奇雷斯不是吃饱没事干的闲人,会这么处心积虑地进入终止山,里头必定存在什么重要东西,自己莫名其妙帮他进去,会不会太傻了些?

    “你没得选择,这是我们当初的约定,只要出了终止山,你我分道扬镳,再不相干,不过在那之前,如果你想反悔,我们就变个形式,我擒着你进去,里头那些蠢材看到你这人质,一样得乖乖让路。”

    “哼!你说擒就擒吗?”

    妮儿微退一步,摆开架势,天魔劲迅速运走全身。自己伤势已经痊愈,力量也回复得差不多,公平对战之下,未必会输给奇雷斯,更不需要被他的虚言恫吓给唬住。

    “……你在天魔功上的进境很快,不愧是继承天才之血的人,但你现在只是人身,尚未变回本来面目,力量也被压抑未纯,要和我动手……嘿嘿,你还是……唔!”

    奇雷斯话声一顿,面上的轻蔑之色转为诧异,本来他还像是忌惮终止山中的某些事物,和妮儿在峡谷里头慢慢走,这时突然施展轻功,展开背后双翼,一下子朝着峡谷尽头冲射过去。

    妮儿微愣了一下,但也想到可能是有事发生,当下不再多言,全力跟着奇雷斯,两人一前一后,很快通过空旷孤寂的峡谷,进入了终止山。

    穿越过狭长谷地,妮儿眼前顿然开朗,前方是一个环状的山谷,空间辽阔,而周围的石壁上凿深成窟,每一个凹陷的石窟里头,都刻着一尊十数尺高的巨大石像,放眼看去,不下数百座巨像坐落在空谷石窟中。

    每一尊石像的型态各自不同,相貌也不同于人类,有些额上生角、有些背后长翼,或是青面獠牙,或是八臂蛇身,但多数都是横眉怒目,手上持有各类武器,瞧来狰狞可怖,虽然只是没有生命的石像,但却发出令人心寒的凶煞气息,千百尊石像连结座落在一处,看起来好像到了另一个世界。

    妮儿左右看了一遍,道:“这是……魔界的神明吗?还是历代大魔神王的石像?”

    奇雷斯没有回答,也没有解说,只是飞掠向前,妮儿往他的落点看去,发觉那边的石地上布满凹痕,再一细看,这些拳打脚踢所造成的凹痕几乎遍布整个地面,只是因为光线昏暗,一时看不清楚。

    “战斗不是只在峡谷中吗?也有打到这里来?”

    妮儿提出疑问,但看见这些痕迹甚新,而奇雷斯的动作又如此古怪,立刻就明白终止山肯定出了事,很可能这一两年又发生了战争,魔族大军进攻此地,只不过奇雷斯留滞人间界,所以才对此一无所知。

    这个推测很快获得证实。奇雷斯左手一扬,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手法,一个赤红光球由他左掌冒出,射向天空,乍然爆出满天红光,照亮了整个山谷,驱散了这里每一个角落的黑暗。

    “啊!”

    妮儿惊呼一声,透过红光,她赫然发现这个寂静的山谷中,死尸遍地,在每一个石窟之前,凌乱横躺着许多尸首,到处也都是折断的兵器,还有剧烈交战的痕迹,血战的情形比外头峡谷更为惨烈。

    奇雷斯的脸色糟糕到极点。终止山的罪人们有多少实力,他自己一清二楚,如果这些人不够强悍,早在两千年前就被斩尽杀绝,不可能一直固守此地,令魔族大军屡次攻击都挫败而返,自己之前数度潜入,更曾在此地吃过大亏,有一次甚至差点把性命送在这里。

    不过,终止山现在却被人攻破,无分男女老幼,全部屠杀得一个不剩,这么说来,藏在这里的秘密也……

    奇雷斯脸上阴晴不定,注意力稍分,反而是妮儿注意到不对劲,好像有什么人从山谷的另一侧走过来。

    (这里还有活人吗?)

    像是回答妮儿的怀疑,山谷的另一侧,出现了一个人影,当妮儿看清楚了那个人的形貌,顿时大吃一惊。

    第七章无功而返

    艾尔铁诺历五六八年十二月魔界终止山

    肩头扛着一柄长剑,大摇大摆,从峡谷另一头走出来的,赫然是个人类,虽然妮儿知道他的人类外表只是伪装,实际上也是一个魔族,但仍想不到会在此地与他碰到。

    “你……你这个死要钱的,为什么会来魔界?”

    “魔族回魔界,候鸟归返,适得其所,有什么好奇怪的?”

    韩特道:“你这长腿妞才奇怪咧,怎么莫名其妙地跑到魔界来?旁边还跟着这只臭蝙蝠,怎么?你把那个死人妖给甩了,决心开始发挥妖姬本色了吗?”

    妮儿看到韩特,实在满心不解。耶路撒冷大战后,就没有再得到有关这人的消息,香格里拉战况打到最激烈的时候,他也音信全无,自己曾经猜测过,这个打工猎人是否帮某方势力接下了什么秘密任务,因而不露脸出来,却没想到他居然先一步来到魔界。

    韩特嘻皮笑脸地不说话,心中却着实紧张,握着鸣雷剑的手不敢有一丝放松。刚才他从山谷里头探索出来,碰到妮儿与奇雷斯,这一惊非同小可,妮儿野丫头倒也罢了,奇雷斯可不是什么会让人欣喜重逢的对象,搞不好又是一场厮杀,但看这两个人同行不似同行,挟持不像挟持,还真是奇哉怪也,让人搞不清楚他们为何在一起。

    三个人彼此对望,气氛说不出的诡异,最后还是妮儿先打破沉默,尝试控制状况,免得失魂落魄的奇雷斯转而迁怒,大家出手乱斗起来。妮儿问起韩特为何会回到魔界,因为以他凤凰不落无宝地的个性,如果没有天价报酬,绝不会离开赚钱管道最多的人间界,回到冷清的魔界。

    这点倒是没有什么好隐瞒,韩特耸耸肩,老实说出自己是应海稼轩的委托,前来魔界调查情报,因为即使是青楼联盟的情报网,也无法在魔界有效运作,结果还是得要靠够强力的天位武者,潜入魔界调查。

    韩特面有得色,却又像是有些感叹似的说话,“情形还真是出人意料,这次我回来以后,发现魔界的政局有了变化,我四度潜入魔王都城调查,差点陷入围捕困境,查出了很多重要情报,说出来肯定会吓死你们。”

    “什么情报这么了不起?我们才来这里没有多久,很多事情都不清楚,你可以告诉我们吗?”

    “开什么玩笑?情报就是金钱,我用性命出生入死换来的东西,可以随随便便就告诉你吗?”

    以韩特的个性,这是一个相当标准的回答,不过他对面的两个生物,尤其是那个有着黑色蝠翼的家伙,不是什么开得起玩笑的人物,更习惯用毁灭与杀戮来解决问题,所以韩特也只能选择妥协,请妮儿离开魔界时,把这些情报优先传递给青楼联盟,青楼联盟就会支付调查费用。

    “首先,我发现青楼联盟之所以在魔界难以伸展的理由,全都是因为有人从中作梗,截断了情报传输,你们知道那个人是谁吗?是石崇那条大奸狗啊!”

    韩特一脸慎重,犹带几分震惊地道:“真想不到,那家伙原来是个魔族,处心积虑地潜伏到人间界,迷惑艾尔铁诺的笨蛋皇帝,伺机制造动乱,这点你们一定想不到吧!”

    理应石破天惊的秘密,韩特自己在探知此事时,吓了一大跳,不过此时说出来,妮儿与奇雷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面无表情地望向韩特。

    “这是什么秘密?大概在半个月前,小海和小五就已经推测出来,还向多尔衮套话,多尔衮也亲口承认石崇是魔族,现在可能半个风之大陆都知道了。”

    “什、什么?那你们知不知道石崇还有另一个身分,就是千叶家在风之大陆的三名统领之一,主要势力虽然都在魔界,不过在人间界也有很多部属,如果不针对这一点做提防,香格里拉很可能被他打个措手不及,那时候后悔就晚了。”

    “但是……香格里拉已经被他打个措手不及,整个城市都被他拿下,当上新市长,连我干姊姊都被逼着开魔屋飞天逃跑,要提防已经来不及了。”

    “啊?怎么会这样?”

    本来要说出惊人秘密,让这两人吓一大跳的韩特,反而自己大吃一惊。其实石崇夺下香格里拉时,他正在耶路撒冷,本应知道此事,但他接受海稼轩委托,马不停蹄地护送王五、王右军回乡疗养,一路上不曾与人接触,到了武炼后又直接穿越境界隧道,来到魔界,再加上魔屋当时正在流亡,对外联络的情报管道断绝,这件轰传整个大陆的大事,他离开人间界之前竟一无所知。

    “不过,你不用担心啦,我们来魔界之前,石崇已经被打跑了,现在香格里拉重回青楼联盟的掌握,干姊姊也应该重掌大权了。”

    妮儿的话让韩特安心不少,他与青楼联盟关系匪浅,里头有不少都是他的朋友,尤其是那位女士,更对他屡有大恩,现在听到她平安无事,韩特心头顿时放下一颗大石,不过也觉得很没面子,自己说出的情报吓不了人,这实在有失专业情报员的身分。

    “刚才那些就都不算了,还有一个情报,我免费奉送,说出来一定吓得你们狂尿裤子。”

    为示慎重,韩特先向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闲杂人等后,这才小声小声地说出话来。

    “我冒险探知,大魔神王胤禛已经结束了长达两千年的疗伤沉眠,在魔宫中醒来,预备对人间界有动作,甚至可能已经秘密到达人间界了。”

    理应是石破天惊的大秘密,不过妮儿听了却望向奇雷斯,发现他一脸古怪的不屑表情,那种神情就与之前在花果山,自己问他那道神秘而强大的黑影是何方神圣时一模一样。现在自己终于知道,那道黑影是什么来历了,原来就是奇雷斯他老子,听说他们父子反目两千年,熟悉得不得了,哪有认不出来的道理?

    “你……你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被吓傻了吗?还是……不可能!我这么辛苦才探听出来的情报,你不可能已经知道了!”

    “但我就是知道啊!不仅知道,我也在武炼碰过他,还交过手了,我旁边这位王子殿下就是证人……唔,大魔神王确实是很强……”

    妮儿的话才说到一半,就听到“当啷”一声,韩特手中的鸣雷剑坠落在地上,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骨头般摇摇晃晃,最后也颓然坐倒。

    “……没天理啊……没天理啊……我辛辛苦苦打工赚钱,以为只有货物要保鲜,谁知道连情报也要保鲜……早知道就不贪多,查到一个先送一个,就不会都是过时情报了……”

    妮儿看到韩特这模样,又是无奈、又是好笑,想要安慰他几句,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只好拍拍他肩头,默然不语。

    山谷内再度安静了下来,韩特沉默静坐;奇雷斯也阴阳怪气地找了个角落坐下,距离两人老远,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妮儿一个人无事可做,那两个男性魔族又不理她,她呆呆站了一会儿后,就开始赤手在地上打洞,预备收殓惨亡于山谷内的骸骨。

    近距离观看,那真的是十分凄惨的景象,妮儿注意到每具尸首都是在激烈抵抗的战斗下被杀,然后被长枪、钢叉之类的兵器,硬生生钉在石壁上,像是对后来者示威。

    过去妮儿也见过不少屠杀场面,这样的情景在战场上不算罕见,但令她感到惊心动魄的一点,却是这些早已风干的尸骸,每一个都瘦得皮包骨,那不是死后风干的影响,而是生前就已如此。

    不难想见,在外头长期的绝对封锁下,这里的居民久久不能进食,即使是魔族的强盛生命力,也饿得骨瘦如柴,假如自己更早前来,进入这座被世界抛弃的终止山,看到一个个饿得皮贴骨头的居民,肯定以为自己进了阎罗鬼狱。

    但即使承受了这样的苦楚,这些人却从未放弃,甚至以这样的瘦弱身体与魔族大军作战,终至全体灭绝于斯。从这样的行为里,妮儿感觉到一种不容轻侮的坚决,让她打从心里向这些魔族同胞致敬。

    (他们坚持理想,在这山谷里头是想等待些什么吗?)

    在埋葬这些尸骨的时候,妮儿想着这些问题,或许这些人是想继承过去主公的信念;或许他们想向世界呼喊,铁木真的所作所为并不是错,即使魔族政权宣称他是罪人,仍会有一批人义无反顾地支持他;又或许,这些人是在等待一个继承人出现,相信继承主公血脉的人终会来到这里……

    这些猜测毫不理性,也没有任何根据可言,不过当妮儿运起力量,推动砂土掩埋那个大坑,将所有尸体葬于黄土时,一滴清泪不自觉地从脸庞滑下,坠落到冰冷的土地上。

    “……对不起,我来晚了……”

    ※※※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空谷之内的三个人,面临了一段颇为尴尬的沉默时光,在看似沉闷的气氛中,有某种诡异的火花隐然流窜。

    妮儿并不傻,看得出这丝火花的问题所在。韩特与奇雷斯一前一后来到终止山,不可能是为了凭吊死者,尤其是奇雷斯不知道终止山已经被消灭,还会愿意承担风险,携同自己来此,一定有什么目的,这目的也不会因为本地居民死光了就作罢,肯定还存在于山谷内的某处。

    奇雷斯要寻宝,韩特也是来寻宝,这两个人不只有利益冲突,多半还想着要如何排除对手,杀人灭口。如果真打起来,胜负之数太过明显,奇雷斯现在一声不吭,多半就是想着如何出手突袭,把竞争者干掉;至于韩特,看似漫不经心,不过从他一直剑不离手的姿态来看,也是始终维持戒心。但总体情形对那个死要钱的似乎不妙,自己还是该帮他一把。

    妮儿轻咳一声,拍拍身上的灰尘,站了起来,走到奇雷斯身旁坐下。纵然身旁是一头猛兽,只要相处的时候遵守一些规则,那也可以相安无事,连续几日的同行,妮儿多少抓住了这些规则,在不着痕迹地坐下后,自顾自地开始说话。

    “嘿,杀人狂,把终止山剿灭的人,就是你的父亲,也就是本代的大魔神王吗?”

    “哼!”

    奇雷斯对妮儿看也不看,只是冷哼了一声。从这反应里头,妮儿多少看出一些东西,自己的那句话中肯定有些东西刺激到他,最可能的就是他父亲这字眼,听说他们两父子相处不睦,老子把儿子打成重伤,封印力量,导致奇雷斯逃亡至人间界,这关系果然糟糕得很。

    “我的父亲,是上一任的大魔神王,对吗?”

    “嗯。”

    事不关己,奇雷斯回答得很快,神态上仍是极为冷淡,一双眼睛没有望向妮儿,反而移向了百尺外的韩特。<